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物 苏黎梦里怒 ...

  •   游籽看了看时间,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从八点五十九跳到了九点整,像是一个无声的信号。里里靠在沙发扶手上,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小洞,哈欠从那个洞里跑出来,带着一声奶声奶气的“啊——”,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弹了几下才收回去。圆圆更直接,她趴在桌子上,脸枕着自己的小手臂,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一扇一扇的,像两把快要合拢的小扇子,每次扇动的幅度都比上一次小一点,再小一点,终于彻底不动了。
      游籽把手机收进口袋,牛仔裤的布料摩擦着屏幕,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纹。她绕过桌子,走到里里面前,弯下腰,一只手从里里的腋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屁股,轻轻一提,里里就像一袋软绵绵的小面粉一样被她捞了起来。里里的头自然地靠在她肩膀上,呼吸里有股淡淡的奶味,是刚才喝的那盒纯牛奶留下的。圆圆更轻一些,游籽用同样的姿势把她也抱起来的时候,感觉到怀里这两个小家伙的温度不太一样——里里身上热一些,像一个刚出炉的小面包,圆圆稍微凉一点,像放了半小时的纸杯蛋糕,但都软,都轻,都带着一股小孩子身上特有的、说不清是沐浴露还是洗衣液还是皮肤本身的味道。
      游籽抱着两个孩子转过身,往包间门口走去。她的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不是怕自己摔倒,是怕晃到怀里的两个孩子。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后跟先着地,然后慢慢把重心移到前脚掌,整个过程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又像一个正在练习走路的初学者。里里在她右肩上已经闭上了眼,圆圆在她左肩上还在做最后的挣扎,眼皮跳了两下,像是想睁开,但力气不够,像是被子太重的小孩掀不动被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游籽回头看了一眼。
      浅议的手伸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着,像一朵还没完全开放的花被时间冻住了。她的指尖朝着游籽的方向,手腕微微抬起,整个人保持着一个“正要起身”的姿势——身体前倾了大概十度,膝盖已经离开了椅子,悬在椅面和地面之间的半空中,腰部的力量支撑着上半身,让她不至于整个人扑出去。她的眼睛看着游籽怀里的两个孩子,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话要说,但声音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跑出来。
      那个画面定格了大概两秒钟。
      游籽靠了过去。
      她把脸凑到浅议伸出的那只手旁边,不是用脸颊去贴,是用颧骨下面那一片皮肤——那片刚被打过、还泛着一点淡红、温度比另一侧脸高半度的皮肤——轻轻贴上了浅议的掌心。浅议的手指自然收拢的时候,指尖刚好碰到游籽的耳廓,冰冰凉凉的,像五根刚从泉水里捞出来的细石笋,带着一点潮气,还有一点点烟草味——不是游籽身上的富春山居,是网吧前台那罐开了没喝完的魔爪,青柠味的能量饮料残留在指尖,被皮肤的温度蒸发出一种淡淡的、酸酸甜甜的气味。
      游籽的发根是黑色的红色是染的。
      黑色的发根大概长了有一厘米多,在黑和红交界的地方,颜色不是突然从黑变成红的,是渐变的,黑慢慢变深棕,深棕慢慢变棕红,棕红慢慢变成现在的红色。
      浅议看着那一段渐变的颜色,忽然很想问游籽原来的头发是什么颜色,但她没问,因为她觉得现在这个颜色就是游籽应该有的颜色,像她的名字一样,游,籽,红色的头发,像一颗在水里漂着的、红色的、饱满的、有生命力的籽。
      浅议看着游籽,真的很耀眼。
      俩孩子在游籽怀里很乖,那双眼看着浅议,她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但是不讨厌。
      游籽盯着浅议,她真的很喜欢浅议的眼睛喜欢浅议的金发喜欢浅议的耳朵喜欢浅议的脖子喜欢浅议的嘴巴喜欢浅议的鼻子,只要是浅议的都好喜欢。
