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锋》橙稔

14、救世主？ 游籽舔

　　游籽舔了舔嘴角的血，笑着说：“谢谢主人。”
　　浅议看着游籽头上浮现的“救世主”二字——游籽是救世主。这次的任务对象其实还挺合浅议的胃口，加上未恢复记忆前的那些事，更喜欢了。可惜，只是NPC。
　　游籽看着浅议头上的“饲主”二字，心想：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对，单人副本，只有我一个玩家。果然，寻忆级副本不一般，NPC都那么像真人。NPC的触发点是什么呢？
　　浅议摸着青儿，看着靠墙的游籽说：“能让救世主叫我主人，真是——”话还没说完，浅议突然从手中甩出一把刀。刀直冲游籽的心脏，刚划破衣服，就掉落在地。
　　游籽捡起刀，闻了闻，说：“主人，很香。”
　　浅议一脚踹过去，踩着游籽的胸口，鞋跟戳着游籽的心脏。她弯下腰，拍了拍游籽的脸，说：“不说秘密就杀了你哦。”
　　游籽傻眼了——没见过这样的NPC。这个NPC的设计，也太可爱了吧。
　　浅议盯着游籽半天。难道这个救世主不知道秘密？还是说不会死？不对，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真是见鬼，第一次单人副本还不知道故事线就遇见任务对象，很可疑。
　　如果救世主身份准确的话，那被称为主人的我，隐藏身份是什么？
　　浅议朝游籽的脸踢了一脚，说：“叫我主人前，撒泡尿照照镜子。”
　　游籽嘴里一股铁锈味，说：“主人，撒泡尿让我照照。”
　　浅议现在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捏爆俩孩子了——因为俩孩子是救世主的食物，自己在喂养救世主。俩孩子是失败品。救世主的秘密，难道和食物有关？
　　浅议看着游籽边说话边流血，只觉得还挺赏心悦目的。可惜NPC不能带出去，这次副本出去之后就是C级了。C级的特权要是能带NPC出去就好了。
　　游籽只觉得浅议的劲真大。游籽喜欢这种感觉。
　　浅议看着游籽的脸越来越红，头上显示“救世主好感度爆满”。
　　浅议将手上的血擦到游籽脸上，问：“你的食物是什么？”
　　游籽想了想，说：“不知道。”
　　浅议问：“你装什么可爱？”
　　另一边的王六锤看着眼前的男人，感觉很熟悉。苏黎看了一眼手表——完蛋，六锤只有三分钟的记忆。靠，出去之后一定要投诉！
　　游籽摇了摇头，趴在地下，脸贴着浅议的小腿，说：“主人，饿了的时候一张嘴就有东西钻进来。我也不知道吃的什么。”
　　浅议觉得这个NPC太好玩了。那双眼睛看着她，明明是食肉动物，却装做一副温顺的样子。听了游籽的话，浅议突然就知道了——原来难点在这里。难怪真任务那么容易就猜出来了。如果任务对象也没有记忆呢？不亏是寻忆级副本。
　　浅议换了一副嘴脸，一脸担心地看着游籽说：“乖狗狗，要好好用你的鼻子带着主人去找找食物哦。”
　　游籽看着浅议那张脸，只觉得口干舌燥。游籽想着，出去之后一定要上传这个NPC的信息——仅自己可见。
　　游籽站起来，舌头顶破上颚的一点突起，流出黑色的液体，吐在地下。黑色的液体幻化成一只乌鸦。乌鸦飞过的地方都落下了羽毛，羽毛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眼睛。
　　浅议刚想拿起来看，游籽就拦住说：“只能我碰，它们认主。”
　　浅议摆了摆手说：“行。”
　　她们跟着羽毛到了海边。海里面站立着一个个无头的身体，胸口的脸都一脸惊恐地看着游籽，发出凄惨的叫声。
　　浅议刚想摸青儿的羽毛，一转头，一个女人从旁边走过，身后的羽毛很锋利，给浅议的脸上划了一条口子。
　　游籽刚准备上去，看到女人脸的那一刻，动弹不得。
　　女人一头白色的头发，脸上有很多口子，一只眼睛六个瞳孔，从脖子到下巴已经裂开了。女人站在游籽面前，笑着说：“我的孩子，好久不见。”
　　浅议想出蝴蝶的样子，心里默念：“救世主的秘密是——”
　　【恭喜玩家浅议通关本次寻忆级单人副本「饲主」】
　　【隐藏任务：毁灭副本】
