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梦记》李玉珍

3、第三章：J店

　　姜寒月回到店里的时候，紧挨着库房的办公区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学生的女孩面对着电脑，噼噼啪啪地快速输入着。和她一样，负责数据录入的兼职人员通常也是通过派遣公司来的，因为是日结工资，所以经常会变换面孔。
　　相互打过招呼后，姜寒月对着墙壁看了好一会儿。贴在墙壁的表格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圆点。这上面写着每个出勤人员的业绩目标。姜寒月看了看写着自己名字的一栏，长叹了一声。
　　走到休息室门口的时候，里面传来了一阵说笑的声音。姜寒月心里一紧，因为她已从笑声中判断出阿部女士也在里面。今天真是不走运。
　　“大家辛苦了。”
　　“辛苦了，小姜。”
　　看到姜寒月走进来，座在桌旁的几个人随声应和着，唯独阿部女士没有张口。她的目光在姜寒月脸上停留了几秒，接着说：
　　“大家刚才说到哪里了？”
　　“在说鹤尾高中时代同时交往的四个女朋友呢。”
　　另一位女士接过话头。看来今天的谈话内容依旧是最近的热点——J店的销售新星鹤尾和一切与他相关的事情。
　　“哎呀，可不是嘛，都被打断了。不过，话说回来，单纯的小姜还在这里，再不我们就先不说了吧。”
　　阿部女士说这话的时候，姜寒月正拿着一个纸杯接水。一时间，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除了饮水机咕咚咕咚的声响，就只能听见一只甲虫在天花板乱撞时发出的声响。
　　“是啊，是啊，你们都别说了。”
　　另外几个人也附和着。这回姜寒月接满了水，回过头说：
　　“大家请不要顾忌我。反正我是外国人，你们说什么我也听不懂。”
　　阿部女士翻了个白眼。
　　“哎呀，你们看看，不是我在撒谎吧。要是你们中有谁愿意接替我来做小姜的教育工作，我真是要感激不尽。”
　　从姜寒月来到J店到现在，阿部女士一只担任着类似于指导她工作的角色。不过回想起来，姜寒月倒也记不起从她那里学到了些什么。
　　“阿部女士，我觉得你有点可怕啦。要知道，教育员工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更何况，小姜的确是外国人。您就不能亲切一点吗？今天变成亲切的部女士怎么样呢？”
　　虽然鹤尾一副要为姜寒月解围的绅士摸样，但姜寒月一向对此人敬而远之。只要回想起他为了业绩将新进店员的劳动成果占位己有时的摸样，姜寒月就连连摇头。果然，人不可貌相。
　　“你们啊，真的不要再为难我。为了教育小姜，我真的已经很累啦。小姜，你来说说，怎么样？是喜欢亲切的我，还是严厉的我呢？”
　　阿部女士故意嘟着嘴，用撒娇的语气问。见姜寒月好久都没有回话，鹤田像是故意找茬似的说：
　　“小姜好像没听到您说话呢。”
　　“您现在的样子也很好。”
　　“阿部女士，难怪你总是被小姜小看啊……”
　　另一位女士笑着说。
　　“可不是嘛！你们是不知道我的难处。不过说起来，小姜的听力真的是时好时坏。哎......”
