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樵》韩业凭

286、人间已换 “知道这么

　　“知道这么多，那你听说过圣地吗？”卞荆不动声色地问道，继续往城门口走去。

　　沄生以为这是仙人对自己的考验，当即跟了上去，说道：“我当然知道圣地！那是最厉害的宗门！而且足足有七个！”

　　“……七个？”

　　“有五宗二门，御门、眠月宗、古门、净宗……”沄生一边走，一边掰着指头数，丝毫没有注意到卞荆古怪的神色。

　　在二百多年前，也就是卞荆入山修行的时候，灵居界共有九大圣地，除五宗二门外，还有一山一岛，分别是渡落山和漓涣岛。可按照这个小孩的说法，一山一岛如今非但不在圣地之列，甚至连名号都没有传到尘世。

　　但这怎么可能呢？难道渡落山和漓涣岛都不在了吗？元一把这两地的修士都杀光了？

　　卞荆仔细回想当年的情形，虽说围攻的修士数量众多，但渡落山弟子也不是吃素的，在对战中不能说稳居上风，也能勉强维持住局面，周樟宁甚至凭借一己之力击退了攻打飞绝峰的众多修士，可见形势还在掌控之中。

　　难道是自己一行人进入妙箴秘境后，渡落山还发生了什么变故？

　　可抛开渡落山不谈，漓涣岛又是怎么回事？那可是灵种连霏所在之地，与陆地更是隔着汪洋大海，元一就算能封锁渡落山，也绝无可能攻陷漓涣岛。

　　思及此处，卞荆心里清楚，自己必须要回山一趟，才能知道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按下心中的想法，他而是径直往城中走去。沄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但对方没有赶自己离开，也就亦步亦趋地跟着，一直走到了街市上。

　　过去，平淮城是有宵禁的，虽有夜市也并不热闹。但眼前的平淮城，显然已经大不同。

　　街市上灯火通明，红的、黄的灯笼挂在道两旁，高低错落，一直从城门延伸到长街尽头，像一条缓缓流淌过来的河。街面上行人也很多，来来去去的，有各式的轿子被轿夫抬着，吱吱呀呀地来往，也有推着独轮车的农户，或者肩上扛着皮子的猎户。马蹄在路上慢悠悠地走，咔哒咔哒，路过墙角的时候，马背上的人往乞丐碗里丢了两枚铜板，发出清脆的声响。

　　道路两旁人声不绝，茶肆、酒坊一直有人进进出出，有划拳的，有招呼客人的，还有大声议价的。掌柜在训斥做事磨蹭的伙计，小孩握着刚出炉的饼子，边吃边闹。

　　卞荆边看边走，并不看路，来往的行人却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纷纷避让开去，走了好一会儿，竟是没一个人挤到他的衣角。

　　眼见这奇异的情景，沄生心中更加确信卞荆的不凡。

　　大约走了一刻钟，卞荆忽然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徽记，同样的徽记他在双湖城也见过。

　　那是谢家所辖的酬天楼。数百年过去，连酬天楼都开到了尘世之中，可见修士来往究竟有多么频繁。

　　“你在这等我。”卞荆嘱咐沄生一句，抬脚进入酬天楼。

　　里面的布置一如往昔，迎面还是挂满了玉牌的墙壁，零星几人停留在墙壁前，有修士，也有身上毫无灵力痕迹的普通人。

　　扫视一圈，卞荆不动声色地上了二楼，他用几件并不惹眼的灵器换了点灵石和尘世使用的银钱，就准备离去，却在转身之际发现了有趣的东西。

　　只见放满了丹药的柜台上，有几枚用金纸包裹的丹药，金纸上有青草的纹样。纹样并不复杂，寥寥几笔勾棱，却尽显生机。

　　“这是什么？”卞荆一个眼神召来掌柜。

　　掌柜探身一瞅，答道：“哦，这是我们从散修手里收来的一批丹药。您也发现了吧？这些带着青草纹样的丹药，比之寻常丹药药性更纯，药效也更好，所以这价格嘛，也要高上那么一两成。”

　　“这么说，这些青草纹的丹药，你们经常能收上来？”

　　“倒也不常见，只是好辨认，加上丹药品质好，常有客人回购或者询问，这一来二去的，也就记住了。”掌柜也不隐瞒，坦诚道。

　　“这是哪来的丹药？药宗炼制的吗？”

　　“您说笑了。药宗炼制的丹药，岂会大量流入散修手中？不过这来源，确实无人得知。我听说有些炼药师不愿透露身份，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又要大量出售丹药，就会用某种徽记作为自己的标识，这青草纹或许就是某个炼药师的标记。总归是个散修吧，若是出身大宗门，没道理藏头露尾。”

　　“我要一枚。”卞荆道。

　　等卞荆走出酬天楼，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左右一看，发现沄生抱腿坐在阶梯旁的角落里，也不说话，就看着街面上的人来来往往。街市上的灯光打在他小小的身影上，透着一股孤单。