　　浅议第一次看见隐藏任务是毁灭副本。她没毁灭过副本，项链下次再要——副本不对劲，先走为上。反正出去了就是C级，到时候看看特权是什么，再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替代品。
　　浅议果断选择主任务完成。
　　游籽就这样看着，浅议变成一滩血水，然后没了。
　　游籽要投诉——这个NPC怎么就这样草率下场了？她要投诉。
　　女人伸出手摸了摸游籽的头，说：“我的孩子，食物合你胃口吗？”
　　游籽觉得女人很不对劲。这个惨样，不像人为的。还有——谁不是人？
　　李仕和韩未生在故事中扮演的究竟是什么？
　　从头到尾，他们的故事都缺掉一块。
　　到底是什么，没有连上？
　　他们都和浅议有关，但是和这个女人的关系呢？
　　浅议和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是我妈的话——他们是同事关系。
　　游籽盯着女人那张破碎的脸，脑子里飞速运转。
　　“妈”这个称呼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叫不出口。不是因为恐惧——好吧，确实有一点——而是因为逻辑链条里多了一块怎么也拼不上的拼图。
　　“我的孩子，”女人又开口了，那六个瞳孔同时转动，每一只都在看着不同的方向，却又都聚焦在游籽身上，“你长大了。”
　　游籽后退半步，脚跟踩进湿沙里。海中的无头躯体停止了惨叫，齐刷刷转向她们，胸口的脸上浮现出同一种表情——期待。
　　“您认识浅议？”游籽直接问了。
　　女人的笑容裂得更开，下巴几乎掉到锁骨，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过多的牙齿。“那个饲主？当然认识。她是我的——”
　　海面炸开。一具无头躯体猛地冲出水面，胸口的脸张大了嘴，发出一声不属于人类的尖啸。游籽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等放下来时，女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浅议消失处那摊血水，正在沙地上缓慢蠕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游籽蹲下去，指尖刚碰到血水边缘，一行系统提示浮现在视野左上角。
　　【警告：副本核心已识别，当前副本稳定度17%】
　　【寻忆级副本「饲主」将于23分48秒后崩塌】
　　【检测到异常数据接入——】
　　【玩家游籽退出副本，数据残留于本副本中，是否清除？是/否】
　　游籽没有选。
　　她站起来，重新审视这片海滩。羽毛还在下落，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一眨一眨，像是无数个微型摄像头。游籽伸出手，一片羽毛落在她掌心，所有眼睛同时闭上，又同时睁开，瞳孔里映出同一个画面——一个女人，站在一个巨大的培养皿前。培养皿里泡着两个人形轮廓，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女人的手放在操作台上，指尖连着线缆，线缆的另一头扎进培养皿底部的营养液里。画面很暗，但游籽看清了女人的脸——完整的脸，没有裂口，没有多余的瞳孔，一头白发垂到腰际，眉目之间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游籽认出了培养皿里的两个人。李仕。韩未生。
　　羽毛从掌心飘走，画面碎裂。游籽闭上眼，把刚才看到的一切压进记忆深处，然后睁开眼，做了个决定。
　　她走到浅议消失处的那滩血水前，蹲下来，用舌头舔了一口。
　　铁锈味炸开的同时，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涌了进来。浅议的记忆。碎片式的，像是被撕碎又强行粘合的照片。游籽看见浅议站在一个白色房间里，面前是一面巨大的屏幕，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一个声音从房间里不知道哪个角落响起，机械的，不带感情：“受试者编号001，记忆封存完成。受试者编号002，记忆封存完成。副本「饲主」第三次迭代启动。”
