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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境况 永远有下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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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他现在自认为自己已经算是个成功人士了。
事业蒸蒸日上,几年来保养得当,躲过了大肚腩的咒语,没有经历中年危机,面容依旧俊朗,家里有小娇妻为他打理好一切......
在这种情况下,他感到放松自在,一直紧绷着的心放下,本性便无可避免地暴露了一部分。
首先,他本来就不是什么二十四孝好男人,他目的性强,虚荣心重,睚眦必报,从前对程嘉心的百依百顺不过是为了挣自己的前程,现在目的达到,人都在自己手上了,也就没有必要像以前那样战战兢兢了。
妻子的诸多小要求也变得繁杂多余,他能敷衍就尽量敷衍。
于此同时,官瘾也上来了,他经常展开巡查,向下属炫耀自己穿的名牌货,戴的大牌表,用的高档烟酒,时不时给一些蝇头小利,然后暗示他们讨好自己。
财务部谁人不知他是新上任的“驸马爷”,对他的做派,即使心有不喜也是全力配合。
他越发飘飘然,不再一心工作,也不再时时刻刻都照顾到妻子的小情绪。程嘉心人再傻,也能感受到他的日渐敷衍。
即便为了爱人改变再多,她骨子里还是那个受娇宠长大,有些任性的大小姐,对方真心相待还能维持平衡,一旦离了心,便是争端的开始。
结婚三个月后,他们第一次展开了争吵。
“你最近怎么回事。”
看到再一次晚归还满身酒气的他,程嘉心压抑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
“啊,没什么,请同事吃东西去了。”
“有什么事要三天两头地请同事吃饭,这个月才过了两周,已经是第三次了。”
“你不懂,我在和同事联络感情,以后有的是地方需要有人给我助力呢。”
“我不懂?”
听出他话里话外的不以为意,她怒极,指着他大吼。
“你别以为坐上了这个位置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我告诉你,想要继续晋升有的是你要忙的,现在就耍起了威风了,小心以后晋升无望。”
“你在胡说什么!”
事业无成是他的痛点,被人如此直白地戳破,他话里也带了恼怒,朝妻子大吼。
“我偏要说!”
被人这样大吼,程嘉心愈发委屈,也顾不上许多,只想在这场口舌之战中获胜。
“你还真的以为你没有竞争者了,我告诉你,你升为会计主管还要归结于我的功劳呢,你自己想想,你在哪方面必得上另一个竞争者”
“要不是我,你还得在那个位置磋磨个两三年!”
“你胡说!”
他不能忍受从他人口中听到自己能力不行的消息,气急败坏,他随手拿起桌子上的花瓶,往地上狠狠一摔。
“啪”
花瓶碎裂的声音让程嘉心骤然清醒。
“这是我们两个蜜月期亲手捏的花瓶,你就这样摔了?!”
她语气里带了点哭腔,“你是不是还想打我,来啊,有本事你就来,我要告诉爸爸!”
听到程父的名号,他骤然冷静下来。
自己真是疯了,情绪上头了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收敛起自己的情绪,他环过妻子的肩膀,放缓了声音。
“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不顾你的情绪,没告诉你就晚归。”
程嘉心欲躲避开他,却被他牢牢锁在怀抱里。
“你不知道的是。”
他用一种惆怅迷惘的语气继续道:“我在刚进入办公室里的时候,因为没有背景,受到了他们多少冷嘲热讽,说我是‘小白脸’,还开玩笑调侃我要靠着这张脸上位,话里话外都是对我这个人的轻视。”
“这一直都是我的心结,现在我有了能力,想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清他们的刻板印象,向他们证明我是有能力的。”
“只有他们一个个亲口承认他们以前说的话是错的,我才能真正放下那些事。”
“对不起。”
他在她耳朵边深呼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了点哭腔。
“我只是之前太痛苦了,如果不能发泄出来,我会疯的。”
“我发誓以后不会这样没有招呼就晚归了。”
听到他真诚的自我剖析,程嘉心也心软下来。
“好了,我知道事情的原因了,我不生气了。”
“我生气的点在于你没有说明原因就晚归,以后有应酬要提前告诉我,我不会责怪你的。”
“其实我也有错,我不该说这些话刺激你。”
“这事就翻篇过去吧,我们以后有事都要好好商量。”
“谢谢你,我善解人意的好老婆。”
*
这场风波过后他行事上也收敛了一点,至少在家里不敢再明显地展露出得意来,只是他虚荣,在家里没面子,在外便要加倍找补回来。
他对工作越发不上心,和人吹牛侃大山的时间不断延长。
直到下一次考核来临,他被降职的消息传来,粉碎了他的风光。
他拿着通知的邮箱界面,神情激愤地质问人事部门的员工。
“这是什么回事?”
