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刺》鹤芥子

33、霜降（二） 反派也要交

　　夜晚总是血腥味最重的时候，至少在清明眼里是这样。

　　霜降的追杀令已经下达了半月有余，可至今都没人能将他拿下，甚至愈发造成了江湖的恐慌。

　　半月的盘旋，不管是凌云盟还是清明都能明显察觉到，霜降杀人的地点以清宁派为中心绕圈靠近，这反而给了正派一种预判他藏身处的机会。

　　不过机会只留给抓得住的人，哪怕他们重重设防，还是没能改变自己在明他在暗的形势。

　　但清明再了解不过他们这种人会藏在哪。

　　像他们这种常与血腥打交道的人，身上的味道是最难隐藏的，索性也就避开人群聚集的地方，多往山林中去。

　　几番偷跑研究后，清明大致能确认他的踪迹，瞒着白露直接出了个远门。

　　虽然完全有可以避开城镇的路线，但她还是耐不住想往人群中靠近。

　　上一次她没有告知就偷偷跑远，白露就用比手臂还粗的铁链拴在墓穴里整整三年，日复一日的养了三年的蛊虫。

　　但白露也不会杀她，大不了再关个几年。

　　此时正是正午，街上的人群不断涌动，各个茶楼饭馆里是此起彼伏的谈笑声，摊贩们支起架子，热情洋溢地叫卖着。

　　这对清明来说是一种异样的生机，她鲜少来到活人这么多的地方，不免有些警惕。

　　她提着心没走几步路，突然在一处卖糕点的摊子前走不动了。

　　琳琅满目的糕点中，她就直勾勾地盯着摆放在角落里的花生酥。

　　她吃过这个，是一个小孩的墓前放的贡品。

　　这是她清明时吃过最好吃的贡品，起初还会祈求白露给她带，但她没有一次记得，久而久之，就不提了。

　　“小妹，来几块糕点吗？”

　　或许是她渴望的表情太过明显，摊主索性直接拿起一块花生酥递过去。

　　“来！尝尝，觉着好吃就买。”

　　糕点递过去的瞬间清明下意识地后退防备，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夸张。

　　接过糕点后，她先是放在鼻息间闻了下，确认无毒后才缓缓下口。

　　好甜，还是那个味道。

　　可自己没钱，如果纸钱能买东西的话就好了，这东西风一刮就有。

　　吃完糕点后清明就迅速溜走了，毕竟时间紧迫，白露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追来了。

　　按照自己偷来的地图来看，穿过一片瘴气缠绕的密林后是一片光明，崖边还立着风化的石碑，刻着“思无崖”三字。

　　对了，就是这。

　　清明猜测他会在这，但也只是猜测。

　　崖边长了许多杂草，有明显的人为采摘的痕迹。

　　清明刚想蹲下细看，一道极快的银光闪来，她眼疾手快地抽出匕首挡下，却被对方震退几步，险些落下山崖。

　　没等她看清对方全貌，站定后便立马迎上了快速而又猛烈的攻击。

　　清明年纪虽小，但功力不差，也懂扬长避短，此时她明显处于下风，近战不敌只能另寻他路。

　　她一个翻身跳向林中，一路疾跑将人引来，途中肉眼在路过的每个树干枝丫定好点后便一个转身急停，正当那弯刀即将袭来之时，清明单手将藏在衣服中数以千计的千银丝打出来，瞬间将霜降围得动弹不得，逼停了他的动作。

　　这次发挥很完美，也出乎了清明自己的意料。

　　这是她第一次控千银丝，她总共就学了两次，两次都只是看，白露也没真打算教，毕竟这属于乌族秘术，连这些丝都是清明自己看书做的，没想到还真学会了。

　　但初学者还是初学者，这些丝没能完全困住霜降，但他似乎也没了攻击的意图，只是将丝砍断后站在原地看着清明。

　　会这招说明对方不是凌云盟的人，至少不是清宁派的，那她就没有对战的必要，而且对方一看就和霜降是同一类人，只是来意不明罢了。

　　霜降带着面具，只能看到眼睛，清明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也只是与他默默对视着。

　　“你... ...”

