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恙》一只绵伢

9、第 9 章 露台

　　第9章

　　自接风宴后季时希没再见过宋祁岚，期间季时希去了趟桐宁市，看望了在养老院的季林森，老人家得了阿尔茨海默，已经不记得他了。

　　季时希这次调任，继父的儿子给了他分部副总裁的位置，有刘耀斌在，季时希几乎属于挂职，每天要操心的事并不多。

　　但他的办公室依旧是按照总裁配置安排的，红木制的办公桌上孤零零地放着台电脑，会客区的茶桌也是价值不菲，茶具摆放整齐，俨然是无人使用过的样子。

　　一看就知道是早已准备好的办公室，季时希笑笑，有种名仕贬谪的错觉。

　　特助拿了几份文件说需要季时希过目，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项目，他看完便签上字，放在旁边，也没说让特助拿走，有意要压一会文件。

　　特助送完文件就退出去了，许久，季时希在空荡的办公室闭目休息。

　　自从再见到宋祁岚，季时希发现他与曾经的印象有了大不同。

　　现在的宋祁岚冷漠孤傲，不似以前那么平易近人温柔话多。

　　人确实都是会变的。

　　季时希自己不也是从一个浑身带刺儿的高傲男孩变成了如今见人带笑的假面者吗？

　　人生能有几个八年，季时希曾经的种种选择造就了今天的局面，他不敢要求宋祁岚原谅自己，更不敢妄想宋祁岚还喜欢自己。

　　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传来轻微的响声，特助打来电话，问是否打扰到他工作，有合作商送来了礼物，询问他是否需要现在过目。

　　这期间有不少合作商给季时希送来礼物，庆贺他“荣升”。一般这种礼物他都会让特助下班的时候再提醒自己拿走，但现在季时希着实有些无聊，他通知特助把礼物拿进来。

　　特助说是法戎贸易送来的礼物，没有署名，季时希不太了解国内的公司和其身后的掌权人，只当是普通合作伙伴，以后该认识的总会认识。

　　礼物是被精心包装好的，方方正正，有些份量。

　　拉开丝绒带，里面还有层羊皮封袋。

　　季时希觉得送礼的人很有品味，层层包裹，引导他好奇里面是什么东西。

　　直至打开全部封层，一套未拆封的漫画书展现在桌面上。

　　季时希看得很清楚。

　　是《赏金诡游戏》的典藏版。

　　是多年前的某个夏日，坐在床沿的少年脱口而出的话，是一个当时无人在意的承诺。

　　时隔八年，季时希早就忘记了漫画书里讲了什么内容，他也记不起那个下午他们还聊了什么，泪水逐渐模糊双眼，就像梦中他看不清那个朦胧的少年。

　　但他清楚地记得，在那个炎热的下午，树荫下俊美的少年直挺站着，净白的脸上笑容灿烂漂亮，也是在那个下午，季时希在心里种下了一株小白杨，如今已根深蒂固。

　　宋祁岚为什么要送自己漫画书？

　　季时希冷静下来后百思不得其解，他找刘耀斌要了宋祁岚的私人电话，数字在屏幕上被打出一遍又一遍，直到快下班，季时希才敢打出去。

　　电话刚拨过去就通了，季时希安慰自己宋祁岚可能正好是在用手机。

　　接通后对方没有说话，也不问是谁打来的。

　　季时希喉结滚动，努力克制自己，但开口时的声音还是有些微微发颤：“是我，季时希。”

　　宋祁岚沉默了很久，久到季时希以为电话挂断了，他看眼屏幕上继续通话的时间，才又把时间贴回耳边。

　　季时希听到对面传来纸张翻页的声音，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宋祁岚误触接了电话。

　　宋祁岚即使不说话，季时希也能隐约听到他轻轻的呼吸声，他把手机贴得更近了，幻想宋祁岚就俯在他耳边说话。

　　……像以前一样。

　　手机里传来冷淡的声音：“有事吗？”

　　好像在办公事，出于礼节询问合作商是否有工作上的问题。

　　季时希哽了下，开门见山：“我收到漫画书了。”

　　“是吗？”宋祁岚语气平淡：“祝你阅读愉快。”

　　季时希生怕他下一秒就挂断电话，赶紧说：“晚上有空吗？”

　　宋祁岚没挂，说：“行程上的事可以和我助理对接。”

