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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141 逝者如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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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昭赶到苏弥月所说的那家医馆时,正好看见一个少女从医馆大门口走出来。
说来也巧,这家医馆是之前沉昭“拜访”过的那一家,她曾经在这里查看过城中病人的诊疗记录。而这个忙里忙外打扫房外街道的少女恰恰就是当天晚上当值的那一位。
在姑娘打扫完、将药材铺开的时候,沉昭走到她面前,轻轻敲了一下长桌:“姑娘。”
那姑娘抬起头,与沉昭对视的第一眼还带着看到陌生人的茫然,但很快她看到了沉昭标志性的打扮——短时间内这城里大概没人能够忘记的菱纱。
姑娘的表情一瞬间变化得如烟花一样灿烂,她惊喜又难以置信地叫出声:“沉昭阁下?”
沉昭被这道灼热的视线看着,轻咳一声,温和道:“叫我沉昭就好……请问王闰姑娘在吗?之前多亏她救治城中病人,眼下城主事务繁忙,特意拜托我来一趟。”
姑娘眼睛更亮了,连忙后退两步请沉昭进房间,说:“王闰现在就在隔房里歇着呢,我带您过去。”
姑娘是个健谈的性格,从街前走到隔房门口的这段时间里,沉昭已经知道了这位姑娘姓丁名子桐,家中独女,她们所在的这间医馆就是她父母的心血。
沉昭要找的王闰,几年前被丁家夫妻收留,因为通晓医术,被安排在医馆里打下手。
而在这短暂的交谈中,也看得出丁姑娘被父母用心呵护着长大,哪怕城中遭逢如此大难,言谈间也带着蓬勃的朝气。
在沉昭敲门之前,丁姑娘都不忘提醒:“王闰人很好,但是不太喜欢说话。”说着她迟疑了一下,乌黑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她不太喜欢提起从前。”
便一溜烟跑开了。
沉昭目光追随着丁姑娘消失在转角的裙摆,轻轻叹了一口气:目的果然很明显啊。
但是今日长生门相关的消息,她是一定要问到的。
重新将目光转向房门以后,还没敲下,门便开了。
面上缀了几个小雀斑的清秀姑娘看到沉昭,平静地退开两步:“你来了。”
似乎对沉昭的到来一点都不惊讶。
王闰的态度太过理所当然,沉昭凝滞了一息,在怀疑的种子生长出来之前,已然转身走进房间的王闰道:“你跟你师兄不太一样,跟你师傅也不太一样。”
沉昭一怔,随手关上门:“你见过我师兄和师傅?”
王闰摇摇头,兀自坐在桌边,合上了刚看了一半的医书,道:“长生门有一门关于药宗和他弟子的课程。”
尽管早就知道师傅和长生门的纠纷,但是沉昭没想到这恩怨居然深到长生门要单开一门课教导门下弟子认仇人的程度。
沉昭一时之间有些好奇长生门关于师傅的记述,问:“可以跟我说说他们怎么记载的吗?”她顿了顿,补充道:“不想说也没关系。”
“你真要听?”王闰看了一眼沉昭。
沉昭从这一眼中品出些微的不妙。
但是师傅的品行还有什么值得指摘的呢?长生门再仇恨他,最多也骂他伪善了吧。
她如是想。
王闰见她坚持,也就不再多劝。
最开始如沉昭所猜测的那样,以各种言辞夸大她师傅的伪善,指责他所行所为的杯水车薪与徒劳无功,虽然言过于实,但尚且不曾脱离现实,抽离那些带有情绪的批判言语之后,确有游历凡尘时施粥、开坛布雨等救苦渡难的事。还有一些诋毁姚让尘的言论,比如他明明驻颜有方但是却总是幻化成老年的模样行走在凡间与修真界,这让以追求长生、青春永驻为道统的长生门颇为不齿,觉得他是在沽名钓誉。
可是保持着最完美的容貌对于一位医师来说,又有什么益处呢?师傅是医师,面对的是病人,要做到的也不是对镜贴花黄,而是尽自己的最大努力治好病人。
正疑惑这些东西为什么还需要专门设立一门课程的时候,很快,沉昭意识到她还是低估了长生门的恶意。
他们居然把沉昭长辈们的恩怨情仇都写进去了!