　　阿部女士翘起二郎腿，扬着头继续说：
　　“在卖场叫她过来帮忙的时候经常听不到，店长让她去休息可是每次都能听到呢。”
　　休息室里立即传来一阵笑声。不过总算到了出勤的时间，姜寒月也赶紧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与早些时候相比，卖场里的客人明显多了起来。与休息室的闲适气氛不同，卖场的节奏紧张而忙碌。早上还慢悠悠举着掸子清理展示柜的店员们，此刻已火力全开。虽然女店员们身着制服、踩着高跟鞋，行动略显束缚，却丝毫不影响她们昂首阔步地穿梭在宽阔的卖场之间。
　　旅行团陆续来了，卖场里的气氛变得热火朝天。姜寒月一会儿在皮包专区为客人介绍商品，一会儿在女装区为客人搭配衣服，一会儿为不会中文的店员和外国游客的翻译，一会儿又去库房确认库存。虽然工作很辛苦，但她其实很享受这个过程。
　　一个小时过去了，耳机中传来了店长的连连称赞。姜寒月的心情有点复杂。虽然她喜欢和客人们交谈，喜欢成为人们的桥梁，也喜欢卖出商品时的成就感。但最近的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算了，反正也是快要离开这里的人了。”
　　姜寒月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作为派遣社员在J店兼职的姜寒月，尽管每次出勤的业绩总是名列前茅，却反而让她的处境愈发艰难。一方面，店长希望她这个会中文的员工能多承担接待外国游客的任务；另一方面，不懂中文的店员们也总是希望她能提供翻译帮助。
　　不过店长认为，与其帮助其他店员翻译，外国店员还是直接用母语交流效率更高。可是，这样做确实也影响了其他店员的业绩。
　　“哎呀，小姜真厉害啊。才一会儿功夫，已经完成了今天的目标。我今天的业绩是零呢。”
　　来店里不久，搞不清状况的姜寒月已经变成了众人的眼中钉。以往，只是偶尔能听到一些不疼不痒的抱怨。然而最近，以阿部女士为中心，J店对外国店员的排斥愈演愈烈。
　　资历尚浅，出勤时间也并不多的姜寒月自然也未能幸免。具体包括休息时间和不忙时间的冷言冷语，无缘无故将正在工作的她叫到库房进行说教。卡在下班时间增加她的工作等等。
　　这份工作虽然不算轻松，但尚且在姜寒月的承受范围。然而其他莫名其妙的事情，却早已经超出了姜寒月的忍受范围。如果不是因为真的需要这份薪水，姜寒月早就提出辞职了。
　　这不，工作刚结束，阿部女士又把正在收拾东西的姜寒月给叫住了。
　　“小姜，你先别走，我有话要对你说。”
　　这位女士，又想怎样？八九不离十，又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没在业绩表贴准确的贴纸啦，展示的商品数量过多啦，把和叶的客人错认成外国人啦，每整理店内垃圾啦，诸如此类。
　　中午没吃饭，穿着高跟鞋在卖场跑了一天的姜寒月这会儿真的不想听阿部女士的唠叨。
　　开始说教的时候，阿部女士总是会先摆出一副“其实我都是为你好”的教育者的架势。并且一开口，就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我是为了小姜才这么说的。”这句话是阿部女士今天的开场白。
　　“因为小姜总是给人非常努力的感觉。作为负责教育你的人，我当然想要帮你变得更好。”
　　这些话，姜寒月听得耳朵都快出茧子了。
　　“小姜啊，作为外国人，你要付出二十倍的努力才能得到大家的认可。”
　　姜寒月真的打心眼里反感一些和叶人的傲慢。她也不明白，从别的国家来的人究竟和和叶人有什么区别？不是很奇怪吗？我只有一个人，要怎么付出二十个人的努力呢？
　　“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姜寒月的语气里却没有一丝情感。这里的人总是这样，让已经在努力的人努力一点。让承受最多的人再承受一点。让一再忍让的人再忍让的一点。可是，从来没有人鼓起勇气问：“为什么要这样？”
　　刚刚进店的时候，姜寒月也是干劲十足的，直到她发现自己距离那个二十倍的目标离她越来越远。今天，她只希望能准时下班就好。
　　“小姜啊……大家都是这么成长起来的。”
　　走神的时候，姜寒月的脑海里突然传来了店长语重心长的声音。是那样吗？大家都是这么过来了？最近，每当她听到“大家”这个词的时候都有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你就没有别的可以拜托的人了吗？”