      游籽在人生第二十五年,遇见了一个离婚带俩娃的女人。
      俩孩子的哈欠声一阵一阵的,打醒了两人。
      回过神来,俩人脸上都有些红。
      游籽哈哈的笑着说“这暖气真足怪热的”说完抱着俩孩子慢慢向外走,浅议就这样笑着跟在后面。
      游籽放慢脚步,等浅议与她并肩。
      走到车门前,浅议很自然的将手伸进游籽的口袋,打开车门,游籽轻轻放下俩孩子,系上安全带,从后备箱拿了一个小盒子装在口袋。
      顺手关上副驾驶的门,坐进驾驶位。
      游籽偏过头问浅议“议姐你家在哪里啊?”其实游籽早就知道了但是浅议还不知道她的身份,浅议果然和苏黎发来的文件上面一样,就住在她楼下。
      车开得很慢,慢到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像一排慢动作的士兵在列队经过。仪表盘上的速度指针颤巍巍地指在三十码的位置,偶尔因为游籽的脚轻轻抖动一下,跳到三十二,又慢慢落回三十。迈巴赫的隔音好得不像话,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被压缩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大海远处传来的潮汐声,不吵,反而催眠。后座的里里和圆圆早就不行了,里里的头歪向圆圆那一侧,圆圆靠在儿童座椅的侧翼上,两颗小脑袋之间只隔着几厘米的空气,那几厘米的空气里回荡着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一个轻一个重,一个长一个短,像两把调不准音的小提琴在各自演奏。浅议的头靠在副驾驶的头枕上,头枕的弧度刚好托住她的后脑勺,她的金发散开来,有几缕滑到了脸前面,遮住了半只闭着的眼睛。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下唇比上唇厚一些,在路灯扫进来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像清晨花瓣上还没来得及蒸发的露水。她的手搭在腿上,手指自然地蜷着,指尖朝上,像一朵半开的白玉兰。
      游籽把车停在地面停车位上,没有开进地库。她不想开进地库,地库的灯光太白了,白得像手术室的灯,照在人的脸上会把所有的血色都吃掉,会破坏这一刻的完整——这一刻是暖黄色的,是安静的,是需要被好好保存在记忆里的。她拉上手刹,手刹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一扇小小的门关上了。她关掉发动机,引擎的震动像潮水一样退去,车内的空气突然凝固了,安静到能听见浅议的呼吸声,能听见后座里里圆圆此起彼伏的细小鼾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指节敲着一扇她不敢打开的门。
      游籽拿出手机,打开相机,把音量调到最低,镜头对准浅议。
      屏幕里,浅议的脸被车内氛围灯的暖光包裹着,金发在棕色的真皮头枕上散开,像一捧被随意放在天鹅绒上的金丝。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在花间停留时那种极细微的抖动。游籽按下了快门,没有声音,但她听到了——那声虚拟的“咔嚓”在她身体里炸开,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打开了一瓶香槟,木塞弹出去,气泡往上涌,涌到嗓子眼,变成一声她拼命压下去的、带着笑意的叹息。她打开相册,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浅议的每一根睫毛都清清楚楚,每一缕发丝的走向都被镜头忠实地记录下来,还有嘴唇上那一点点湿润的光,还有耳垂上那颗暗红色的痣。游籽盯着那颗痣看了几秒钟,然后退出相册,打开设置,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壁纸。原来的壁纸是那辆地狱猫的仪表盘,转速表的指针指在红线区,像一个永远在咆哮的野兽。现在那个野兽被一只兔子取代了,一只金色的、睡着的、毛茸茸的兔子。