　　季时希讪笑，这是没把他当回事。

　　哪有公司副总裁找合作商助理确认行程才能约人这种事。

　　宋祁岚又说：“还有事？”

　　季时希毫不在意宋祁岚刚才的话：“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

　　又是沉默许久，宋祁岚缓缓开口：“我还要开会，晚上九点结束。”

　　季时希愣了下，说：“好，等你。”

　　宋祁岚很快挂了电话。

　　季时希还停留在宋祁岚淡漠的声音里，他笑笑，这个人——确实变了很多。

　　下班后，季时希回家好好地收拾了自己，洗澡漱口刮胡子梳发型。他从衣柜里挑了套正式的西装，宝石绿的腕表，铂金镶钻的袖扣，一套上身，尽量显得自己品味高雅独特。

　　……能配得上如今宋祁岚的地位和身价。

　　打理完一切，季时希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床头柜看了看，犹豫片刻后上前取出里面放着的几个套塞进西装内袋，他想，万一能用上呢？

　　季时希把餐厅订在了湛蓝里，一个傍山靠海的餐厅，四面是落地窗，大门有两片宽阔的人工草坪，隔得不远处是无穷尽的大海。

　　夜里海风呼啸，很冷。

　　季时希提前半小时到达餐厅，庆幸他提前预定了今晚的菜品，餐厅的人给他们预留了食材，否则这个点来吃晚饭什么菜都没了。

　　肚子抗议地叫了两声，季时希忽然想起宋祁岚曾说过他胃不好。

　　宋祁岚每天都是要工作到这么晚才吃晚饭吗？

　　想了一会，季时希开始自嘲，这可轮不到他来管。

　　熬过半小时，宋祁岚是踩点到的，今天他换了辆宾利，没见到司机迎他下车，估计是自己开车来的。

　　宋祁岚确实是刚结束会议，脸上略带疲惫，一身西装贴身笔挺，举步间像黑猫走梁，风度优雅。

　　季时希见到宋祁岚，紧张地示意他在对面入座。

　　餐桌不大，两人桌原本是为男女情人准备的，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着实有些挤。

　　季时希吃饭时不时会碰到宋祁岚的小腿，多次之后，他怕宋祁岚会介意，他便收了腿笔直坐，可是还会无意中碰到宋祁岚的鞋尖。

　　吃饭开始有一段时间了，季时希没有说话，宋祁岚也沉默地品菜，两个人像是拼桌的，互不认识。

　　“你找我来就是为了吃饭？”

　　宋祁岚突然发话，季时希愣了愣，说出心里话：“我想见见你。”仅此而已。

　　宋祁岚瞥他一眼，不说话了。

　　期间季时希找不到话题便和宋祁岚聊了聊公司之间的合作项目，有些他不了解的，宋祁岚耐心向他解释。

　　晚餐结束，又到了该分别的时刻。

　　宋祁岚向季时希说声再会，拿着车钥匙要走，被叫住了。

　　季时希来的时候特意让司机不用等他，并且餐桌上他没有喝酒，为的就是能坐宋祁岚的车一起走，哪怕只是回家路上的几十分钟时间，他也觉得能多一点是一点。

　　“司机有事请假了，你方便送我吗？”

　　宋祁岚微愣：“我喝酒了，司机还在来的路上，不如我帮你叫车？”

　　话里的意思是要一起走就得等司机来，深度剖析就是不想带着季时希。

　　季时希脸皮很厚：“要不你让司机别来了，我没喝酒，我可以开。”

　　宋祁岚：“………”

　　只见他把钥匙抛给季时希，说：“上车。”

　　路上红灯频吃，等待期间，季时希望见江都的标志建筑，以前他们聊视频电话的时候季时希见过这个，宋祁岚的房间一眼就能望到这个辉煌的建筑。

　　他好似漫不经心：“以前它就长这样，过去那么多年，依旧没变。”

　　宋祁岚估计是忙完事了，他收起手机瞥了季时希一眼，没接话。

　　季时希不死心，特意问：“你说呢？”

　　宋祁岚这才正眼看过来，用极其凉薄的话说：“因为它没有生命。”

　　季时希语塞，彼时绿灯亮了，他只好专心开车。

　　季时希到家了，宋祁岚给司机打电话，说在楼下等人过来了再走。

　　季时希下车后走到副驾位，看里面的人降下车窗，他笑了笑，说：“司机应该还有一会才到，不如，上楼坐坐？”

