19、枯坟冢 那方小盒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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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耳坠？”洛斯塔在维克托探究的目光下，不自觉地摸了摸左耳，血痂闭合了，如果还想戴上耳钉，怕是还要扎穿一次。
“想清楚再说话，”维克托故作凶狠，“你现在可是落在鄙人手里了，撒谎的小屁孩会被扔去喂野狼！”
见洛斯塔还是不吭声，他点燃烟斗：“走吧，鄙人先给你讲个故事。”
于是二人坐在谷仓门口，洛斯塔看着青年的面前升腾而起的烟雾。从他记事的时候起，他就没少闻过工人们的烟味，但不知道维克托对自己的烟叶做了什么手脚，呛人的气味里还隐约有一种杏仁苹果香。
“很久以前，嗯，也不是很久，”维克托顿了顿，“可能有七个年头，有个女孩，当时她比你还小一点——你多大了？哦，十三是吧，其实也不小了。”
“放在有的郡已经可以娶妻了，”他自言自语，“我知道你是来自福利院，但福利院里面的人应该对你不错吧，哼哼，你不知道其他福利院里面的孩子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女孩来自另一个福利院。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比山羊骨头架子还瘦，却是个难得的美人，外表如羊羔般驯服，内里比笼柄长剑还要尖利。”
“和你一样，她在试炼里面活下来了。那一夜可是堪称精彩啊，”维克托摸摸下巴，上面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喂，我想你也知道，无论出于什么苦衷，被选中的小孩本身就手上及其不干净，所以单看这一点，没什么好愧疚的，尤其你还是个例外——哦，我真是服了韦德根斯坦那个老混蛋了！”
这名字一点儿不陌生。洛斯塔从福利院管理夫人口中知道是“韦德根斯坦”代表克莱门签署了领养协定，因为实在是个很奇怪的名字，他记得很深刻。
说起这位小姐，维克托显得有些絮叨。
“进福利院之前，她和家人生活在渔船上，水性很好，平日训练完最喜欢躲在水池底下，好几次有人以为她要溺毙了，但是没有——她简直像一只水妖。哼，阴森森的，也不知道她那颗漂亮的脑袋瓜子到底在想什么”
洛斯塔好像逐渐意识到了什么。
“她嘛，说是克莱门庄园最耀眼的明珠也不为过，”维克托端详着男孩的表情，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喏，眼睛是紫色的，像紫水晶一样，你说奇特不奇特？简直是闻所未闻，教会的人说是撒旦的女儿，嘁——什么搞不懂的玩意儿都往恶魔身上推，方便抓人去所谓的净化仪式。”
维克托阴阳怪气：“我看是净化他们裤腰带里面的东西还差不多。”
“紫色的眼睛？”洛斯塔问道：“那后来呢？她是克莱门大人的养子之一吗？”
“曾经是，后来死了，”维克托状似遗憾地长叹一口气，“可惜啦，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找到她的尸体，只能确定已经死了，因为她的一双眼睛和心脏都被生生挖了下来，在利格莱托手里。”
“啧啧，真是凄惨，芳魂归来索命我也毫不意外。”
不明所以的故事戛然而止，他在等洛斯塔接话。
洛斯塔从衣兜里掏出那只耳钉。维克托看不到的地方。他摩挲着金属挂坠光滑坚硬的表面：“所以，你相信她还会回来？”
维克托难得的正色：“也许是希望。我们的紫眼姑娘若是没有一些特殊的地方，怎么对得起她离奇诡谲的短暂生命嘛。”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烟已经抽到尾声，青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他笑得有点闷闷的：“哈，你自己清楚。”
洛斯塔没接他的话。
维克托站起身舒展了筋骨：“我是不是还没告诉你她的名字？”
“不用，先生，谢谢你的睡前故事，”洛斯塔转身朝着谷仓里面走去，“我先去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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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斯塔收拾好床铺的时候维克托已经鼾声如雷了。
刚躺下不久的老彼得骂骂咧咧地跳起来，把外套摔在维克托的脸上。青年不满地哼哼两声，没有醒，甚至睡得更香。
另外一个角落里面蠕动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是那个不爱和人打交道的卢卡，看起来也是被烦得够呛。
洛斯塔假装起夜，溜到月光明亮的马厩里，两匹马儿甩着尾巴，鞭打被谷穗饲料吸引来的飞蝇，根本不在意他贸然来访。
他忍痛扣上耳坠，金属坠子冰冷又沉重。
银白色半透明的光晕在他面前一点点变得清晰，鬼魂少女倚在门边双手抱臂，表情略带嘲讽：“你倒是有本事，昨天还是纯良的迷途羔羊，今天就妄想成为屠龙勇士了。”
洛斯塔知道她在挖苦自己不自量力想要挑战弗朗切斯科，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迟钝地感觉到一丝尴尬。
“找我有事？”安蒂利斯终于放过他，漫不经心打量起谷仓，她的眼中有些捉摸不透的色彩，似乎因为短暂回忆起了什么而心情复杂。