      她把镜头转向后座。里里和圆圆挤在各自的儿童座椅里,两颗小脑袋歪向对方,像两朵被风吹弯了脖子的向日葵。里里的手从安全带的缝隙里伸出来,搭在圆圆的手臂上,手指自然地蜷着,指尖泛着小孩子特有的那种粉白色,像五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贝壳。圆圆的脸完全侧向里里那一侧,嘴巴微张,上唇翘起来,露出两颗门牙,门牙之间那条细细的缝在手机屏幕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游籽按下了快门,拍了三张,选了一张最好的——两个孩子之间刚好有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斜照进来,一条细细的光带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像一根无形的线把他们连在一起。她打开微信,找到设置背景图的选项,把这张照片传了上去。原来的背景是那个白色的“忍”字,黑底白字,像一块刻在骨头上的刺青。现在“忍”字被两张小脸取代了,黑白被彩色取代了,疼痛被柔软取代了。她退出来看了一眼效果,对话框浮在两个孩子脸上,圆圆的门牙刚好被一行文字挡住了一半,看起来像是文字长了两颗牙。
      浅议的微信头像是俩孩子对着手机比耶的照片。游籽点进浅议的微信名片,看了一眼那个头像,又退出来。里里的剪刀手比得很标准,食指尖和中指尖之间的距离刚好是两厘米,角度大概是三十度,像一个被精心测量过的V字。圆圆的手小,比耶的时候无名指和小指怎么都分不开,看起来像是在比一个“三”,但又比“三”少一根手指,比“耶”多一根手指,卡在两种意思之间,不知道到底想说什么。两个人站在一个公园的花坛前面,背景里有几朵粉色的月季,月季的花瓣上还有水珠,应该是刚浇过水。浅议的头像没有变过,至少从苏黎发给她那份资料到现在都没有变过,这说明浅议不是一个喜欢换头像的人,或者说,这两个孩子是她唯一想放在头像上的人。
      游籽此刻真的很想拉苏黎过来然后炫耀。她想把手机怼到苏黎脸上,让他看看这张壁纸,看看这俩孩子的照片,看看这个头像,然后说:“你看,这是我的。”然后苏黎一定会翻个白眼说“你什么时候有的我怎么不知道”,然后她会说“今天刚有的”,然后苏黎会沉默三秒钟,然后说“你完了”。她知道苏黎会说这三个字,因为苏黎追王六锤的时候,她也说过这三个字。你完了,你栽了,你掉进去了,你出不来了。当时苏黎的表情和她现在的表情一模一样——嘴角的弧度是十五度,眼睛的光亮度是平时的两倍,整个人像一盏被通了电的灯,从里到外都在发亮。
      车里面很暖和。空调关了之后,车内的温度还在缓慢地下降,但迈巴赫的密封性太好了,冷空气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渗透进来。浅议穿着一件薄外套,里面是那件HerveLeroux半透明细节露肩上衣,在这样的温度里应该还能撑一会儿。里里圆圆穿着校服,长袖的,棉质的,后座的出风口虽然停了,但车厢里的余温还够。但是已经到家了,楼就在前面,电梯就在大堂里,床就在楼上。总不能让他们睡车里吧。游籽看着浅议安静的睡脸,里里圆圆蜷缩在后座的小小身体,觉得时间如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但她知道时间不会停,它像一条河一样在流,她只能顺着它往前漂,不能停,不能回头。
      游籽解开安全带,安全带的卡扣弹出来,发出“嗒”的一声。她侧过身,右手撑在浅议头枕旁边,棕色的真皮被她按下去一个小小的凹坑,左手轻轻地放在浅议的肩膀上,隔着那件薄外套,她能感觉到浅议肩膀的温度透过布料传上来,温热的,带着一点湿润的、桃子味的体温。她低下头,把嘴唇凑到浅议的耳朵旁边,近到能看清耳廓上那层极细极细的绒毛——金色的,透明的,像蒲公英的种子表面那层细细的冠毛。耳朵很小,耳廓的弧度很精致,像一片被风吹卷的、薄薄的金色花瓣,耳垂上那颗红痣在车内仅剩的氛围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红的颜色比白天深了一些,像被夜晚染过一遍,又像是一滴凝固了的血珠嵌在白瓷上。
      “到家了。”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点热气,热气扑在浅议的耳廓上,把那几根细碎的金色发丝吹得微微晃了一下,晃动的幅度很小,大概只有一两毫米,但游籽看到了。她看到浅议的耳朵动了——不是整个耳朵在动,是耳廓最外缘的那一小片软骨本能地抖动了一下,像一只被风吹到的蝴蝶翅膀抖了一下,像一只兔子在听到细微声响时耳朵的那一瞬间的震颤。那是本能的,无意识的,不受控制的。
      浅议哼哼了几声。声音从喉咙深处爬出来,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那种含混和黏腻,不是清楚的音节,是几个没有意义的、像小动物发出的声音——嗯,哼,唔——每一个音节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尾音在空气中慢慢变细,变软,最后消失在空调出风口残留的气流声中。她偏过头,脸从右边转向左边,从游籽的方向转向车窗的方向。动作很慢,慢到像在水里做的一样,头发在头枕上蹭了一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一张很柔软、很粗糙的纸上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留下细碎的、干燥的声音。
