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怎么我没醒梦醒了 怎么梦醒了 ...
-
“哥!”
我从病床上惊醒。
冷风夹细雪吹刺我的脸,灵魂还没回归躯壳。
门就被撞开。
爸妈带着一大堆亲戚冲进来。
妈妈二话不说给了我一巴掌。
早就无力反抗了。
我就这么看着他们。
“要不是你这个废物,我阿星怎么会..?”
“都是你!都是你!你到底对我阿星说了什么?那么好的一个孩子,从来没反抗过我们!他还有几个月就要考北大了!我们很快就能享福了!都是你都是你这个害人精。”
喘口气的间隙,又是一巴掌!
“你害的老子现在在公司老总们面前抬不起头,我...操!我..杀了你这个废物!”
他冲过去床头抢过输液的架子,一下下抽在我的肩膀上!被扯出针孔的伤口在疯狂溢出鲜血。
“哎,别动手啊!”
“哎。你管这么多,小心血溅你一身。”
“就是,想想他们一家啥时候能还钱,真是受够他们了。”
“那也不能闹出人命啊!”
“命?命值几个钱。”
这个世界怎么了?
一屋子掏不出两房干净的心。
“吵什么吵,这里是医院。再闹我们要报警了!”
“关你什么事儿,我收拾我儿子不可以吗?”
“现在他是病人,这里是医院,请你们保持安静,不然就出去!”
“出去就出去。”
他朝我呸了一口。
“等着,老子一定弄死你。”
终于安静了。
护士过来重新给我输液。
“谢谢。”
“不客气,这里是医院,他们不敢乱来,有事就按铃。”
“好。”
“28号床。”
“28号床?”
护士推门进去,床上空无一人。
“有没有看到28号床的病人?”
“好像去厕所了。”
“去多久了?”
“十几分钟了。”
“有没有报备?”
“这我哪知道?”
“总台总台,28号床病人不见了。”
“总台收到,现在联系家属。”
“什么东西?”
“老子还没弄死他呢竟敢给我玩消失?”
“操,早该作了他。”
“不是我们说你阿星爸爸,怎么你两个儿子都这么不省事儿?一天天的,我们可跟你说,医药费我们是绝对不会帮你们出的,还有,欠我们的钱啥时候能还?你们一家都是吸血鬼啊!你那个大儿子不是有意外险还是啥保险费什么的,赶紧的还钱,我们可没时间跟你们耗。”
“就是就是。”
“真倒霉,摊上这么个亲戚。”
夫妻俩咬碎了牙绷着脸,面上都盖不住。
“别吵了!急什么,等法院判决阿星的抚恤费后会还给你们的!急什么鬼!”
“哎,大家都听到了哈,我们互相作证!到时候不还钱,找到你们公司闹去。”
“去就去,谁怕谁!”
我走去哥哥碎尸的地点,就这么坐在路边。
人来人往,路人经过我,看着我,嘲笑我,害怕我,无视我,可怜我,询问我,安慰我。
但,没人愿意去拥抱我。
是了。
十六年了。
爱是什么?
从六岁起,从我被老师说一般的资质起,从得不到一句夸赞起,从追着哥哥的背影跑起,好像这个世界对我不是那么偏爱。
我没有哥哥聪明的大脑,不能年年拿奖学金补贴家里,不能让他们带出去争面子,不能逢年过节让亲戚夸奖,不能成为老师口中的榜样。
我长得普普通通,一双眼睛还算明亮,比哥哥矮一个头,比哥哥还瘦一个拳头。
从小到大只有比较,殴打,辱骂,否定,忽视,透明。
唯一世界的光亮,我的哥哥也不属于我。
“喂!等等我!”
纯白的连衣裙,俏皮的高马尾,放肆洋溢的笑容,全身散发的自信。
这种我不曾拥有过的东西洪水般侵入我的感官。
心脏跳得越来越迟缓。
我不由自主地站起,不在意路人鄙夷害怕闪躲我的眼光。
对,我是不太正常了,我一身病号服不是枷锁,而是我的盔甲。
既然我已经不正常了,那么我大胆地去触碰一次星星应该会被原谅对吗?
对。
她们一路欢声笑语,我一路跟随。
她们说。
“哇,什么味道好香啊!”
“是啊!好香啊!”
“是袁记卷饼的香味!”
“对耶!班里人说的十里飘香的卷饼!”
“走,我们去买。”
“嗯。”
“好多人啊。”
“老板,我们要两份原味卷饼,谢谢。”
“好咧,小姑娘们,排队哦,还要大概十几分钟。”
“好的老板。”
袁记卷饼。
我记得。
哥哥上个月模拟考全镇第一时,有提过一嘴,问我去不去吃。
我没有答应。
“哇,真的好香啊。果然没有白等!”
“热乎乎的,我们趁热吃吧。”
“嗯嗯。”
“香妞!”
