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死在了那个罪恶的晚上》花野

1、怎么醒着都能做梦 怎么梦都能

　　“妈，我出门买点酱油。”
　　回应我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我所谓，我已经习惯了。

　　这天夜里非常冷，我住的小镇已经下雪了，雪下的非常厚，非常厚，厚到我穿两层毛衣加一件羽绒都挨不住。其实，我不饿，只是今天是我的生日，这一天只是普通的2010.11.28号而已，跟哥哥的12.28号一样都是双数。

　　“老板，要一份泡面。”
　　“原味4块，加蛋6块，要哪个。”
　　“原味。”
　　我坐在小桌子，一口口廉价的暖意融化了我整个口腔。来来往往的车流，灯火，爆竹劈里啪啦得响着，还挺好看。
　　嗦完最后一口面，买了瓶酱油，便起身了。
　　走到路口时。

　　“哥？”
　　“狗子。”
　　“你怎么出来了，爸妈给你出门？”
　　“嗯，我说出来买习题。”
　　“哦。”
　　“走一走？”
　　“啊？”
　　“没关系吗？”
　　“没事，他们不在。”
　　“好。”

　　我好久没和哥哥一起了，就连平时上学吃饭都分开。我哥哥高三了，成绩全镇第一，性格很斯文，人高高瘦瘦的，在我们整个小镇上出了名的学霸，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镇长今年屡次拜访家里，说哥哥考上北京大学势在必得，催着要好好做十几桌摆摆道。
　　哥哥他依旧走在我的前面，从小都是。
　　像太阳一样，万物向导。

　　“吃冰淇淋吗？”
　　哥问我。
　　“不了，哥，我不爱吃。”
　　“啊，这样。”
　　“那喝奶茶吗？”
　　“我请你。”
　　“不了，哥，我不爱喝。”

　　突然，哥哥停下了脚步。
　　哥哥好久好久都不说话。
　　“哥？”
　　“没事，走，陪我去趟超市吧。”
　　“哦，好。”
　　哥哥买了一瓶酸奶，两颗鸡蛋，几根葱，一把挂面，还有一斤巧克力。
　　其实，我真的很喜欢吃巧克力，我最爱吃巧克力，但长大后，我再也没有吃过巧克力。
　　我也不敢想哥哥是给我买。
　　回去的路上哥哥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我们就这样一路沉默着走回家。
　　大雪落在哥哥的鹅绒服上。
　　显得哥哥更高大了。

　　“阿星回来啦，来，快来暖暖手。”
　　“怎么买了这么大堆没用的东西，你不是出去买习题了吗？”
　　爸妈的热情永远只给哥哥，我习惯了。
　　我把酱油放在桌面转身回房了。
　　隐隐约约总觉得背后哥哥看了我一眼。
　　在我关上门那瞬间，听到了一句。
　　“习题我都刷完了，有点饿了，我去做面吃。”
　　“那你怎么不跟妈说，你去洗澡睡觉，妈给你做好了端上去。”
　　“去，听妈的。”
　　“不用，妈，我想自己做。”
　　“不行！你割到手怎么办，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你必须养足精神，你想要啥，爸爸妈妈都给你做好，你现在必须上去洗澡睡觉。”
　　“阿星，你听你妈的，养足精神考完高考，爸爸公司的几个老总想见见你。你可得好好发挥，不然我面子往哪放！”
　　“可..”
　　“嗯？”
　　.....
　　“嗯。”

　　我洗完澡出来，准备上床睡觉，有人敲门了。
　　“哥？”
　　“有什么事吗？”
　　哥哥的神情好像有点不对，他平常虽然话也不多，但从未现在这样嘴角有些抽搐，眼角微红。
　　我又喊了一声。
　　“哥？”
　　哥哥他好像欲言又止，攥起的拳头又僵硬松开。
　　他沉默一会儿。
　　“没什么。”
　　转身回屋。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哥哥怎么了。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哥哥突然开门冲出来，一拳打到我的脸上。头被打偏，脑子晃的晕，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哥哥一把扯拽着我下楼，撞击嘈杂的声音肯定把爸妈吵出来。
　　哥哥把我丢甩在桌子上，桌子倒了，地上杯盘狼藉，酱油和剩饭一起溅了一地。
　　爸妈几乎在桌子倒地一瞬间冲下来。
　　我害怕将要接踵而至的拳脚与唾骂。
　　爸妈冲了过来全身上下打量摸索哥哥的身体。
　　“阿星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还没听到哥哥的回复，是爸爸的一脚。
　　我整个人被踹飞在墙边，剧烈地疼痛好像一瞬间要粉碎我的内脏。
　　爸爸怒指着我。
　　“你要是敢让阿星受了一点伤，影响他高考，我就砍死你。”
　　妈妈捡起碎陶瓷片砸在我脚边。
　　“你大晚上发什么神经，想死是吧？”
　　我的喉头溢上一丝甜腥，开口的一瞬间，嘴角流出一条血红。
　　“爸…妈，我没有。”