      真的好可爱。像兔子一样毛茸茸的一团。浅议整个人的重量都陷在副驾驶座椅里,座椅的包裹性很好,棕色的真皮把她裹在中间,她的身体微微蜷着,膝盖并拢,手臂收在胸前,手指蜷在手掌里,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圈,像一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白色兔子,耳朵垂下来,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嘟着,在梦里不知道在吃什么好东西。
      不行,不能这样屈服。游籽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她在公司开会时对员工说话还要严肃。她是老板,她是放高利贷的,她是开着地狱猫在高速上跑过两百三的人,她不能被一个睡着的女人打败,哪怕这个女人有金色的头发、桃子的味道、兔子一样的睡颜。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三遍,每一遍都用不同的语气——第一遍是命令,第二遍是劝告,第三遍是恳求,三遍之后她还是没动,因为浅议偏过头之后,露出来的那截脖子太白了,白到反光,白到她在心里默念的第四遍“不行”还没出口就碎成了渣。
      游籽深吸了一口气,又鼓起勇气,打算再喊一次。这一次她把撑在头枕旁的手收回来,整个人往浅议的方向倾过去,肩膀贴着浅议的肩膀,胸口离浅议的胸口只有一拳的距离。她的嘴唇几乎贴着浅议的耳廓,近到她的呼吸先打在那片薄薄的软骨上,然后反弹回来,打在她自己的嘴唇上,带着从浅议身上带走的温度。
      “到家了。”
      这三个字比第一次大了一倍。声音从她嘴里冲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不是因为声音大,是因为声音太近了。近到声带的震动从她的喉咙传到浅议的耳朵之间的距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近到那三个字像是直接在浅议的脑子里炸开的一样,没有经过空气,没有经过耳膜,直接从一个神经系统传到另一个神经系统,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浅议的梦境。
      浅议半睁开眼。
      那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慢到游籽觉得自己在看一朵花从花苞到绽放的延时摄影。先是睫毛开始颤动——不是整体的颤动,是每一根睫毛都在以自己的节奏微微抖动,像一片被微风吹拂的麦田,每一根麦穗都在朝着不同的方向轻轻摇晃。然后,在睫毛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了一线瞳孔的颜色——不是全黑,是带一点棕的深褐色,像一杯放凉了的浓红茶,在杯底沉淀出最深的颜色。那一线颜色从睫毛的缝隙里透出来,是散的,是模糊的,还没有找到焦点,像一台还没有对上焦的镜头,画面是虚的,只有光斑,没有形状。
      然后那层水光下面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瞳孔反射了光,是瞳孔本身亮了。像有人在水底点亮了一盏灯,光从水底透上来,穿过瞳孔,穿过角膜,穿过空气,落在游籽的脸上。那双眼睛对准了焦,焦点落在游籽的鼻梁上,然后移到游籽的眼睛上,在游籽的眼睛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往下移,移到游籽的嘴唇上,然后移回游籽的眼睛上。
      浅议抱住了游籽。不是那种清醒的、有意识的、主动的拥抱,那是一种半梦半醒之间的、本能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的拥抱。她的双臂从蜷缩的状态突然张开,像一朵花在几十分之一秒内完成了从闭合到绽放的全过程,速度快到游籽根本没看清她的手是怎么从胸前移动到脖子后面的。那两只手绕过游籽的脖子,在游籽的后脑勺扣在一起,十根手指交叉着,扣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怕什么东西会从手心里溜走——不是怕自己掉下去,是怕游籽跑掉。
      她的脸埋进游籽的怀里。