那个高马尾女孩瞬间将卷饼藏在身后,僵硬转身。
“噢!我亲爱美丽大方的妈妈大人!嘿嘿嘿!”
骑着小电车的女士白了她一眼。
“少给龇牙咧嘴的糊弄!你吃这个卷饼,今晚又不好好吃饭了!你看你矮的像个小土豆一样。赶紧得丢了,上来,回家吃饭。”
那个高马尾的女孩撒娇地跺跺脚!
“哎呀!妈妈大人!我就吃这一次嘛!别呀!”
“不行,尽给你爸爸宠坏了你。快点!不然回去就揍你!”
“哎呀,妈妈大人!”
“没得商量!”
“那不就浪费了嘛!对吧?”
“对对,阿姨,我们就吃这一次。”
“不行,浪费也得丢,回去吃饭。”
眼看着坐在小电车上的女士就要下车来逮那个高马尾女孩。
突然她的目光里的求助落在我身上。
第一次有人冲我跑过来,无论什么原因,只向我跑过来。
“对不起呀,我不是有冒犯你的意思。这是我刚买的,我家母亲大人不给我吃,我丢了就浪费粮食了。我还没有吃,刚新鲜出炉的,很好吃的,我请你吃!”
说完,她白皙稚嫩的手捧着卷饼递在我眼前。
第一次有人对我充满善意。
我看着她,干裂的嘴唇跟随身体作出反应,撕扯了下嘴角。
她拉过我的手,那温热喷香的卷饼就在我的掌心了。
“不用谢啦,是我要说谢谢,希望你吃的愉快。再见啦。”
她好像一只蝴蝶,五彩斑斓的翅膀,自由又洒脱。
她和好朋友道别,坐上了她妈妈的车,还回头冲我挥手,小小背影逐渐被车流淹没。
我攥着卷饼站在街上,毫无征兆地我蹲下来抱头,试图忘掉那个柔嫩的肌肤。
“你们是家属吗?孩子去哪里了你们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他死了在外面最好,不死回来也给他扒层皮。”
“你最好不要再说这种话!首先作为父母没有做好未成年人监护人的职责,一旦出了问题,我们警方将依法扣留你们!”
“凭什么?我们的儿子我们说了算!你们警察就能乱抓人是不是!”
“我要投诉你们!”
“我们依法办案,有任何不满可以投诉!但你们若再不配合警方执法,我们将以“拒不配合行政执法人员依法执行职务”,移交公安部门依法处理。”
“你!”夫妻俩面面相觑,气急败坏地妥协。”
“问你们什么都如实说。”
“狗子是你们的次子是否?”
“嗯。”
“失踪的这30天,有没有回过家?”
“鬼知道。”
“孩子失踪了30天,现在才报警?有这么当父母的吗?”
“还不是因为那些死催债的人上门堵我们,我们躲都来不及,哪里还有空管他死活。”
“你们长子于11.28号发生车祸逝世,法医判定及道路监控录像确认为自杀,为什么你们还拒不签字?”
“什么叫自杀,肯定是那个死东西和我家阿星发生了争执。肯定是他害死了我家阿星。不然我家阿星考上了北大就能拿奖学金了,政府肯定还奖励别的啥的。操,越想越想弄他。”
“注意措词!第二次警告!”
“切!”
“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们发生了争执。”
“这还要什么证据,你直接去问问街坊邻居学校同学老师啥的,肯定没一个人不夸我家阿星的!”
“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没了,不信,你去我家查去。”
“行,警方会依法上门,希望你们能配合警方执法。”
我不知道我所谓的失踪了多久。
我就躺在哥哥离开的路边桥洞下。
花光了身上的钱。
饿了有路人的施舍,有商贩的怜悯。
在人最后的奔溃边缘会出现夹着砒霜的甜饼。
街边早报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拂桥洞里。
浑噩之际,我打开了它。
同城早报显赫大字
《五里镇天才少年横死马路,作为乡里乡镇人人皆知的北大预定生,怎么会突然死亡,究竟发生了什么?》
报纸上的采访留言一字一言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是阿星同学的老师,阿星性格那么温柔善良的一个孩子,我不敢相信他会自杀。”
“阿星在班里人缘很好,大家有什么不懂的他都会教,从来不会不耐烦,我们都喜欢找阿星分析题目。”
“我们阿星平时从来不会反抗我们的,阿星怎么可能敢反抗,从小到大不会让他离开视线半步,当祖宗一样供着他,肯定是那个废物害死了我的阿星。”
“啊,谁?”
“我怎么生出这么个废物。”
“早跟你说过打掉他打掉他。”
“那你别让我怀啊!”
“二位!二位!说清楚些。”
“他那天晚上和阿星不知道干嘛了,我们下楼时桌子都倒了,就是他害死了我的阿星,我的宝贝儿子!”