　　太苍白了，但我还能说什么。

　　“没有？你敢影响我们阿星高考，我有你好果子吃！废物一样，生了这么东西算我倒了血霉。”
　　“呸！光吃喝老子东西的败家玩意儿，还好老子有阿星，不然老总酒局带坨屎去都比你香，尽他妈的给老子丢人，死了都他妈给老子碍事儿。”
　　“阿星，你跟妈妈说，确定没事啊。是不是他扰你，你跟妈妈说。”
　　“儿子，你快说啊，你他妈受什么这窝囊劲儿，老子今天给你弄死他，让你知道你爹这主管的厉害。
　　“好，砍死我吧。”
　　“哎！这才对嘛，老子早就想...”
　　“啊？”
　　“阿星，你在胡说什么？”
　　“你瞎几把说些什么玩意儿？老子正在气头上，你别惹老子。”
　　“你没听错，砍死我吧。”
　　爸妈都呆住了，我也呆住了。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我的手实在没有力气了。
　　“哥...”嘶哑的咽喉不受我控制。
　　哥哥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他的眼睛好红好红。
　　“我受够了....”
　　“我受够了这一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哥哥他好像中邪了一样疯狂抽搐，颤抖的双手捂住脸庞。
　　十六年了，从懂事后我再也没有在哥哥脸上见过大幅度的表情。
　　现在他在全家人面前发疯地掩面哭泣，大颗大颗泪珠溢出哥哥的手心，滑下喉结，砸在衣领上。
　　“砍死我吧！砍死我吧！哈哈哈哈哈，我活够了，我活够了！”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东西，你疯了是吗？你这个臭小子。”
　　爸举起的手快要用力扇下了。
　　哥哥他仰起脸，猩红的双眼，暴筋的脖颈。
　　“来！打死我，你打死我！我早就不想活了，我受够了虚伪作呕的这个家，我受够了你们丑陋封建的嘴脸！我也是个人，我也有灵魂，我也有喜怒！我不是工具，不是你们攀比虚荣商场橱柜里没有生命的玩具，也不是你们酒桌吹牛装逼职场那些恶心勾当的挣脸面的筹码！从小到大，我最厌恶读书，但我知道，只要我成绩好点，我能获得三分爱，狗子就能有1.5分的爱！你们是父母吗？不爱我们，为何要生下我们？你们知道我什么过敏吗？知道狗子最爱吃什么吗？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哥哥哭着晃着身体一步步退后，一直挺拔的后背从来没有如此佝偻过。
　　“我不配做狗子的哥哥，你们这种人更不配做父母！知道狗子身后十厘米长的伤痕哪里来的吗？”
　　“哈哈，是了，你们怎么可能知道！”
　　“是我！是我这个没用的哥哥，十岁那年除夕夜！家里进了小偷，狗子为了保护我这个废物替我挨了一刀。你们呢！一回来就对狗子拳打脚踢！而我！贪生怕死不敢为狗子吭一声！我也是帮凶！我们都是人渣，我们根本配不上这么好的狗子！”
　　哥哥像被疯狗咬了一样冲我嘶吼。
　　“你还手啊！”
　　“你还手啊，狗子！”
　　“你还手啊..”
　　哥哥的情绪越来越崩溃。
　　我用力把自己撑起靠着墙。
　　“哥，你别吓我，哥。”
　　“阿星，阿星！”
　　全家人都蒙了。
　　哥越来越崩溃地朝后踉跄。
　　“狗子。”
　　哥哥通红肿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对我说。
　　“哥欠你一句话欠了好久好久……”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却又怕出血刺激到他。
　　“对不起！
　　哥哥话刚落下，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就冲出了家门。
　　“哥！”
　　我咬牙捂着肚子踉踉跄跄地追出去。

　　家出门拐角就是大马路，亮堂堂的街道，飞驰不停的车流。
　　一瞬间我的汗毛全身立起，直冲天灵盖的颤抖。
　　我拼命跑着，身后也有爸妈踉跄追赶。
　　哥哥的背影我从小到大都在追赶！不可能赶不上！我救过哥哥一次，一定能救他第二次！
　　大街上的路灯好亮，试图想遮挡我的视线。
　　哥哥在光亮里奔跑，他的背影还是那么高高瘦瘦。我用尽所有血液去追赶。
　　哥哥他在车辆飞驰的路口突然减速停下。我喊他的名字，喊啊喊。
　　他转头冲我笑了。他第一次这么笑，满足的、快乐的、释怀的。
　　“不要！”
　　“哥！！！！”
　　我用力飞扑过去，伸出的手张到最大。
　　“砰！”
　　世界好像静音了。
　　怎么没有声音了。
　　“哥..”
　　没有人回应我。
　　哥哥他像是被丢弃的垃圾一样，如此轻易地在空中划道弧线，被遗弃在地面。
　　他停下了！车辆却在疾驰，人流也还很混杂。
　　可他的身体却在碎裂，他的血肉模糊了一地。
　　我爬起来摔倒，爬起来摔倒！终于到他身边。
　　十岁那年救他时我安慰他没事，我不痛！他一定也不痛对不对！
　　“哥..”
　　“哥...”
　　“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爸妈奔溃地冲进来，将我推开，跪在哥哥身边痛苦。周围都是人，但我却觉得全身冰凉，好麻木，好痛苦，我的头好痛，哥，你在哪？

　　这一年2010.11.28。
　　我失去了我生命中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