“先生,升职降职都是由员工的表现决定的,您上个季度工作出现的错漏太多,已经不能胜任该工作,人事部也是依照规定做的决策。”
他心确实不在工作上是真,可他没料想到,自己作为堂堂董事女婿,不升职也就罢了,还能被降职。
肯定是有些不懂事的人不知道他的身份。
这么想着,他润色一番后就告诉了妻子。
“这样吗。”
程嘉心蹙眉,“那我和爸爸说一声,这么能够降你的职位呢。”
一通电话打过去,挂完电话后她却面露难色。
“老公啊,”她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反应,“我爸爸说没用,一切都要看上个季度的考核报表。”
这无疑是明晃晃地在打他的脸,嘲讽他能力不行。
他登时握紧了拳头,当下就想要骂出声,却碍于妻子还在自己面前,不敢直言。
“我出去冷静一下。”
没等程嘉心反应过来,他就夺门而去。
“砰”
她有种预感,她的爱情好像也被这震响的关门动作砸成了一个个碎片。
程嘉心无助地蹲下身,任由泪水纵横。
而电话的另一头。
李珍安批皮的程父看着那人的反应,笑了。
你不是总以为凭着一点机灵劲头,耍些小聪明就能借势攀援而上,走捷径成为新的上任者吗?
如今捷径被彻底破坏,你还能保持这份得意吗?
夜色深了,见丈夫久久未归,程嘉心打了十几个电话过去,终于被人接通。
接通电话的不是本人,而是同事。
他回来的时候是被人搀扶着的,不出意料地又是一身酒气。
“别扶我,我还能喝。”
他迷迷糊糊地说着话,还想继续借酒消愁。
程嘉心从别人手中接过丈夫,道了声谢。
“没事。”
那人神色小心翼翼。
“周哥喝醉了,可能会说一些浑话,嫂子不要往心里去。”
“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她把他扶到卧室,正准备接一些热水给他擦洗身子,再换一身衣服。
“老婆啊。”他似乎是清醒过来,扣住她的手臂与她十指相扣,凑近她的耳朵旁。
“职位......”他说得断断续续,“弄回去”
“唉。”她叹气,“没用的,爸爸决定的事就算是我也不能动摇。”
这一下就触发了他的关键词,他面色爆红,一下子从床铺上站起来,挥舞着手臂大喊。
“废,废,物!”
程嘉心只当他难过,不去计较他说的话的含义。
他还在喋喋不休,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
程嘉心为他擦身子的时候听清楚了他说的话。
“程家,没用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她火了。
“什么叫做程家没用?”
“你什么意思啊!”她摇晃他的手臂,要追问清楚,但对方只是懒懒翻了个身,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罢了,也许是酒后胡说吧。
她不愿意去深思。
*
第二天醒来后,他头疼欲裂,看到妻子的脸庞,第一反应是晦气。
自己费尽心思以为榜上了一条大腿,结果没啥用。
昨天晚上刚被刺激到,今天他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件事实,面对程嘉心的时候,态度还有点僵硬。
程嘉心在面对他的时候也有点怪怪的,不像以前那样恨不得贴着他。
无所谓,他想,他还乐得清闲呢。
再三试探无果后,他断了念想,在日渐相处中对妻子也越看越不顺眼。
对自己的事业没有一点帮助;花钱大手大脚,不知道节约;从来不主动提出来要去孝敬他的父母;粘人还敏感,脾性大......
一桩桩罪状陈列下来,他看她是一万个不顺心。
两人关系降到冰点。
在一日程嘉心迎接他回家,闻到他身上过于浓烈的女香之后,他们再次爆发了争吵。
“你身上的香水味怎么回事?”