　　等到她下定决心开口时，霜降却转身便走了。

　　他回到崖边，完全不管跟在身后的清明。

　　只见他坐下，将双刀放在石头上后，一把揪过一旁的杂草，开始自顾自地做些什么。

　　清明没有出声打扰，默默地蹲在一旁，看着男人动作娴熟地将手里的杂草编成了一个精美的草环。

　　他就这么编着，一眼都不看别处。

　　清明看不清他面具之下的表情，此时黄昏将近，凉风吹过，耳中只剩风在林中流窜的声音。

　　霜降虽不能言语，但清明觉得，他会是个很好的陪伴。

　　起码在他眼里，自己会是个人。

　　而且她和他们都是夜刺，是世间少有的与她同一处境的人，也是大多数人所不认可的人。

　　他们当朋友多好啊。

　　在霜降迅速编好第三个草环准备放下时，低下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一个几乎和自己做的一模一样的草环。

　　他顺着拿着草环的那只手抬头，清明正蹲在他面前，眼神间似乎有些窘迫和期待。

　　“像吗？”

　　清明学东西很快，快到几乎是变态的程度，她知道自己有这个天赋，可从来不觉得骄傲。

　　因为没人会为她有这个天赋而高兴，那些会恨不得她去死的正派不会，视人命如草芥的白露不会，与人偶一般的冬至就更不会。

　　霜降又低头看着草环，最终还是接到手中。

　　“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帮你编很多，你可以和我做朋友吗？”

　　霜降看着眼前的少女，他深知这个人也是夜刺，但也疑问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一个孩子呢？

　　一个需要朋友的孩子，怎么会是夜刺呢？

　　霜降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是个哑巴。

　　“那我们就只编草环，不说话，好吗？”

　　这句话落地的那一刻，霜降肉眼可见地呆滞了，一股洪流从内心最深处奔涌而出，她一时惊住，而后又转变为凄凉。

　　他点了点头。

　　“我叫清明，记住了，我是清明。”她笑得开心，似乎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开始有救了。

　　传说中杀人如麻的霜降，其实是个好说话的人。

　　清明就这样坐在他身边，兴奋地编了许久的草环。

　　他们没有交流，二人的心情却都与以往有些不同，黄昏见证着他们的初遇，在他们心中按下藏匿许久的柔软。

　　这份温情的回忆直到白露来将她带走而停止。

　　“小哑巴，好久不见了，一见面就拐走别人家的孩子，真是有进步了啊。”

　　白露不知什么时候到的此地，清明只知道一转头就看见她坐在树上，黑色的纱裙下晃着两条腿，圆润可爱的脸庞搭配着银色的流苏头饰，看起来与清明相差不大。

　　白露虽然面容年轻，但实际年龄也要有六十多了。

　　“小清明，我还以为你特意跑出来是要干什么大事呢，等了半天没见你有动作，真无聊。”

　　清明知道自己这次回去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出来，可她离开白露后也无处可去，只能巴巴地望着霜降祈求着能不能有下一次见面。

　　白露哪会让她把话还说出口，跳下来拉着人就要走，临走前清明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霜降伸出食指指向地下。

　　此时清明无比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的意思是：我们还会见面，在这里。

　　这是清明生命里的第一个朋友，却没给她留下太多回忆。

　　回到墓穴，石床上是等着她来拼凑粘好的一堆人骨。

　　这间占地近三百亩的地下墓穴，是白露多年来为自己和亲人创造的家园。

　　每一具排列整齐，或完美或残缺的尸骨，都是她已经逝去的亲族。

　　到处都是死人，就连冬至都是个活死人。

　　“今晚把这些整理好，冬至会看着你，如果表现好的话，我可以考虑让你出去遛遛。”

　　清明熟练地打开工具箱，低声嗯了下。

　　清明总是会在这种时候想起自己的父母，虽然白露说过她是在坟场里被捡回来的，但孩童对父母的渴求让她不断的产生探知欲望。

　　七岁那年她轻声喊过一次，对着白露，喊了一声娘。

　　她忘不了白露当时的表情，厌恶，嫌弃，甚至是恶心。

　　白露对这个话题没有任何耐心，似乎清明无父无母就是她这辈子应得的，没有任何疑问的，也无需解答的。

　　现在的她终于顺了白露的心意，她不再纠结父母，却希望能拥有一个朋友。

　　如果这份友谊会是个好结局，或许多年后的洛瑶就不会独自走这么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