      额头抵着游籽的锁骨,锁骨上方的皮肤能感觉到那额头的温度,比正常体温低一点点,是刚睡醒时那种微微发凉的触感,像一块被露水打湿的玉石。鼻尖压着游籽的胸口,隔着TheRow黑色高领短袖上衣那层薄薄的纯棉布料,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一个小小的、圆形的热团,印在游籽的皮肤上,像有人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她胸口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又一圈。嘴唇贴在那颗心脏跳动的位置,隔着布料,隔着皮肤,隔着肌肉,她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跳——不是游籽的心跳,是浅议自己的心跳,通过两个人身体的接触,从浅议的嘴唇传到游籽的身体,又从游籽的身体传回浅议的耳朵,形成了一个闭环的回声系统,在这个系统里,心跳声被无限放大,像鼓声,像雷声,像整个世界的心跳。
      然后就这么睡着了。
      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比之前更深,更慢,更沉,像潜入深海的人找到了一个不会被打扰的洞穴,决定在那里停留很久很久。拥抱的力度没有松,甚至比刚才更紧了,像一个在梦里知道自己可能会失去什么的人,用尽全力留住她拥有的那一点点温度。脸埋的位置也没有变,额头还是抵着锁骨,鼻尖还是压着胸口,嘴唇还是贴着心跳的位置,整个人像是被胶水粘在了游籽身上,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说,要把她分开需要克服相当大的静摩擦力。
      游籽傻眼了。
      她的下巴搁在浅议的头顶,金色头发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但她不敢动,不敢缩脖子,不敢咽口水,不敢做任何会让下巴产生位移的动作,因为下巴每动一下,头发就会多蹭一下,每多蹭一下,她的心跳就会快一拍,每快一拍,她就离“彻底完蛋”更近一步。她的双手悬在半空中,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像是正在做一个投降的姿势做到一半被人按了暂停键,手指微微张开,手心朝下,指尖因为保持这个姿势太久而微微发抖,像两片在风中颤动的树叶。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大到能感觉到眼角被撑得紧绷绷的,瞳孔里映着浅议金色的头发、红色的痣,所有的一切都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被她的视网膜忠实地记录下来,然后传送给她的大脑,她的大脑在处理这些信息的时候发出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信号——该指令无法执行。
      现在这是个什么情况。
      俩孩子怎么办。
      不对,现在的情况是浅议在她怀里睡着了。
      游籽的脸完全红了。
      红得很有层次感——从脖子根开始,那是一种浅一些的粉红,像春天的樱花花瓣在清水中泡开的颜色,然后往上蔓延到下巴,颜色深了一层,变成了水蜜桃果肉的那种粉,带着一点点橙色调,再往上到两颊,颜色又深了一层,变成了玫瑰花瓣最中间那一层的红色,不是大红,不是深红,是一种有温度的红,像有人在她脸皮底下点了一盏灯,光从皮肤下面透上来,把血管里的血映成了半透明的、流动的红宝石。她的耳朵红得发烫,烫到她能感觉到耳朵周围的空气都被加热了,像冬天站在暖气片旁边的感觉,甚至能听到血液在耳廓毛细血管里快速流动时发出的那种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的、极细微的“咻咻”声。她的鼻尖也红了,红得和她头发差不多一个颜色,像一颗被烤熟了的小草莓,挂在脸的中央,是整个“烧水壶”状态中最具标志性的一个部件——如果这时候有人往她头顶浇一壶冷水,她相信自己头顶会冒出一股白色的蒸汽,发出“嗤——”的一声长响
      幸好游籽把手机拿出来了。