“小姐，我想问您一些事情，”洛斯塔匆忙组织措辞，“您找到我，帮助我，是想要我为您完成什么事情吗？之前您说……等我活过昨夜再告诉我。”
安蒂利斯抬起一只手，似乎想要用指尖戳他的额头，但在触碰到他之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于是平静的放下：“对。”
“……小姐？”洛斯塔略显迷茫。
“很简单，我需要你保证在这里能活下去，”安蒂利斯眨了眨眼，她的双眼没有颜色，“然后帮我找一些东西，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她敲了敲自己的眼睛，那里突然变成凹陷的黑洞。幽灵用两个漆黑的孔面无表情的“看着”洛斯塔。
尽管早有准备，洛斯塔还是被吓得后退一大步，差点撞上正在嚼晚餐的马儿。
安蒂利斯被逗笑了，似乎是男孩的恐惧给她带来某种衷心的快乐。
意识到她的捉弄，洛斯塔重新站好。按维克托的意思，安蒂利斯根本就没有比他大多少，但是他在她面前却像个还未断奶的婴孩，一举一动都在她引导之中。
幽灵变回原来的样子。
自洛斯塔遇见她以来，她的身型一次比一次更加清晰。现在，洛斯塔已经可以看清她身上那件简单的长裙，像传说中精灵的衣服。
安蒂利斯收敛起促狭的笑，指了指他耳朵上的耳坠：“这个太显眼了，这里认识我的人都见过它，明白吗？处理一下，然后找机会放在克莱门主宅里，具体位置不重要——七天后，你要是还活着就重新拿走。”
“当然，”她弯了弯嘴角，逼近一步，“如果这个东西被克莱门发现，我会让你……死的很难看。”
说完，对他瑟缩了一下的表现颇为满意。
安蒂利斯离开后，洛斯塔才终于感觉自己胸口悬着的一颗心慢慢放了下去。曾经的他是个上帝信徒，但是信仰并没有给帕涅罗娜带来幸福，更没有阻止死神带走她年轻的生命，他不相信妹妹的死亡没有原因。
往前数两天，也就是大概昨日凌晨之前，帕涅罗娜来找他。
“洛斯塔，我睡不着，”女孩抱着一只打满补丁的玩偶熊站在他床前，她向来明亮的眼睛看上去灰扑扑的，还顶着两个厚重的黑眼圈，“我每次闭上眼，就好像看到一双眼睛，它转的好快好快。”
这不是帕涅罗娜第一次失眠了。去年的这个时候也是如此，她总说一闭眼就有个黑影趴在她的床边，直到有个好心的年轻女护工出于心疼把她带回自己家过圣诞节，女孩才开始好转。
洛斯塔看着妹妹有些消瘦的脸。
他们进入福利院是三年前，那个时候帕涅罗娜才不到五岁。某一个平凡的冬日，两兄妹的父母突然在夜晚离开了温暖的家，再也没有回来。
第三天，他在妹妹的哭声中终于等不住了，决定自己出门找食物，没走多远就因为饥寒交迫倒在路边，这时才有人发现他们。
为了避免福利院孩子对他发色的嘲笑延伸到妹妹身上，他让帕涅罗娜假装和自己并不认识。
果不其然，温柔腼腆的妹妹成为了管理员夫人和护工们怜爱的小天使，而他则是其他孩子们嘲讽谩骂的对象。
所幸，那位无法说话的老护工对他们很是照顾，再加上管理夫人非常痛恨这种欺凌行为，他在福利院确实还算过的不错。
“别担心，我在这儿呢，帕涅罗娜，”洛斯塔安抚地拍拍她纤细的手臂，“我陪你向主祷告好不好？”
两个孩子并排跪在床上，开始祷告。
洛斯塔住在哑巴老护工的房间里。她走后管理夫人本来想拆掉这里，又无奈那位女士留下书信极力恳求让他成年前住在这里。
她真的是一位善良慈祥的女士。
洛斯塔先一步说完“阿门”，他侧头看着她被难以入眠的痛苦折磨得分外憔悴的脸，暗暗向主起誓自己以后一定会成为优秀的铁匠学徒，让帕涅罗娜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不会再因感到不安而饱受折磨。
帕涅罗娜离开前，突然问洛斯塔能不能剪几缕头发给她。这是流传在民间的一个习惯，孩子难以入睡或感到不安的时候，如果家人不能彻夜陪伴，就在枕头下摆放一些家中长辈的头发，以此来让孩子感到安心。
于是洛斯塔剪下自己的黑发给她，她扑到哥哥怀里给他一个拥抱，然后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洛斯塔那一夜难得的没有任何缘由彻夜未眠，然后，天刚亮不久管理员夫人就愤怒地踹开门把他从床铺上拖起来。
他被告知帕涅罗娜被害，她小小的身躯被人推倒，头正好撞在厨房的矮桌桌角，血流了一地，表情惊恐而痛苦。
染血的玩偶熊滚在一边。
管理夫人向来起的最早，她起床的时候还不到五点，是第一个发现的。
她当场心痛的昏过去，被惊醒的护工们吵嚷着扶起来灌了半瓶白兰地，刚缓过来就扑倒在女孩身边嚎啕大哭，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位女士向来是把帕涅罗娜当作小女儿来看待的。
她在女孩的手里发现紧攥的黑发，是洛斯塔的，于是男孩就成为了谋害帕涅罗娜的凶手，她把洛斯塔拖出来，指给他看他的罪行。
洛斯塔在帕涅罗娜的躯体前惊得忘记呼吸。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还依偎在床上共同向主祈祷，幻想着以后的生活。
帕涅罗娜已经被基本清理干净了，她苍白而冰冷，失去了温度和红润的色彩。夫人为她合上双眼，她躺在小小的松木棺材里，像一尊安睡的小天使雕像。
洛斯塔葬礼都没有参加完，被突然找上门的韦德根斯坦塞进前往克莱门家族的马车。
他没来得及见帕涅罗娜最后一面，直到最后都没能光明正大的承认她是自己的妹妹。
而女孩从此不得不蜗居在狭窄的枯坟冢之中，再也不能在春风里随着紫罗兰与金雀花的香气一起奔跑。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枯坟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