　　姜寒月也曾鼓起勇气向阿部女士寻求帮助，那时她是这么说的。
　　“教育小姜是我的责任，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
　　有时，阿部女士也会换上另一幅亲切的面孔。这一切都让她感觉困惑而混乱。
　　作为食物链底层的自己，又能要求什么呢？
　　“难道这都是你的功劳吗？没有别人的帮助，你能做好吗？”
　　一边得到了夸奖，一边又获得了质疑。也许，这就是人生的两面性吧。
　　很多事情，她当然也是明白的。人都有自己的无奈。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吧，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失去了感知的能力。没有人在意，其实今天的她也是如此。
　　姜寒月穿梭在卖场的时候，觉得有一朵很小的乌云悬在自己的头顶。她走到哪里，乌云就阴魂不散地跟她到哪里。
　　当她脚步匆匆地走进柜台时，乌云就跟着她飘进柜台。当她站在试衣间外等待里面的客人时，乌云就陪着她一起等。当她用丝带为包装盒打好精美的蝴蝶结时，乌云就端详着她手上的动作。当她提着大包小包把客人送到门口时，乌云就关切地望着正在鞠躬的她。
　　外面在下雨，在屋里的姜寒月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淋湿了。
　　“喂，小姜……你的注意力能不能集中一点。我说，下班的时候就不能把垃圾也一起倒了吗？”
　　“听到了吗？听到了就回答我。”
　　阿部女士双臂交叉，光泽的卷发披散下来，亮晶晶的的嘴唇在灯光下一张一合。阿部女士的声音应该很大，可姜寒月却听得不太真切。她觉得狭长的过道像一个笼罩在影子下面的鱼缸，阿部女士的脸逐渐变形，最后变成了一张鱼的脸。每当她开口的时候，就有一串长长的泡泡从她的嘴里冒出来……
　　“喂，小姜……”
　　“我在心里已经回应您了。”
　　阿部女士说得正起劲，听到姜寒月的回答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说话的时候你回答‘是’就行了，懂了吗？”
　　“是...是...”
　　“回答是一遍就行了，没有必要说两遍。”
　　姜寒月的反应变得非常迟缓。她正想着，是该回答“是”呢？还是应该回答“明白了”呢？思绪却跳跃到了另外的控价，结果什么话也没能说。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早班的店员们陆续在退勤了，晚班的店员们已经开始整理店铺，阿部女士却依然没有停止的意思。姜寒月的态度正在让她变得越来越生气，因此她的音调也变得越来越高。
　　最近，阿部女士“教育”姜寒月的频率越来越频繁。并且总会挑选所有人都在的时间，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进行。因为如此，原本和姜寒月关系不错的派遣员工们也渐渐和她疏远了。
　　“哭是没用的，明白吗？我可不是吃那套的人。装可怜的话，还是到能对你的眼泪产生同情的男人面前去装吧。”
　　“可是，我没在哭啊。”
　　姜寒月揉着红红的眼睛。她只是很疲惫，眼睛也充血了，制服衬衫的领子太紧了，也让她感到很不舒服。这样在心中寻找答案的时候，姜寒月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或许，是不是真的应该大哭一场才好呢？
　　终于，她的大脑一阵眩晕，忍不住扶着过道旁边的货架蹲了下来。
　　“就这么不堪一击吗？真的够了，能不能别在我的面前装了？。”
　　“阿部女士。已经很晚了，再不走要赶不上最后一班电车了呦。”
　　谢天谢地，不知是谁说了这句话，终于让阿部女士注意到了时间。
　　“那今天就到这吧。小姜，你这样可不行，知道了吗？”
　　阿部女士走后，姜寒月松了送衬衫的领子，一个人在货架的影子里坐了好一会儿。办公区和货架区都没有人。是谁说了那句话呢？姜寒月不想知道。或许，是那个同情她的鬼神吧。这样想着，姜寒月苦笑了一声，扶着地面和货架慢慢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