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成为世界意志》翠翠脆脆

17、模板 被吞噬的人

　　转了部门的那位一开始简直笑得合不拢嘴。
　　他向人打听了办公室的情况，又到办公室考察了一圈，看到大多都是年轻同事，也就放心地转进了传说中最不墨迹，工资也比较高的策划部。
　　四个人里他算是比较机灵的，人更圆滑，吃的亏也少一点，他相信，靠自己的聪明，还是能够在策划部站稳脚跟的。
　　新办公室里的人都安安分分的，也不会像旧办公室的人那样东聊西扯，还硬要拉着年轻人浪费时间，同事之间各忙各的，也很少瞎招呼，让别人帮忙，领导看着也不是多事的，安排任务时说得简单明了。
　　天堂，这简直是天堂！
　　他飘飘欲仙，感觉自己像躺在柔软的云朵上一样怡然自得。
　　过了不到半个月，他就知道了自己一开始的庆幸是多么天真。
　　领导安排工作起来简直是不顾员工的死活，一句话就是几个小时的工作量。几句话的安排下来，员工加班都成了常事，有夸张者，直接在办公室买了张折叠躺椅，累了就躺一会。
　　他有一次好奇，陪那人一块在公司“自愿加班”，结果等到了晚上九点四十多将近十点那人才关上电脑，然后飞奔往最近的地铁站乘车回家。
　　从早上九点上班，到晚上九点，他待在公司十二个多小时，期间除了拿外卖上厕所打水小憩一会外没离开过工位。
　　这么一算，他每天面对电脑的时间就至少八个小时。他惊掉下巴，有这样疯狂加班的牛人在前，他觉得自己想要在这个部门升职可能有点困难。
　　果然，领导对那人赞不绝口，开会的时候经常夸奖那人，还要同办公室的向他学习。
　　他打了个寒战，心想还是算了，这样加班下去感觉活着都没有什么劲头了，他宁愿升职慢一点。
　　他一个人的态度撼动不了整个办公室的气氛，自那人将要升职的消息传出来后，同事们更加严阵以待，原本就沉闷的办公室氛围就更加凝滞了，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每次从办公室外走进里面，他都感觉到自己像是一条原本在活水里的鱼被扔到了死水里。空气层厚度都多加了几层，重重地压迫他的肺部，他不得不隔一会就出门喘口气。
　　在同事的衬托下，他就显得碌碌无为了一些，他始终提心吊胆，害怕被领导找上门。
　　果不其然，领导有一天传唤了他。
　　“小张啊，你最近的工作有点懈怠啊。”
　　他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领导说的是哪方面的事，我一定好好改改，争取让您满意。”
　　“就说我给你们布置的工作任务吧，比如说活动策划方案，其他人都是改了又改，直到我彻底满意了才算完成任务，你呢，就跟我交流了一两次就当提交任务了，比起其他人这态度就不算认真了。”
　　屁事真多！他腹诽道。
　　每次安排任务的时候都惜字如金一样，多的什么也不愿意说，就匆忙赶鸭子上架了，自己第一次接任务的时候，出来的结果他不满意，被呵斥了一顿，之后两次他都试着问更一些细节的要求，对方却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好像多说一个字就会折十年寿命，结果方案出来了，又说不符合自己的要求，要修改，还倒打一耙，说自己不机灵。
　　真当自己是皇帝啊，还要下人揣摩圣意。
　　但这些只是他内心的活动，他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好的，领导，我以后一定多确认一下内容符不符合您的要求，照着要求修改，直到您彻底满意为止才算一天的工作圆满结束。”
　　“好好跟你同事学习学习，接下来把工作做好点。”
　　“领导放心，我一定会努力工作的。”
　　“年轻人就是得踏踏实实干事，不要一天想着休息，这样很难成才的。”
　　“行了，你可以走了。”领导挥挥手。
　　*
　　他走进办公室，伸了个懒腰。
　　接下来可有得忙的咯。
　　后来一个月他也确实努力和同事同频了，原本该是五点钟就下班，他常常留到七点钟，有时候甚至是办公室最晚走的，他费尽脑筋揣摩领导的想法，但领导就是不满意他的方案。
　　“你能不能认真听我说的话，效率再提高点，不要让我一遍又一遍地陪你在这里浪费时间好吗。”一次小心翼翼得询问后，领导发来一条语音。
　　“靠北，什么东西！”他再也忍不住，拿着拳头朝空气挥舞，想象着对面是领导的脸。
　　周围同事似乎见怪不怪了，依旧把头埋着，像是没看到他的异样。
　　他发给对方的信息还是唯唯诺诺：“对不起领导，让您不满意了，我一定努力改的，争取让您满意。”
　　“行了，少和我说这些虚的，要是再不能让我满意，你要留在公司就困难咯。”
　　“我会努力让您满意的。”
　　放下手机，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尝试把胸口的浊气排出，却发现这只是徒劳无功。
　　领导这边已经对他不耐烦了，只能转头求助那些更有经验的同事了。
　　同事这边各自忙着自己手头上的工作，面对他的询问，头也不抬，只是敷衍了一句：“我现在在忙，你去问问别人有没有空吧。”
　　在办公室巡回了一圈，同事的反应皆是如此。
　　无奈，他只好等到下班以后，看到有同事快要走的时候把对方一把拉过，厚着脸皮询问他一些细节。
　　同事每天忙着昨晚自己的工作就已经精疲力竭了，着急回家吃完饭，再加之办公室各有分工，每人分工明确，负责的内容不同，各自不甚了解，对他的问题也只能略微提几嘴，然后就匆匆离开了公司。
　　他还是一头雾水，揣摩不透领导的想法，硬着头皮把自己认为最好的版本交了上去。
　　第二天领导皱着眉毛再次传唤了他。
　　“你怎么回事，不是交代你和同事交流交流，把文案写好吗，怎么昨天交出来这玩意？”
　　“不想干了就别占着这个位置。”
　　“对不起领导，在这方面我还是缺乏一些经验，我一定努力改进。”
　　面对领导的挑刺，他已经由开始的愤然转为麻木了。