她指着他的领子。
“哦,这个啊,可能是上午的时候有女同事请我帮忙,问我东西的时候距离拉近了点,就沾染上了点气味。”
实际上是他去酒吧专程找的美女,两人聊了有一段时间了,见久久没有败露,他放松了警惕,结果就被抓包了。
“是吗。”她眯眯眼,并不相信他的这套说辞。
“问什么问题要贴得那么近,香水味能留那么久?”
“你们别是嘴对嘴交流的吧。”
“够了!”他佯装暴怒,拿出先发制人的气势,“能不能停止你无缘由的猜忌!”
程嘉心却没有按照他的设想那样被他威慑到,还是满脸怒容,带着讥讽的意味质问他,“有没有缘由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给我收敛一点,不然程家给你的一切都可以随时收回。”
“行,行,”他怒极反笑,“你们程家真真了不起,我得罪不起,从今以后都夹着尾巴做人好吧。”
他回房间收拾好自己的衣服。
他们开始正式分房。
*
两人分房了,程嘉心对他的管制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增强了。
她随时都会打去电话,接通了一切风平浪静,没接通,回家了就是一场狂风骤雨。
不许晚归,要是有应酬不得不晚回家,必须得有三个以上同事的证明。
上班得打卡,下班了还得打卡,他觉得日子过得有够烦。
又一次工作时被程嘉心的电话打断,他再也无法忍耐。
“够了,你个控制狂,我们离婚,从此以后断绝关系!”
事实上,但凡程家还能让他看到一点能够帮扶自己的希望,他也舍不得说出这番话。
可距离自己降职,整整两年过去了,一点迹象都没有。
那两个原来办公室和他一块受到压榨的同事甚至都升了职,和自己做了平级。
他能看出来那两人眼里有时透露出来的遮掩不住的嘲讽。
他再也无法忍受。
“离婚?!”
程嘉心的手被他脱口而出的话烫伤,手机“啪”地一声重重摔落在地。
她对他的管束从来都不是出于想要离婚的念头,相反,她比谁都更想要维护这段婚姻。
今天回家,他难得趾高气昂了一会。
程嘉心也不再对他颐指气使,收起浑身尖利的刺,温顺得像他们热恋那时候。
哼,一切都晚了。
白瞎了我再你这里浪费了这么多时间,结果你家小气到一丁点好处都不愿意给我。
再见吧。
分的那一半财产就算是给我的精神损失费了。
*
他看到程嘉心拿出当初签订的婚前财产协议时,整个人都要昏倒过去。
怎么能忘了这茬事!
要是离了婚,自己一点好处也捞不到,还要失去现在有的体面日子。
程嘉心泪眼朦胧,但是嘴上还是继续道:“我爸爸和很多公司都有联系,我们离婚之后我爸爸肯定不会放过你的,到时候你要是想在别的公司发展就困难了。”
被人这么威胁,他只觉得忍无可!
“我爸爸答应我们的婚姻过了三年考察期,他就会再转公司股份的百分之五给我们,这算作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
大丈夫能屈能伸!
他又愿意当狗了。
*
这场离婚风波撕开了一道口子,两人身份逆转,被拿捏的成了他。
程嘉心终究是对他失望了,在行动上管束,在金钱上也减少了对他的支持。
他每次和她要钱,就跟项目申报似的,还要拿出单据她才能同意。
没有升职,他每个月就这点工资,支撑自己都够呛,为了维持表面的风光,再不情不愿,也还是要和程嘉心斗智斗勇。
其实他也想过把他受到的委屈一并打包给新人,谁料他刚有动作,公司就多了纪检组,自己被头铁的新人举报,成为了第一个“典型”。
自从他降职后,公司里的议论声就多了起来,他无数次捕捉到旁人八卦的眼神,还听到了别人对自己的揶揄,调侃地说他是最失败的“豪门赘婿”。
这是一个要强的男人远远不能接受的。
他无数次与别人展开争吵,争得脸红脖子粗,还是逃不开“赘婿”的八卦。
渐渐地他心力憔悴,屏蔽了对周围的感知,每天最快乐的时光就是摸鱼。
心态的转变让他变得懒惰许多,人逐渐向油腻大叔靠拢。
“你最近怎么发胖了许多?”