　　宋祁岚看着他，目光深邃凝重，半晌，他说：“好。”

　　季时希挑的房子很大，有个漂亮的露台，站在露台上能一眼纵观江都夜景。

　　往日他很少去露台，但今日他脑中忽然一想，在那做的话会不会很刺激？

　　只不过就是太冷了。

　　季时希回过神，给宋祁岚倒了杯热水。

　　见宋祁岚依旧站着，季时希递上水杯，目光看了眼沙发，问道：“不坐吗？”

　　谁料宋祁岚墨眉一挑，神情未动，淡淡道：“不了。”

　　季时希家的东西都是新买的，是刘耀斌帮他安排的一切，照着他喜欢的风格设计，落地窗一片接一片。

　　宋祁岚说：“你这家一点隐私也没有吧？”

　　季时希笑笑：“住的高，没有人能看到，除非用望远镜。”

　　季时希的楼层在四十二楼，没有人那么闲来偷窥他。

　　宋祁岚微微一笑，目光似乎停留在了壁橱上的一张相框。

　　上面是两个男孩和一个女人，季时希的母亲带着他，还有他同母异父的弟弟。

　　……在法国Dordogne拍的。

　　宋祁岚收了笑，走近那张照片：“什么时候去的？”

　　季时希知道他为什么问：“六年前。”

　　宋祁岚看他一眼：“这个位置拍照不好，对面的悬崖可以拍到蓝海，有专门摄影的人在那架点。”

　　季时希一惊：“你怎么知道？”

　　宋祁岚又看他一眼，好似在说他愚蠢：“我去过，八年前。”

　　季时希讪笑，他把照片不动声色地反扣，“好玩吗？”

　　宋祁岚反问他：“你觉得呢？”

　　季时希摇摇头，不知道说什么。

　　宋祁岚说：“不如尼斯和马赛，不过这几年法国各地都去遍了，没觉得有什么吸引人的。”

　　季时希没想到宋祁岚在法国那么久，是去留学吗？他不敢问。

　　宋祁岚突然走近他：“不问问我在法国都干了什么？”

　　季时希别开脸，带着歉意说：“不敢问。”

　　宋祁岚伸出手握住季时希的下巴，迫使两人眼神交汇，他说：“我去找一个人，找一个根本不在那的人。”

　　季时希心虚的瞳孔放大，他张了张嘴，更不敢说什么了。

　　他去美国的事，没有人知道。在宋祁岚的视角里，或许真的只是季时希抛下宋祁岚独自去了法国留学。

　　所以宋祁岚选择去法国找人，他……找了很久吗？

　　宋祁岚仿佛能读心：“我找了那个人八年，直到前不久我才知道，人家去的是美国。”

　　季时希看着宋祁岚的眼睛，那双墨黑的眸子里映出他的脸，他们四目相对，仿佛回到多年前，宋祁岚偷吻季时希被发现，两人当时也是目光相撞。

　　“对不起。”季时希垂下眸，不敢去看他，嘴里不停地道歉。

　　宋祁岚为他擦去眼角的泪，“我没有变，我的性格向来如此，只是因为你特殊，你以为我冷漠，只不过是我回到了最初的模样。你惊讶于我变得冷漠，只是因为你失去了曾经那个满世界追着你跑的少年。季时希，我又何尝不是呢？”

　　季时希摇摇头，他不在意宋祁岚变成什么样，冷漠孤傲他都无所谓，只是此刻，他不明白宋祁岚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还喜欢自己吗？

　　他哽咽道：“你……会原谅我吗？”

　　宋祁岚眼睫微动，说：“不会。”

　　季时希不意外，他想掰开宋祁岚的手，倏地，宋祁岚紧捏他的脸颊，迫使他张开嘴，汹涌的吻侵袭而来。

　　口腔中的呼吸一点点被掠夺，季时希踮起脚环住宋祁岚的脖子，他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吻，尽管不清楚其中的理由。

　　宋祁岚微微后仰，季时希意犹未尽，试图再向始作俑者索取暧昧。

　　季时希听到宋祁岚轻声说：“想让我不恨你？”

　　季时希点点头，满眼都是祈求原谅。

　　宋祁岚凑在他耳边说：“行啊，用你余生来偿还。”

　　季时希的瞳孔逐渐缩小。

　　那夜，宋祁岚的司机来了又走。季时希西装内袋准备的东西没有浪费，露台上确实很冷，因为他第二天就发烧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