沉昭眼神复杂地听了一耳朵连同沈玄在内的八卦秘闻。
在长生门的杜撰中,折剑山师祖宋却山、器宗陈元白、某个神秘势力的少主(这里说得比较含糊,可能是编撰者只知有其人不知其身份),都与当今剑君季不秋有过露水情缘,几人为了争夺季不秋的宠爱大打出手,而她师傅姚让尘,则是是人世间皇帝后宫中太医一样的存在,负责在几位好友受到情伤或者大打出手负伤以后为他们疗伤以及开解他们,简直是某种难以理解的存在,那三个人身上受伤了找姚让尘,心里受伤了也找姚让尘,甚至得不到季不秋青眼也要找姚让尘。
她师傅是什么许愿树成精吗?怎么都找她师傅?
至于沈玄,在这种记载,她依旧是完全的挑事精,一有空闲就会拉着季不秋往凡间去,隐匿气息不让那几个男人找到,任由那几人疯魔痴狂求而不得。
最后这段有点像三流话本,难道找不到还要师傅陪葬吗。
当然,可能是忌惮季不秋,文本中没有多少批判季不秋的言论,只是力尽所能贬低“随侍医师”姚让尘。
往几位长辈的往事里添油加醋已经极为过分,更别提这里面有沉昭的师傅,有沉昭的母亲,也有庇护过沉昭的恩人。在沉昭快要按捺不住打断王闰略显平淡的叙述时,长生门笔锋却忽然一转,说起了人人都知道,人人都说不清楚的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这群天才少年们各奔东西。
带着极强情绪写下的长生门典籍里,没有关于此事此时的其他描述,不再有浮夸到可笑的爱恨情仇,只有寥寥数语记载了当时的情形。
“割袍断义,死生不复相见。”
王闰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时,沉昭一愣,松开了下意识蜷缩起来的手指。
王闰则是转了转面前已经被喝干了茶水的茶杯,说:“不用疑惑,这事没人说得清,长生门也不敢妄自断言。”
不知不觉间,谈话的节奏已经掌控在王闰手中了。
看来这个看起来木讷的姑娘能从长生门手中全身而退靠的不仅仅是运气。
沉昭没再急着表明来意,转而问起王闰:“你觉得我是以药宗弟子的身份来找你的吗?”
王闰歪了歪脑袋,黝黑的眼睛一瞬不错地看着沉昭:“我身上的能让你这位大人突然找过来的因素也只有长生门了吧。”
说罢,她幽幽叹了一口气,腮帮子鼓了起来,看上去像某种珍奇的观赏鱼。
观赏鱼脸颊一动一动:“倒霉死了。”
沉昭微妙的目光从王闰脸颊边移开,说:“看上去王姑娘很不喜欢长生门?”
“正常人都不会喜欢的吧,每天炼丹出丹数量有要求,出入炼丹房和药田检查储物袋,藏方阁不允许有人闯入,采药队统一分发储物袋,生怕有人偷了他们的丹药拿出去卖钱。”
王闰平静地细数长生门的恶行,语毕嘲讽道:“生怕从手里漏一点儿灵石出去,貔貅都没他们能守。”
这些做法倒是跟长生门给沉昭的印象并无二致,不过从王闰的讲述中,沉昭更疑惑另一点,她道:“你曾经在长生门修行过?”
王闰没说话,但是她看过来的眼神里已经写满了“这不是废话”。
这下沉昭是真的惊讶了:“长生门能让你离开?”
