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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154   藏弓镇 ...

  •   藏弓镇。
      自从多年前盘踞在此地的易家一夜之间满门被屠,这个由易家才得以兴盛的城镇,也如无法汲取到养分的菟丝花一般,迅速衰败下去。
      曾经,易灵宝闲来无事调查过居住在这里的凡人,她离开易家十年后,留在这个镇上的人家百不存一。
      因为鲜少有人打理,街道墙角纷纷钻出葳蕤的绿。
      易灵宝故地重游,再次被长藤绊住脚时,心中浮动起浅浅的烦躁。
      这烦躁不知是因为要为一个凡人驻足的沉昭还是因为藏弓镇上纷纷扰扰的野草,亦或是两者都有。
      她并不是多么好脾气的人,几次三番被这些草木阻碍,便直截了当地挥出几道灵力,荡平了脚下的路。
      易灵宝压低的眉尖终于松缓了一些,她以为自己是在为这些可以轻易铲除的野草感到烦闷,可当她看到道路尽头的那个瘦削背影时,比思想更先认出他的是去而复返的不安与躁动,像浪潮一样重新将她淹没,又像蚂蚁一样啃噬着她,带起一片起伏不定的痒。
      痒得她恨不得拿一把剑削掉自己的皮肉,但是痒来自于比皮肉更深的骨头里,像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无论如何都填补不了。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易游了。
      易家只剩他们兄妹二人以后,易游再也不提离开易家以后的稳妥生活,他的前半生循规蹈矩,恪守族规,是父母邻里交口称赞的好孩子,如果非要找出他的污点,那就只可能是易灵宝这个妹妹——一个能手刃血亲、弃家族于不顾的白眼狼。
      在易家人的鲜血中,易游跪在祠堂外,额头长久地贴在地面上,像是要为大逆不道罔顾人命的妹妹赎罪。
      到现在,易灵宝依旧不觉得自己有错,她唯一的错可能是没有在血洗易家的时候背着易游,才徒增之后那么多烦恼。
      易家以前也算一方豪强,靠着先祖留下的神弓,易家才得以在修真界立足,被神弓选中、能够掌控神弓的易家人会被当作家族继承人培养。可从古至今,哪个大能会被一把武器挑选?
      但在易家,所有人都像菜场上任人挑选的猪猡一样,被一把弓肆意地挑选、衡量。
      这个灵根不错、那个悟性不错,然后,选出一个最符合自己心意的易家人纡尊降贵地选择她作为执弓之人,这个人再被欣喜若狂的易家人当作“家族希望”,成为未来易家的家主。
      多么畸形,畸形到可笑。
      成为家主的原因不是因为修为,不是因为能够让易家更加强大,仅仅是一把弓选择了她。
      古人尚且懂得人不该为外物支配的道理,留下一句役物而不役于物警醒后人,易家却任由一把弓左右自己的族人。
      易家的孩子在开蒙时不学三百千,也不学圣人训。胡子花白的老人告诉懵懂的孩童,易家的人应当为了家族繁荣昌盛付出一切,像是为幼兽从小打造出一道挣脱不开的枷锁,许多人被这个教义束缚一生,不惜为此流干自己的血,折断自己的骨,付出一切只为易家。
      譬如易灵宝的哥哥,易游。
      但他的信念在易灵宝出生以后被轻微地改变了。
      易灵宝出生的时候,有主的神弓脱离了家主的控制,出现在刚刚出生的易灵宝身边。
      但在此之前,在主人尚未陨落,神弓不会自行择主,目睹了这一切的只有易灵宝的母亲和哥哥。
      在弱小的时候,过盛的光芒只会让幼苗夭折。
      易灵宝的母亲发着抖,生产过后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她说:“小游,保护好你妹妹,她还这样小,如果被家主知道了这件事,她会很危险,你要护着她平安长大。”
      在易家,得到神弓认可掌控神弓意味着资源的绝对倾斜,现任家主睚眦必报,如果他知道,他不会放过只是个孩童的易灵宝。
      易游有了一个全新的责任。
      守护妹妹。