程嘉心捏着他的游泳圈,嫌弃道。
她早就放飞自我了,说话起来也是毫不客气。
“工作压力大呗。”
“得了,你都待在这个岗位多久了,还工作压力大呢。”
“我现在才发现你胖起来真的不讨人喜欢,看着我心情都不好了,你要去减肥了。”
她翻翻找找,找到了几年前自己减肥的时候报的训练营。
“这个训练营效果不错,我和项目负责人也一直有联系,周六周日不上班那的时候你就去训练吧。”
“不去。”
他闷闷。
难道连自己发胖的权利都要被剥夺吗。
真是可怕的女人。
“真不去?”她拉长声线,“那接下来的零花钱我也要看着办咯。”
.......
许久他咬牙切齿道:“我去。”
他知道自己的终身克星是谁了。
*
女性果然是这个社会的最底层。
看完这四个人的轨迹,李珍安有所感悟。
这个时代生产力并不发达,每个人都要进行至少八个小时的工作以获取生存资源;交通也不甚便利,空间拥挤,公共交通工具上人挤人,正常社交距离不复存在,人与人之间被压缩到只剩下短短不到两厘米的空隙,光是看着都觉得呼吸困难;工作地与住所距离远,有的从家里到上班就需要一个半小时......总结起来就是生存压力大。在大多数普通的年轻人身上,她看到了浓浓的疲懒和倦怠。
然而,在同样劳累,收入平齐的情况下,下了班的女性回到家关上门还是得受到男性的支配,像一个高速旋转,永不停息的陀螺。
即便那些男人被上司压榨,责骂,永不得翻身,无法成为上位者,但面对他们的妻子的时候,还是表现出些许神气来,一进家门就两腿一蹬,心安理得地把琐屑事务推给女方。
就日子过得最好的那个程嘉心丈夫来说,即便他财产条件,学识阅历皆不如妻子,前期他在妻子面前还是表现出某种和领导一样的说一不二的气势,大笔的消费支出都需要经过他的同意;回到家就当起了甩手掌柜,对工作外的事几乎是不管不理,相比于程嘉心,他参与家务的次数少得可怜。
这个时代好像还没有胚胎培养技术,诞生新生儿还是要依靠传统的母体分娩。
大部分孕妇生产过程都是九死一生,伴随着各种后遗症,人也肉眼可见憔悴许多。
但就是这样,丈夫们还是理所应当地把照顾精力充沛的小婴儿的职责推到一个虚弱的人身上,条件好的程嘉心尚且可以雇佣人帮忙照顾,其他三个条件不好的只能自己亲力亲为。
最有“良心”的那个人会请自己的母亲照料妻子,但也仅限于此。
至于两个女人之间的矛盾,他一贯视而不见,不耐烦了就对妻子堵嘴:“我妈不容易,你得多体谅体谅她。”
他是那么理所应当地要求别人敬重爱戴自己的母亲,对妻子的一言一行多加评议,多有不满,力求臻于至善,仿佛自己是一个多么温良恭俭让的孝子,一个二十四孝的模板人物,可是当他看到自己的母亲因为做家务而弯下的脊背,那善于挑刺的眼睛就病变了,不能接收到光线了。
有妻子会提出让丈夫分担家务的诉求,她们的丈夫会以工作养家为理由拒绝平分家务,等到妻子上班,能正常赚钱,两人工作时长等同时,带孩子做家务这些工作还是惯性地大部分由女性承担,那么顺理成章,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这是李珍安不能想象的。
如果说整个社会都是那几个主人公的上司,在公共领域他们无法反抗,那么成家后,回归家庭这个私人领域,他们还是有机会做一个上级,对伴侣做出无休止境的压榨。
即使在社会上的待遇已经差得不能再差了,回到家里仍有比他们更辛劳的人对比,任由人使唤,给他们慰藉,满足他们的虚荣心,家是捆定了他们未完成的雄心壮志的乌托邦,即便在外再多不满,关上房门还是能当个呼风唤雨的皇帝。
环境始终是利他的,他们挣扎痛苦却始终享受着和他们境况相似的某部分群体没有的福利,所以四人无一例外,没有人选择逃离或者反抗。
只有底层女人,才是真的“没有下级”,只要不叛逃,不旗帜鲜明地反抗,就只能接受压迫,不得翻身。
真是个不公平的年代。
但这些现象在自诩人人平等的三十一世纪就不存在了吗?
李珍安心头涌现出淡淡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