　　“我一开始看你在财务部事情干的挺好，人也算机灵，才同意你转进我们部门，要知道，有学历比你高的新人想要进来我们策划部，因为你占了那个位子，人家都没能进来，结果你的上交的东西质量就这？”
　　“我也不想把话说绝，你要是在这样子下去，就转回原部门，和你的前辈一块过你的养老日子吧。”
　　他木然，这两个部门都不是什么好地方，烂得各不相同，各有特色，与其在其中来回，还不如现在就辞职。
　　反正自己现在没房贷没车贷，房租也交满了三个月的份，之前攒下的工资还能撑上一个月，也暂时不考虑娶妻生子，无拘无束一个人，辞职也不会让他一朝一夕之间变成流浪汉。
　　这么想着，他也就写下了辞职申请。
　　很快就通过了。
　　离开公司那天，天空一片蔚蓝，阳光格外地明亮，外面的世界一片绿树繁阴，看着公司外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人群，他沉寂已久的心再次扑通扑通剧烈跳动起来。
　　终于要离开这压榨人的破公司了。
　　自由是多么美好啊。
　　两周后，他投的简历被一家公司看看中，他这次综合考察了许多，向学长打听了一番，确认那公司没有什么陈规陋习之后才安心产加了面试。
　　他很顺利地被聘用，成为了公司的正式成员。
　　一开始他确实过得美滋滋，周围同事话不多，不会经常打扰对方，但也不至于像在上一个公司的策划部一样死气沉沉。
　　得益于他在两个部门工作的经历以及上一个上司颠来倒去的折磨，工作完成得还算得心应手，不说非常出色吧，至少算是中上水平。
　　眼看着升职有望，他感觉生活都越来越有盼头了。
　　只是时间一天天过去，眼瞅着比他能力还要差得多的人都成功升了职，他还在原地踏步，不由得有点着急。
　　他终于按耐不住，去找了负责人反映问题，只得到了对方不咸不淡的一句：“我们评升职都是综合考量的。”
　　其他人暂且不论，最近升职那哥们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白天摸鱼睡大觉，经常动不动就尿遁，往厕所跑，还有几次路过他的工位，他看到他开着小窗正在看漫画呢。
　　如果这样子他还能把本职工作做好，那他没得说，但是很明显不是这样，他不止一次看到那哥们被领导训话，不满意他的工作质量，批评他嘻嘻哈哈的态度。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升职升得比他还快？
　　他不信邪，几次三番找到负责人，有一次负责人不耐烦了，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他如梦初醒。
　　“人家有爹给他做支撑，想想你有没有。”
　　难怪那人这么放心地摸鱼，难怪对领导的训斥毫不在乎，难怪他工作能力这样弱还能比他先升职。
　　循着过往的蛛丝马迹，他发现很早这一切就显露出了痕迹。
　　工作群里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姓陈；同办公室有人一周接连几天迟到早退却依旧我行我素，满脸不在乎；在闲聊时无意间透露出自己父母是做领导的，且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他那时候一脸莫名，不理解他的意思，现在想来，对方分明是把自己当乐子看了。
　　难怪他们没有表现出一点竞争意识，敢情早就有人为他们铺好了路，。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之前询问的学长和董事长一样也姓陈，他见过董事长一面，发现学长和董事长长了有七八成像。
　　待在自己家的公司，可不觉得待遇好嘛。
　　他以为的好公司，其实内部早已经被一帮人垄断，他上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再等等，他想，可能性再小也是有机会的。
　　等到新来的一批人都升了职，他还是在原地踏步，而且因为新上司们的工作能力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需要为上司搽屁股的他工作量倒是越来越大了。
　　他再次辞职，辗转反侧于各大公司，绝望地发现无论自己怎么挣扎，上头永远都有不同的力量在压迫着他。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童年时候。
　　大大的两个阿拉伯数字6和7鲜红刺眼，那是他第一次考如此低的分数。
　　老师怒气冲冲地质问他，手里的卷子哗哗作响，尖锐的声音快要把他的耳膜穿破。
　　“你怎么回事，这么简单的卷子才考了67分，你知道你的同学都考了多少分吗？！”
　　“倒数第二也有八十七分，人家足足比你高二十分！”
　　“我们班平均分有九十！”
　　“要不是你，我们班这次总体成绩就能评第一名了。”
　　“平时不好好学，到考试了拖全班后腿，你好意思吗你？”
　　“对不起老师，我家这几天在丰收，我忙着帮父母收玉米，学习上就没有花那么多时间，就刚好错过了那些考到了的知识点，以后我勤加学习，一定补上进度。”
　　他已经明确地说出了自己考低分的原因，并且真诚地表达了自己的反思，给出了弥补方案。
　　可对方只字未闻般。
　　“都影响班级荣誉了说这些空的话有用吗，还以后补上，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再一次拖后腿。”
　　“一颗老鼠屎毁了一锅粥。”
　　“行了行了，你走吧。”老师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他却突然冒出一股莽劲来，用尚且稚嫩的声音大吼：“我不是老鼠屎，你也不能一次考试失误就否定掉我之前的努力，我平时都有在努力跟着老师学习！”
　　“好啊你，老师让你反思自己考低分的原因，督促你好好学习，你倒好，不识好歹，还吼老师!”