      这与为易家奉献一切并不冲突,因为妹妹得到了神弓认可,她一定会是新的易家家主,这意味着他会在将来为妹妹奉献一切。
      易灵宝后来真的成为了家主,但是事情并没有如易游以为的那样发展,就像他总是自以为是地做下很多决定。
      不知道多少次收到长老们带着斥责的传音时,易游已经可以熟练地整理起衣服与发冠,带上为易灵宝买的零嘴,以最快速度回到了藏弓镇。
      他的妹妹正抓着神弓对长老们冷嘲热讽,像一只趾高气扬的孔雀。
      有眼力的同族对匆匆赶到的易游悄声道:“游掌事,灵宝小姐这次确实是过分了。她居然敢将神弓当作装饰,长老们都很生气,说要罚她进罪门。”
      易游嗯了一声,走向小孔雀。
      易灵宝看到他来,神色倒是不再张狂,她抛起神弓,与她心意相通的神弓化作流光飞向她的耳垂,她嘻嘻一笑,对长老们的斥责置若罔闻,炫耀似的偏头让易游看清:“哥,看我的新耳饰。”
      在易游上一次见到她时,她的耳朵上还没有耳洞,而现在,点点血迹在她耳廓上凝固,缩小成耳饰大小的神弓攀附在血迹上,像一条蛇在享用自己的食物。
      易游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不敬想法吓了一跳,他手指蜷缩了一下,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敢去看易灵宝明亮的眼睛,说:“灵宝,去领罚。”
      易灵宝的笑容消失了,她后退了三步,在易游的神识中,她走得很慢,所以她脸上的变化对他而言格外明晰,翘起一边的嘴角被压下去,抿成一条线,圆润的眼睛里浮动着冰冷的水光,朦朦胧胧的,让易游下意识向她走了一步。
      易灵宝的表情阻止了他,她冷冷看着易游,像是看一个叛徒。
      像是某种征兆,掌管易家刑罚的易游第一次站在了妹妹的对立面,这意味着易家不再是这对兄妹的一言堂。长老迫不及待见到这个场面,苍老的脸上有一种恶毒的狂喜,他说:“易游这孩子还是懂事,就算往日纵容你,但大事拎得清,神弓岂能被这样轻待?”
      易游没看他,他一直在看着自己的妹妹,想自己这次为她带的零嘴或许送不出去了。
      易灵宝去了罪门。
      只有犯了大错的易家人才会进入这里,以易灵宝的身份,哪怕亵渎神弓,也完全没到进入罪门的程度,
      进罪门的人的刑罚由刑罚掌事在众多长老的监督下亲自进行。
      不过易游进罪门时,没人跟着进来。在那种情形下,易游公然与易灵宝对峙,已经可以让他们从中捞到天大的好处,所以这刑罚是否能够进行,大家都心知肚明。
      易灵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对着易游。
      易游走过去为她披上大氅,说:“地上凉,起来吧。”
      修士并不会因为冷热而患病,但是罪门的地面铭刻了阵法,修士坐在地上,极寒气会侵入体内。
      “什么时候行刑。”易灵宝问,进罪门的人,最少也要领十八道鞭刑。
      易游沉默,他比易灵宝大五岁,父母又早逝,为了把她拉扯大,不断接取家族的任务赚取足够的灵石,他奔波在外,总难事事都处理妥帖。
      所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让自己的妹妹生出了对家族的叛逆之心,数次与族中长老唱反调,这次甚至对神弓不敬。
      这是他的不对。
      他们都是易家人,应当为了易家的荣光付出一切,就像父母那般。
      刑鞭被他从乾坤袋中取出,易灵宝冷着脸,嘲弄地看他。
      因为寒气入体,她的脸很白,往日里健康的粉色褪去,惨色一片,叫人心痛。
      易游跪在易灵宝面前,慢慢扣住易灵宝的肩膀。易灵宝当场想要推开他,但是修为不如易游,没推开,只能冷笑,身体都因为愤怒发着抖:“你甚至觉得我会跑?”
      易游为她抹去脸上的泪水,易灵宝身子一僵,偏过头不看他,这个动作刚好让打了耳洞的耳垂和神弓暴露在易游的目光中。
      易游清楚易灵宝是一个有多别扭的人,他低声问:“灵宝不喜欢易家吗?”