“我去,真的假的?看不出来平常透明的一个人会是这种狠角色!太可怕了,还好我没惹到他。”
“是啊,不过有阿星这么好的哥哥他怎么敢的啊!这种人就应该抓起来判刑给阿星一个交代。”
“我看这种没有良心的人,就应该死了算了,活着浪费粮食。”
一声声歹毒的言语随意就刺进我的皮肤,绞起我的血肉模糊,将我的心腐烂个透顶。
他们怎能没有参与我的人生,没有亲证虚实只凭三言两语就能判定一个人的好坏。
岸上的驼铃拯救不到池里的草根。
他们没有心。
是的。
“咳咳咳咳咳咳咳!”
喘不过气来!
身体一天天无力、萎靡。
不是幻觉,哥哥就在我身边,他每天晚上跟我聊天。
现在
哥哥来了。
我问他。
“哥,你疼不疼?”
哥哥他笑了笑。
“很疼。”
“那你..”
我哽咽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狗子!”
“我是天底下最没用的哥哥。”
“爸妈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重要的第一时间都是给我,想着我。我就越来越贪心,想要更多更多的爱,不知不觉变成了他们一样虚伪贪婪的人。等我醒悟过来时,一切都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去面对你,不敢祈求你的原谅,一次次逃避,一次次没有办法说出口的话,我好后悔没有早点说出口。”
“哥,11.28那晚,你是不是要..给我做面吃?对吗?”
哥哥他红了眼睛。
他崩溃地捂脸痛哭。
“哥,下辈子,你还做我哥哥吗?”
我笑着问他,眼泪却自己滑落了。
“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你永远是我最好最爱的弟弟。”
“哥!”
我冲过去想拥抱哥哥,下一秒,哥哥烟消云散。
重重摔倒在地的痛感几乎失去再站起来的勇气。
“哥.....”
我再次醒过来时,已经是深夜了。
我突然想去看一次日出。
我捧一掌雪洗了洗已经垢泥的脸。
再捧一掌雪搓干净衣服和鞋子。
我走进一家书店。
“你好,老板。”
大概四五十岁悠闲看剧的大叔。
“你好,需要点什么?”
我第一次请求别人。
“你好,我可以先赊账一支笔和一封信吗?”
“赊账?”
“对,我家在康宁街6号,我的房间在二楼最角落,抽屉夹缝里有我攒下的零花钱,如果有人阻拦您,您拿走该拿的剩下的钱给他们,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我也想过会被轰出去或者不被人搭理,但没想过是这样的。
大叔他暂停了看剧,问我是不是心情不好,我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
“大叔?”
“这有啥,青年!送你,叔送你!”
“谢谢大叔。”
“要饮料吗?来瓶汽水儿?”
大叔去给我拿汽水时,我拿上笔和信封走了。
谢谢您的好意。
您是一个有福气的人。
我蹲在街边椅子上写完这封信。
“您好,不知道我走后是哪位警察负责我的案件,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您替我向我哥哥事故的车主致歉,很抱歉将车主卷入这飞来的横祸里,下辈子我和哥哥做牛做马回报他。
还有我欠了一家书店4元,赊账用零花钱还账,已将家庭住址告知大叔,如果大叔来拿钱拿不到,麻烦警察叔叔帮我取出零花钱偿还。
最后,我想对一个女孩子说声谢谢。
她好像叫...。
想不起来了。
谢谢你,陌生人。
你给我的卷饼是我吃到过的做好吃的东西。
我会在天上保佑你一辈子平安无虞,健康长寿。
希望你看不到这句感谢。
毕竟,我不希望你纯白无暇的世界里留下我这么一抹黒渍。
世界。
再见。
我不原谅这个世界。
但。
今天的日出很好看。”
2010.12.28日。
警察找到了那位青年,在冰冷的河里打捞起了他已经发紫的尸体。
同时,警局收到两封信。
一封署名阿星。
一封署名狗子。
真相大白这边。
小镇康宁街6号的两位中年男女被警察以监护人不履行监护责任,被法院撤销监护人资格。根据相关规定启动对他俩的法律追责,承担两位未成年人所承受伤害的责任,并且无权领取两位未成年的意外保险的赔偿金!
至于发表或参与未经过核实散发谣言诋毁逝者名誉的行为的人,依据情节严重,如若捏造、虚构、事实侮辱、诽谤他人等可能造成犯罪的依法判刑!
白茫茫的雪覆盖了我们的痕迹,日复一日,最终会消失殆尽。
2018.12.28号。
一位穿着法官服的女士将两束鲜花分别放在眼前两座墓碑前。
这位年轻的法官气质非常典雅,眼神里饱含坚韧与智慧。
她说。
“这个世界那么多听不见的声音,听不见的求救,听不见的绝望。”
“我向你们起誓。”
“我绝不愧对这身衣服。”
“也绝不愧对你的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