      她的右手从悬空的状态慢慢放下来,绕过浅议的腰,手指在牛仔裤口袋里摸索——手机在右边口袋里,和钥匙在一起,她的手指碰到了钥匙的金属边缘,冰凉的,然后把手机从钥匙旁边抽出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这个过程中她的左手一直悬在半空中,因为她不敢用左手,左手离浅议的脖子太近了,她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把手放在那里,然后就不想拿开了。手机屏幕亮了,锁屏壁纸是浅议睡着的那张照片,就在几分钟前拍的,浅议的睫毛在屏幕亮起的瞬间像被激活了一样,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游籽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怀里同样姿势的真人,觉得自己在做梦,一个她不愿意醒来的梦。
      她打开微信,找到苏黎的对话框,开始打字。她的拇指在屏幕上移动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不是因为手抖——虽然手确实在抖——是因为她每一次按键都要确认自己按对了,不要打成错别字,不要打出奇怪的标点符号,不要让苏黎有任何借口假装没看懂。
      “黎子过来一趟,轻点把俩孩子抱出来然后跟着我走”这条消息发过去后接着发了个定位。
      苏黎来的很快,只是头发很乱一脸怨气打开车门后抱着俩孩子而已,游籽怪不好意思的咳了咳说“黎子啊,一般我不找你的,这个实在是没办法”苏黎鸟都不想鸟游籽,游籽的长手臂长腿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在浅议倒下前稳稳抱住了她。
      苏黎看着游籽公主抱着一个女人,他的怨气更重了,游籽是不是派来整他的,他正搂着宝贝六锤然后游籽给他发消息,他装没看见懒得理会,结果六锤看见了叫他去帮帮忙,天杀的,要不是六锤,他根本就不会来,苏黎很想回去搂着六锤。
      游籽一脸春样看得苏黎烦死了,催着游籽快点开门,游籽轻轻搜了搜浅议的口袋,找到钥匙了,打开门。
      苏黎给俩孩子放在沙发上就走了,俩孩子睡的真沉。
      浅议家的墙上贴满了可爱的卡通人物,一看就是俩孩子贴的,电视柜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放着浅议和俩孩子一起比耶的照片。
      游籽看了看照片里面的浅议再看了看怀里的浅议,果然还是真人比照片好看。
      游籽虽然是个放高利贷的但是从不强迫自己喜欢的人。
      她虽然没谈过恋爱但是她知道爱是相互的。
      她轻轻踹开了浅议卧室的门,浅议的卧室全是暖色系的,床上还放一只毛绒大熊,被子上面印着一朵大大的卡通向日葵。
      睡觉是要脱衣服脱鞋子的吧,游籽这么想着,掀开被子轻轻地将浅议放在床上,小心翼翼脱下了浅议穿着的Carel Paris皮质玛丽珍中跟鞋,接下来就是外套了,游籽轻轻地脱下了外套,浅议外套里面穿着一件HerveLeroux半透明细节露肩上衣,浅议好性感,看得游籽鼻子一热。
      游籽摸了摸鼻子,流鼻血了,捂着鼻子给浅议盖上被子,关好房门,跑进厕所一抬头看着镜子的自己,TheRow黑色高领短袖上衣上面沾了好几滴血,用冷水冲了冲,脸埋进水里,过了一会血止住了。
      游籽走出卫生间,给俩孩子抱进卧室,俩孩子的卧室床上全是兔子玩偶。
      游籽特小心的掀开被子,很好,玩偶没有掉,给俩孩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关门。
      把钥匙放在桌子上,准备走了,游籽突然想到什么,把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放着一枚My Happy Heart 18K玫瑰金红玉髓戒指,她拿出来,轻轻的打开了浅议的房门。
      将这枚戒指戴在了她的无名指,看了看,还是摘了下来戴在了食指上。
      戴好戒指,游籽哼着小曲离开了。
      坐电梯上楼,回到家里。
      游籽一回到家就给苏黎打电话。
      此时的苏黎刚搂上六锤,苏黎看了一眼手机,看着六锤笑着说“六锤我给你变个魔术”说完直接把iphone17pro扔地下了,六锤还打算说什么,结果苏黎就欺身压了上来。
      游籽打了几个电话见苏黎没接,也就不打了。
      游籽拿起桌子上的S.T.Dupont CasinoComplication口袋打火机点燃了一根富春山居,抽烟可以让她冷静下来。
      看了一眼日历明天是周末,明天怎么办,明天浅议醒了看见手上的戒指会怎么想,会不会不理我了,就算不想理我也还是拿我没办法吧,毕竟我是她的债主,游籽不希望浅议还完债,还完债了她就没有理由缠着浅议了。
      不管了,反正什么样的结果,游籽都能接受,毕竟她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什么样的事情没遇见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