　　卞荆在附近找了个馄饨摊坐下，对着老板比了个手势，要了一碗馄饨，随即招呼小孩过来坐。

　　“小孩，过来。”

　　听见呼唤，沄生敏锐地转头，稍一迟疑，就小跑了过来，先是看了眼卞荆的神色，又看了看热气腾腾的馄饨摊，这才在卞荆身边坐下。

　　“这些银钱你拿着，等吃了东西，就回家去吧。”卞荆拿出刚刚在酬天楼兑换的散碎银子和铜钱放在小孩面前，又顺手接过老板端来的馄饨，推到小孩面前。

　　“给我的？”沄生有点吃惊，见只有一碗馄饨，又问，“只有一碗吗？”

　　“怎么，一碗还不够你吃？”卞荆逗他。

　　“不，不是……我是说……”沄生的脸一下子涨红。

　　“逗你的。你都叫我仙人了，我还需要吃东西吗？”卞荆扯了下嘴角，似乎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奇怪，并不自然。

　　沄生不说话了，他双手扶着碗沿，却不动筷，好半天才开口：“仙人，你真的不收徒吗？”

　　“你知道什么是修仙吗？小小年纪背井离乡，可不是什么好滋味。说不准你再也回不来，也见不到父母了，不害怕吗？”

　　“我没有父母，我也不会害怕！我自己能养活自己，只要仙人肯教我术法，我也肯定能学会！”沄生鼓起勇气说道。

　　没有父母？看这小孩的衣着，陈旧破损却并不邋遢，说话做事也懂点道理，平日里应该是有人照看的。但他说自己能养活自己，怕是吃了不少苦。只是以平淮城如今的繁盛，应当许久未经战乱，这孩子怎么会无父无母？难道是遭人遗弃？可他是个男孩，看起来肢体健全并无暗疾，遗弃有些不合常理。毕竟男孩只要养到他这个岁数，在农户家里已是半个劳力了。

　　“快吃吧，我不收徒。”

　　“为什么？”

　　“你自己也说了，修仙要有合适的灵脉，是你想修就能修的吗？”

　　“那……那我有灵脉吗？”

　　卞荆从头到脚将小孩扫了一眼，目光微微停顿，随即不动声色道：“没有。”

　　沄生很沮丧，但他还是继续为自己争取：“那仙人身边需要书童吗？又或者打杂、跑腿的？我手脚很利索，能干很多活！”

　　“书童？依我看，你还不识字吧。至于打杂的，修士有太多办法可以处理杂务。何况你不能修行，进入灵居界能干什么呢？难道给我干一辈子杂活？”卞荆说话直接又冷硬，似乎并不在意沄生的情绪，“我给你的银钱，足够你读几年书，又或者好好存放，等长大了置办一份田产，日子慢慢就会好起来。成为修士不像你想的那么好，我不知道你过去听了什么故事，但我可以告诉你，灵居界不是一个享福的地方，它会吃人。”

　　“……吃人？”像是被卞荆的话吓住了，沄生不再继续坚持，终于拿起筷子开始吃碗里的馄饨。

　　可惜耽误了太久，碗里的汤已经变冷，馄饨皮泡软了，筷子一搅就散，馄饨馅一个个在翻滚，像是碗隔夜的肉丸面片汤。但小孩还是狼吞虎咽地吃着，很快连汤汁都喝干净了。

　　“还吃么？”卞荆单手撑着下巴问。

　　沄生摇摇头，他规矩地放下碗筷，仔细拿好卞荆给的银钱，又跑过去把馄饨钱付了，这才回来给卞荆行了一个大礼。既然仙人不收弟子，继续纠缠下去就太不识相了。沄生本想就此离开，可临走时还是忍不住回头问了那个问题。

　　“……仙人，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水滩边啊？”

　　卞荆像是早知他会有此问，很快回答。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从前呢，有个姓王的樵夫。他上山砍柴，路上遇到两个童子在下棋，于是把斧头往地上一放，就凑过去看。童子见樵夫靠近，递给他一枚像是枣核的东西，把那东西含在嘴里，就不会感到饥饿了。

　　童子一直下棋，樵夫就一直看，过了不知道多久，童子突然问樵夫，你怎么还不回家呀？樵夫这才惊觉自己该回去了。他弯腰去捡自己的斧头，发现木柄已经完全烂了，一碰就碎。而回到家，他发现自己一个人也不认识。四处打听自己的家人、邻居之后，别人告诉他，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人了。”

　　“……几百年前的人？”沄生听着这个故事，似懂非懂。

　　他好像知道了仙人的意思，却一时又想不明白。他还想发问，可再抬头时，面前早已没了那个仙人的身影。

　　街市上热闹依旧，人来人往，馄饨摊的矮桌上，只有一副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