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樵》韩业凭

287、仙门选擢（一） 平淮城的夜

　　平淮城的夜市并不大，离开了热闹的街巷，人声渐渐远去，灯火自然也少了，偶尔有几粒烛光落在漆黑的屋舍里，能看见里面隐约的人影，在读书，或者做女红。

　　卞荆独自走在民居间的石板路上，路依旧很窄，最多容纳三两个人并肩。两侧的土墙坑坑洼洼，长满了细长的杂草和青苔。周围很安静，偶尔有看门狗被脚步惊动，发出几声嗷嗷的犬吠。

　　循着幼时的记忆，卞荆找到了曾经居住的院落。

　　当年，他在这里亲手种下过一枚木铃铛，那是渡落山接引的信物，也是渡落仙树的种子。他还记得，渡落仙树是在一夜之间长成的，高大洁白的花枝几乎覆盖了整个院落，恍若梦境。

　　百年过去，这棵树还在原地，还是那样高大，却不知为何落尽了花叶，看起来与寻常花木没有差别。它的树冠被人修剪过，树干上绑着几根晾衣绳，树下有一口水井，石砌的井圈被磨得发亮。

　　“怎么会这样……”卞荆心中一沉。

　　这棵渡落仙树虽然不是白埜的本相，却也是他的灵力所化，上面有掩人耳目的术法。可是，以眼下的情形来看，术法应当是失效了，甚至于白埜本身也处于某种不可知的境况，导致了仙树的灵力溃散，花叶凋零。

　　看来先前的推测没错，渡落山确实是出事了。

　　卞荆不免有些焦躁，甚至想要立即返回渡落山，但与此同时，他也很清楚这件事急不得。

　　一来，此刻距离他进入妙箴秘境，已经过去了两百多年，这期间灵居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渡落山现状如何，都不是一时半会可以摸清的。如果元一已经掌控了渡落山，那么他此时贸然前往，只会落入敌人的圈套。虽然说，他在那条路上已经走了很远，却并没有走到尽头，他与真正的灵种之间，还差至关重要的一步。因此，他跟元一……还有实力上的差距，不能硬碰硬。

　　二来，他要对付的，很有可能不止元一一人。早在千百年前，元一就开始了对世家大族的蚕食，并逐步渗透了几大圣地。就目前所知，东宫家的东宫城几乎完全落入元一的掌控，祁家则在上一次内乱中死伤惨重，至于谢家，围攻渡落山的修士中，就有相当一部分出身谢家。

　　而周、令、元三家，想必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周家少主周樟宁幼年离家拜入渡落山，当年看来是少年意气不愿学剑，如今再看或许是一种隐秘的庇护。令家身负秘术【织云】，灵线引入天穹，必要时几乎可以探查整个灵居界，元一怕是不会放过这样好的耳目。至于元家，元戟虽继承了兄长的少主之位，却常年居住在眠月宗，她对家族究竟有几分掌控？

　　卞荆心里很清楚，他要对抗的极有可能是几大世家，或者说半个灵居界。这样庞大的力量，不是他一个人，或者一位灵种就能够抗衡的。他同样需要摸清自己能够借用的力量究竟有多少，整合那些尚未被元一控制、或者想要摆脱元一掌控的力量。在此之前，他不能暴露自己。

　　因为他与元一之间，不是一场生死对决或者复仇那么简单。他们之间是一局棋，棋盘是整个灵居界，六大世家与九大圣地是棋盘上的棋子。而棋局的胜负，将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那么，才从何处入手呢？

　　卞荆站在寂静无人的院落里，抬头看向渡落仙树的枯枝，忽然想起之前那个小孩说的话。他说，平淮城里有仙门选擢。

　　不如，就去探一探这所谓的选擢。

　　……

　　翌日，清晨。

　　卞荆来到了平淮城东南的一处宅园。这里与东市隔了几条街，来往的车马并不多。

　　宅园的正门是一扇乌漆木门，门前的石板路有明显的水渍，门板上的一对铜环虽带着绿锈，却擦得干净，显然不久前进行了非常细致的打扫。

　　难道就是这里？卞荆望着宅园门楣上的青石匾，心中暗想。

　　他原以为所谓的仙门选擢，会有一个大场面，要么是在校场，要么选在官邸。可是经过多次打听，居然无人知道选擢具体的时间和位置，至少街坊间的百姓对此一无所知，仙门选擢在他们听来更像是一个传言。

　　“老丈，我听说城中有仙门在选擢弟子，这是真的吗？”卞荆问一个正在赶驴车的老汉。

　　“真的啊，当然是真的。”

　　“那这些仙人在哪儿选擢弟子？”

　　“这谁知道？”老汉理直气壮地回答。

　　“……”