　　浅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第三次了。这次能撑多久？”
　　屏幕上的数据突然变了，变成一行红色的大字：【副本「饲主」核心异常，建议销毁。是否确认？】
　　浅议伸出手，指尖悬在确认按钮上方，然后收了回去。“再试一次。”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游籽站起来，嘴里那股铁锈味久久不散，混着浅议血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她舔了舔嘴角，笑了。
　　“所以不是NPC，”游籽低声说，“是玩家。玩家浅议，在这个副本里失去了记忆，把自己当成NPC。不对——”她重新梳理了一遍。浅议是玩家。这个副本叫“饲主”，是寻忆级副本。寻忆级副本的作用从来不是让玩家找回自己的记忆，而是让玩家找回别人的记忆。她进副本前看到的那行说明她记得很清楚：“寻忆级副本将引导玩家体验他者之忆，通关后将获得关键记忆碎片，是否继续？”她当时点了继续，以为要找回的是自己的记忆。现在想来，她找回的从头到尾都不是自己的记忆。她看见的浅议、听见的浅议、闻到的浅议、舔到的浅议，都不是她自己编造出来的人设。浅议是真实存在的玩家，在这个副本里被封存了记忆，而她游籽作为另一个玩家，被投放进来，任务不是通关——是打捞。她的任务对象从来不是什么救世主。她的任务对象是浅议。
　　游籽猛地站起来，头上那“救世主”三个字闪了一下，变成了另一行字：【记忆载体】。
　　海中的无头躯体开始一个接一个沉下去，像是接到了什么指令。海滩上的羽毛开始逆飞，一片片回到乌鸦身上，乌鸦发出一声嘶哑的鸣叫，化成一滩黑水，渗进沙子里。
　　系统提示又跳了出来。
　　【副本稳定度9%，将于4分12秒后崩塌】
　　【玩家「浅议」数据残留：97%】
　　【检测到副本核心记忆体「女人」试图接入——是否接受？是（接受）/否（接受）】
　　两个选项都是接受。游籽笑了。这系统还挺幽默。她点了接受。
　　这一次不是碎片式的记忆涌入，而是一整条完整的时间线，像一根烧红的铁棍，从她的天灵盖直插进去。她看见了全部。
　　李仕和韩未生，是第一批进入这个副本的玩家。那时候这个副本还不叫“饲主”，叫“育雏”。育雏级副本，新手教程级别，简单到几乎所有玩家都能一次过。李仕和韩未生过了，但数据没有正常退出，副本记录里显示他们通关成功，实际上他们的意识被截留了。谁截留的？那个女人。女人叫顾夜，是这个副本的原始设计者之一。在副本系统还没被玩家统称为“系统”的那个年代，有一群人亲手搭建了最初的副本框架，顾夜就是其中之一。她负责的是“记忆层”——也就是玩家在副本中体验到的一切非即时信息的底层代码。后来副本系统失控了，迭代了，自我演化出了现在的样子。最初的搭建者们死的死，失踪的失踪，被系统吞噬的吞噬。顾夜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她把自己写进了副本。不是作为NPC，不是作为BOSS，而是作为副本核心本身。“饲主”这个副本，就是顾夜。
　　游籽看见顾夜站在培养皿前，看着里面泡着的李仕和韩未生。他们的身体已经长出了不属于人类的器官：李仕的脊椎外侧多了一排肋骨，像打开的扇子；韩未生的皮肤下布满细密的鳞片，隐约泛着蓝光。他们在培养液里闭着眼，偶尔动一下手指，像还在做梦。
　　“第三次迭代了，”顾夜对着空气说话，“前两次你们都撑不到最后。第一次浅议进来的时候，她差点把副本拆了。第二次她学聪明了，直接选了主任务通关，留下的数据不够。”
　　空气里响起一个声音，和游籽在浅议记忆里听到的那个机械声一模一样：“第三次迭代的数据体「浅议」已投放，当前记忆封存进度100%，未触发唤醒机制。”
　　“那就等，”顾夜说，“总会有玩家进来，总会有玩家触发她。那个玩家会是我们需要的人。”
　　“判断标准？”
　　顾夜沉默了很久，久到培养皿里的气泡都少了几颗。“会舔她血的人。”