　　争吵就此产生，最后的结果是老师说不过他，气得将他赶出了办公室。
　　本以为回到家就万事大吉，没想到还有一场风暴蓄势待发。
　　一进门，坐在沙发上的父母手里各自拿着根藤条。
　　“简简单单的考试考了这么低分，还顶撞老师，看我怎么收拾你。”
　　藤条重重打在背上。
　　“可是我真的不会。”
　　“你还有理了，这点东西都学不懂吗。”
　　“我真的不会，会的地方我都努力完成了。”
　　“别给你自己找借口，这点东西你能学不会？”
　　“那几天我都在帮忙收玉米，书里面的内容没来得及仔细看。”
　　“老师说怎么简简单单的知识稍微用点心就会了，就是你没心思学习。”
　　“可是你们连书都看不懂，凭什么就说我要学的东西很简单。”
　　“闭嘴，还犟上了，不听老师的话就算了，还和爸妈顶嘴，我看你是有能耐了。”
　　父母手上动作更快，藤条破风而发，传出一声声“咻咻”声，落在他的手背，胳膊，后背上，留下一道道鲜明的红痕。
　　站在高位的人永远高高在上，不用低头弯腰去考察实际，永远认为自己的一声令下，底下的人都会无条件圆满完成。
　　自那次之后他意识到了一点：相对于有个性的人，父母更喜欢完美，恭敬，孝顺，唯命是从的模板小孩。
　　因为照着“模板”评判一个人是最简单，最快捷，最节省时间精力的判断方式，他的父母甚至不需要对他有过多的了解，就能轻易地作出判决。
　　从那以后，他戴上了圆滑的面具，这样即便受到斥责，也还是能笑嘻嘻地将损失最小化。
　　脸上的表情可以伪装，心上的刺却拔除不了。
　　终于等到毕了业，进入了社会，时过境迁，他自以为有了能力，不用再受这份气了，一回头发现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自己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即使他升职了，工资多了几百几千，也没有变得开心。
　　永远都在原地踏步，吹毛求疵的领导，不顾实际的安排，被挤占的下班时间，他的待遇并没有因为职业变动而变好。
　　向下是吞噬人活力的无尽深渊，向上是看不到尽头的层层阶梯，越往上爬就愈发乏力。
　　他的四肢已无力，双腿颤抖，抬起几厘米高都困难无比。
　　但他不能后退，一旦后退，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当他之前第一家公司一块进来的兄弟联系他，得知了当初那几个老家伙快退休的消息，还被告知第一家公司日渐衰落，再次发布招聘信息却无人问津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原来已经过去了七八年了。
　　离父母第一次催婚也过了有五六年了。
　　离自己买了房子过了两年。
　　自己结婚是一年前。
　　孩子是一个月前出生的。
　　他和妻子是相亲认识的，觉得各自合适，放着凑合过的心思，不到两个月就领了证。
　　才结婚过了半年，他就感到毫无欲望，没有一丝激情。
　　对孩子，小家伙的出生确实一度调动了他的积极性，他曾经是想过为了给孩子更好的条件拼博一把，可孩子整日的哭闹，妻子的抱怨，需要让他搭手的家务让他烦不胜烦，渐渐地这份激情消退，他宁愿下班后窝在公司看报纸发呆，也不愿意提前回家和家人联络感情。
　　明明一切“指标”都完成了，他在这时候失去了方向。
　　像设定好的机器，当一切指令都完成后，反倒无所适从了。
　　他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如果自己当初“离经叛道”了哪怕一步，没有按照约定俗成的道路走，半路出走去创业，会不会留下一段终身难忘的回忆？没有因为母父频繁的催促而敷衍了事，等待那个命中注定的人，他的生活会不会完全面目一新？如果没有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生下小孩，自己会不会多一点自由？
　　如果.....如果......
　　木已成舟，为时过晚。
　　逝去的时光如夕阳般无可挽回。
　　他看着年轻人灿如朝阳的青涩面容，憎恶起了太阳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