　　没办法，卞荆只能选择城中修士最为密集的地方进行探查，也就是面前这个宅园。在感知中，城中大约有一百多名修士，其中的五六成都聚集在这里。

　　正想着，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马车行驶的声音。马车一连十数辆，大大小小，前后还跟着丫鬟仆役。以马车的形制与装饰来看，坐在其中的人个个非富即贵。

　　马车很快来到宅园的大门前，沿路排列。先是车夫跳下车辕，将脚踏安放好，随即就有随从上前掀开车帘。车里的人动作也利索，很快就探出了头。出人意料的是，马车中都是八九岁到十一二岁的孩子，一脸的稚气。

　　这倒是让卞荆想起自己初入渡落山的情景，只不过，渡落山的新弟子中，既有周樟宁那样的名门世家，也有自己这种尘世长大的孩子，不像这里，个个锦衣华服，比起仙门选擢，更像是参加贵族间的雅集文会。

　　这时，宅园的大门打开了，几个门房打扮的人走了出来。其他人见状，纷纷来到了门前，那些衣着富贵的孩子手里拿着一封文书，等门房核验过后，就走进了宅园，随行的丫鬟仆役则被留在了外面。

　　整个过程没什么人说话，看样子已经形成了一套成熟的规矩。

　　卞荆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硬闯，于是侧身进了一条巷道，两息过后，巷道里走出了一个黑发雪肤的富家公子，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随从。

　　“喏，给你。”卞荆来到门房处，将灵力所化的文书递了出去。

　　门房打开看了一眼，又上下打量卞荆，皱眉道：“赵公子？”

　　“是我。”卞荆抬起下巴应道。他化作了赵瀞辞幼时的模样，那细皮嫩肉的样子还挺招人稀罕。

　　“姓赵？名册里似乎……”门房刚想质疑，忽然瞥见了一双极黑的眼睛，紧接着，他面色如常地侧开了身，为卞荆让路。

　　就这样，卞荆不动声色地跟上了这批孩童，不紧不慢地往宅园里走去。

　　一路上的景色并不突出，一行人绕过影壁，沿着廊道往前走，再过一处洞门，就看见了一处太湖石假山。假山后边有一座水榭，隐隐有茶香随风而来。

　　引路的仆从并不说话，在水榭门前做了个手势，众人便鱼贯进入其中，待最后一人进入水榭，仆从躬身行了一礼，让众人稍待，就顺手关上了门。

　　随着门扇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水榭内一片安静。

　　这里的陈设很简单，摆着几把竹椅，一张矮几，一座空置的博古架，以及若干盏纱灯。

　　起初，并没有人说话，十几个孩子坐的坐，站的站，用眼睛打量水榭内的布置。可过了一刻钟，始终没有人再来，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开口了。

　　“我说……这仙门选擢到底靠不靠谱啊？”一个圆脸富态的孩子小声问道，“我爹花了一千多两才给我买到文书，要是我在这坐一会儿就打道回府，他会把我的腿打折的。”

　　“才一千多两就能见仙人一面，你知道这是多大的机缘吗？”另一个孩子对所谓的仙门多有崇敬，接话道，“虽说仙门选擢的机会常有，多的时候一年有两三次，可每次入选的弟子是有数的，你既然来了，就小心说话，要是因为多嘴落选，有你哭的。”

　　一个身形瘦弱的女孩闻言，赞同地点点头。

　　“是啊，你要尊敬些，仙人的本事可大了。我姐姐是三年前被选中的，她临走前，仙人赐下了一枚丹丸送与我家中重病的祖母服用。只过了三个时辰，祖母就能下床走动了。”

　　“什么？你家中有人中选过？”

　　女孩一番话，如投石入水，激起千层浪。其他孩子纷纷凑上前去询问。

　　“你姐姐是怎么中选的？她真成仙人了吗？”

　　“对啊，说说，仙门擢选是怎么个选法？”

　　孩子们相互推搡，将女孩问得额头冒汗。

　　“我、我不知道。姐姐自从来了选擢，就再没有回家过，丹丸也是仙人派人送到家中的。只是说了一句，姐姐天资出众，族中若是再有适龄的孩童，都可以送来选擢。从那以后，家里每年都会收到仙门选擢的文书，偶、偶尔还会有丹丸一起送来。”

　　“哇——每年都有吗？不愧是城西的王家。”有孩子知道这个女孩的来历，发出艳羡的声音。

　　“切。”也有人发出一声嗤笑。

　　“笑什么？我说是谁，原来是孙家老四！怎么，你们家的生意做不过王家，就想另辟蹊径，碰碰仙门选擢的运气？”

　　“谁跟他们一样！”那个孙家行四的孩子显然是个暴脾气，“平淮城的布匹生意百年来都是我家做的，要不是前些年王家开始往仙门塞人……”

　　说到此处，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孩子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这一举动算是彻底点燃了孙家老四的脾气，他猛的扭身挣开脸上的手，一把掀翻了身侧的竹椅，双眼泛红，带着哭腔大声喊道：“你别动我！你信不信我把事情都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