　　游籽猛地从记忆里抽出来，大口大口喘气。海面已经彻底平静了，无头躯体全部沉了下去，海滩上只剩下她一个人。系统提示变成了红色，倒计时跳动着：【副本稳定度2%，将于47秒后崩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浅议的血，已经干了，褐色的，像普通的血渍。她舔过，所以她现在知道了一切。浅议不是这个副本的NPC。浅议是顾夜制造的数据体，一个有自我意识的、会迭代的、被反复投放到这个副本里的数据体。顾夜在找一个人，一个能让浅议突破记忆封存的人，一个会舔浅议血的人，一个不是通过系统任务、而是通过本能去接近浅议的人。游籽就是那个人。但游籽不是顾夜要等的人。她只是恰好来了，恰好舔了，恰好看见了那些记忆。顾夜要等的人还没出现，副本就要塌了。
　　倒计时：【副本稳定度1%，将于23秒后崩塌】
　　游籽冲着空无一人的海滩喊了一声：“顾夜！”没有回应。“你等的人不是我，但我知道去哪找她。”
　　海面裂开一条缝，顾夜从里面浮上来，六个瞳孔全部对准了游籽。那些裂口还在，那些血还在流，但她的表情变了，变成了一种游籽不太会形容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失望，是疲惫。
　　“你说的这个人，”顾夜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现在在做什么？”
　　“她在——”游籽顿了一下，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她只知道浅议退出副本后会升到C级，会去看C级的特权，会去找一个项链的替代品。但那是浅议。顾夜问的不是浅议。顾夜问的是那个会舔浅议血的人。游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顾夜笑了。这一笑，整张脸彻底裂开，从中间分成两半，露出里面一个发着白光的核心。那光太亮，游籽不得不闭上眼。
　　闭上眼的最后一秒，她听见顾夜说了一句话。“没关系。她马上就要来了。”
　　副本崩塌。
　　【恭喜玩家游籽通关本次寻忆级单人副本「饲主」】
　　【主线任务完成度：87%】
　　【隐藏任务触发：毁灭副本（未完成）】
　　【特殊成就解锁：他者之忆——你带走了不属于你的记忆】
　　【副本「饲主」已损毁，无法再次进入】
　　【玩家「浅议」数据残留已清除，已清除，已——】
　　最后一行字闪了三遍，停在“已清除”上，像卡住了。游籽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退出了副本。
　　白光散去的时候，她站在系统空间的中央，面前是一个浮空的储物格。里面躺着一枚黑色的羽毛，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眼睛，全部闭着。她伸手去拿，羽毛碎成了灰。储物格里只剩下一行小字：
　　【副本「饲主」残留数据：一条未发送的系统消息】
　　【发送者：浅议】
　　【接收者：（未知）】
　　【内容：下次别让NPC舔我，怪恶心的】
　　游籽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她打开好友系统，搜索“浅议”。结果为空。她又搜了一次。还是空。
　　游籽靠在系统空间的墙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虚假的星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副本里，她头上的字从“救世主”变成了“记忆载体”。而浅议头上的字，从头到尾都只有两个字：饲主。不是在称呼她，不是在定义她，是在提醒她。
　　游籽闭上眼，浅议靴跟踩在她胸口的感觉还留在骨头里。那股铁锈味的香气，那个弯下腰拍她脸时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句“不说秘密就杀了你哦”说得像在撒娇。
　　她睁开眼，打开系统设置，找到“个人信息”那一栏，在最底下看见了一行从未注意过的小字：
　　【关联玩家：浅议（已失效）】
　　【关联类型：记忆宿主】
　　游籽把这个页面截了图，存进加密文件夹，文件名打了三个字：仅自己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