      果然没有得到回应。
      被丢在一旁的刑鞭在主人的控制下飘起来,下一刻尖锐的破空声让易灵宝下意识绷紧身子运转灵力抵抗,皮肉绽开的声音在小小的房间内回荡,但鞭子根本没有落在她的身上。
      她忽的看向易游,看见自己沉稳强大的哥哥肩膀上出现了一道血痕。
      他一点也没留手,鞭子从他右肩落到腰侧,一点血溅到易灵宝的手背,惊人的温度从那血珠上传渡到心口。
      易灵宝后知后觉闻到血腥味,她皱着眉,第一反应是想要尖叫,然而关心的话到了嘴边,不知怎的变成了质疑:“你发什么疯。”
      易游平静道:“哥哥在受罚。”如果不是他宽大的衣袍在微微的抖,易灵宝都要以为那鞭子其实根本没打中。
      易灵宝忽然很想笑,原来她哥哥也会疼啊。
      可是这笑意很快消泯,浇在她的五脏六腑,让她想要呕吐。
      “你看我像瞎子吗?”易灵宝猝然发怒,狠狠推了一把易游,像铁钳一样禁锢住她的手在这时很容易便被推开。
      细碎的黑发落在易游泛起冷汗的鬓角,刑罚带来的疼痛令他眼睛中泛着水光,但说出来的话还是冷静自持的:“灵宝,你是不是不喜欢易家,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就离开易家。”
      易灵宝被问住了,她坐在冰冷的阵法中,像观察陌生人一样将易游从头打量到尾,像是从没认识过这个哥哥——对方竟然拿这种哄小孩子的话术骗她:“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灵宝,易家给了我们生命,给了我们容身之所,我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一切以易家为重。”易游蹙着眉,强忍着疼痛开口。
      “是啊,易家可太会训狗了。”怒火再次冲垮了易灵宝的理智,叫她对着哥哥口无遮拦:“像你这样忠心的狗。”
      易游浅浅笑了,看着易灵宝,说:“灵宝总是这样,不肯说出自己想要的。”
      “没关系,我知道的,灵宝,我可是你的哥哥。”
      又一鞭落下。
      易灵宝惊骇欲绝地看着易游:“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会带灵宝离开易家。”她听到她哥哥依旧是哄小孩子的语气这样说。
      整整三十六鞭,易游一个人承担了脱离家族的所有责罚,伤痕累累地去与所有长老对峙,换来了易家的退让,他们松了口,要求易灵宝退还神弓,便能放任这两个易家最优秀的族人离开。
      易游以为这是退让,因为易家不可能允许神弓被两个脱离易家的人带走。
      但是当他将这个好消息带给了易灵宝以后,易灵宝握着弓,如坠冰窟。
      作为神弓执弓者的易灵宝知道,掌管易家的长老们也知道,这把傲慢的弓不会允许自己选中的执弓之人脱离它,除非易灵宝死亡,只有才升为家族掌事的易游不知道。
      于是易游做着他那个不可能实现的梦呼呼大睡,直到易灵宝用易家上下的血狠狠烫醒他。

      回忆像蜘蛛一样吐着丝,易灵宝站在不远处,打量着自己很久没见过的哥哥。
      她不担心易游发现自己,她这个迂腐正直到可笑的哥哥,不顾妹妹的阻止,毅然决然地背负起妹妹屠戮家族的罪业,服下毒药以赎罪。
      易灵宝花了很多功夫,欠下很多人情,才保住易游一条命,可是易游的眼睛终究治不好了。
      易游跪了多久,她就在旁边看了多久。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易游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易灵宝也扭头不准备再在这个晦气的地方久留,去长生门找沉昭给她添堵都比在这里吹风舒坦。
      “灵宝。”
      一声与从前别无二致的呼唤挽留了她的脚步。
      “是灵宝吗?”
      易游问,摸索着朝着易灵宝的方向走来。
      易灵宝恍然:或许是身上沾染的血腥味让他闻到了。这让她有些不太愉快,日夜为言夜铲除政敌,她都快被血气腌入味了。
      易游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易灵宝轻轻一退,他扑了个空。
      易游困惑地站在原地,灰暗的眼睛眨了眨,说:“灵宝。”
      易灵宝没有回应,她非常疑惑,易游好好的剑君弟子不做,不远万里从折剑山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赎罪吗?
      他既然依旧在以他的方式偿还他认定的易灵宝犯下的罪,为什么还要用这样温和到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的态度面对她?
      明明她就是那个害他家破人亡的恶人,不是吗?
      易灵宝忽然有些意兴阑珊,她用静到连衣角都不曾发出摩擦声音的动作转身离开。
      但就像易灵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到藏弓镇一样,在施法离开前,她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回了一下头。
      看见易游依旧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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