虽说每个修士修炼时都需要从前人的经验种了解自身道途,但比起剑修、法修这种追求力量的存在,在战斗时更弱一些的丹修、器修与阵修更需要从古至今积累下来的传承。
炼丹、炼器、布阵时,如果仅靠自己摸索,消耗的材料远超普通修士的承受能力,试错成本大到能够拖垮一个修士。所以丹方、阵法图纹这种凝聚了前人智慧的东西能够大大减少修士们耗费的心血,可以说和功法一样,都是一个势力的根本。
近年来长生门对丹方的把控越发严苛,尤其是在稳压他们一头的药宗死去,又有天一宗庇护,长生门的气焰嚣张到了令人皱眉的程度。
沉昭在逃亡的时候,甚至听说过长生门以借阅之名行强抢之事,夺了一个修真家族的祖传丹方,派出去的人甚至在那个家族反抗的时候,废了对方后辈的根基,美其名曰天资驽钝,不如将丹方交给更能发挥它作用的势力。
可谁都知道,这丹方到了长生门手中,才是彻底失去了发光发热的机会,长生门只会变本加厉地敛财——用从别人手里夺来的丹方炼出来的丹药。
如此令人不齿的行径,哪怕没有遇到刘二,已经掌控了力量的沉昭也是打算去长生门走一遭的。
而作为供应了几乎全修真界丹药的宗门,宗门之内的强大丹修不可能将所有的精力全放在炼制低级丹药上,低级丹药的炼制会如王闰所说的那样,分散到普通药修弟子身上。
而这种做法也带来了新的问题,那就是长生门不可能放任看过丹方的弟子离开宗门。
这个疑问持续困扰着沉昭,直到王闰说:“炼不出来不就好了。”
“?”沉昭发出了困惑的鼻音。
“长生门聚集了修真界九成的丹修,但绝大多数人……也只是普通人而已,一份能炼出十颗丹药的药材,能炼出4颗算普通弟子中相当优秀的存在。”王闰静静地看着沉昭,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至于一颗丹药都炼不出来的弟子,如果在药理方面有造诣,可以去配药,更差一些的,会被直接驱逐出宗门……大家在进入宗门的时候,就被强制签订了无法以任何方法泄露丹方药方的契约。”
沉昭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但这完全符合长生门利益至上的宗旨……她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她师傅分明是修真界认知体系中的丹修,却总称呼自己为医师了——丹修到底还是想得证大道的修士。
沉默半晌,到最后,沉昭看着王闰,开口问了一句话。
王闰第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然后她打量了一下沉昭,露出思量的表情:“虽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是一切我都会如实相告,不过在此之前,还是继续说回药宗吧,你刚刚打断我,我还没说完。”
在为人处世方面,王闰一直有些欠缺,但在被丁家夫妇收留、丁子桐的苦心教导之下,王闰终于发挥了毕生所学,想起来自己应该礼貌一些,她拿起手边的茶壶给沉昭倒了一杯茶,推给了沉昭:“我自己配的药茶,静心养气的。”
见沉昭默默伸手接过,王闰才继续道:“药宗收下你作为弟子的事,长生门也编撰进了书籍中……但是药宗把你保护得很好,比起过往经历悉数被记录在册的大弟子,关于你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
姚思行被逐出师门多年以后,药宗收下第二名弟子沉昭,入城以后深居简出,鲜少露面。
说完这些,王闰敏锐地察觉到沉昭的情绪又低落了一些,热腾腾的水汽模糊了沉昭的下半张脸,或许是水汽太多,那根遮住沉昭双眼的菱纱竟在不知不觉间湿润了几分。
看着那点氤氲在布料上的濡湿,王闰一时哑然,此时她突然想起了几年前药宗弟子谋害药宗的传闻,消息从无药城传到她耳朵里时,事情已经过去了几个月,她曾经只把这件事当作一个饭后闲话听,最多感慨一下一代宗师竟然死得这样潦草,至于无药城那边联合追杀出逃的药宗逆徒这件事,则是完全被她抛到了脑后。
如今,传闻中那位弑师叛逃的主人公坐在王闰面前,这个人刚刚拯救了一个城池,她也因此成为了城中上下所有人的救世主,可这位救世主正因为她讲述的关于药宗的往事而散发出如水一样的悲伤。
死去的人多像月亮啊,没有温度的,触碰不到的,会在每一个夜晚散发出冷而清的光。而月有盈亏,照在人的眼睛中,又会牵动起潮汐打湿干涸的海岸。
王闰难得感到几分愧疚,沉昭听她讲述她无法挽回之人的过去时,是否也算是空洞虚妄的水中捞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