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过难 2016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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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她生活在一个无比狭小的县城之中，在这里，骑车去任何一个地方，都只需要十分钟。如果在假日，必定会路过几个发小、几个母校、几个舅爷姑嫂之类的。
临近过年，我们都在年龄和精神的双重压力下挣扎。说得具体一点，她的压力更大，因为她比我年长许多，而事情就发生在她返乡过年后。
在她与老母亲闹矛盾、被村里亲戚上门相亲老男人，干家务干到腰椎又出老问题等等几件事发生后，我从爸妈眼皮子底下躲开，悄悄开车下乡去找她。
“我来带你回家？”我坐在她妈妈拿给我的小马扎上，凑近她悄声问。
“就你有车吗？”她看着我。
我惊了。我惊在原地。她旧雨鞋上的大块儿泥渍，形状让我联想到电线杆上的不孕不育广告贴纸。
我不明白她的怒气来自何处，于是我激烈地谈起我们之间的事。她听我说话，就像在听一件和她没有关系的事情。她看着我的方式，好像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看着我。
“对我来说，一切都不重要。”她说。
我再也不能忍受这场对话，于是折叠起小马扎贴着墙根放好，起身离开了。
我坐在车里，车就停在瓦房与土墙的狭窄夹缝里。她朝我走来，递进来一块纸板。
那是一块撕裂的烟盒，残缺的卡片，上面用圆珠笔写着：
我习惯一种文学性的表达，越血腥越好，所以当我说爱你，实际上是加工的结果。对我来说你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因为我可以轻而易举地爱上任何一个人，这全都凭靠我与生俱来的超凡想象力，与你毫无关系。
她很少做这种粗鲁的事情。傍晚，我开车回县，和她老家的瓦房土路相比，即使只是小县城，也显得明亮与热闹。
我该如何跟父母解释脸上的两条泪痕。爸妈，你们知道吗？咱们县城灯光也太亮了，把我眼都闪瞎了。
大年三十晚上，外面在放鞭炮。我一看到烟花，就想起我和她刚认识的时候，她跟我说她小时候看到过彗星。那时，村里人都在干农活，只有她昂着头在看。
我说，我没听说过彗星。
她说，你太年轻了，那是87年的事情了。
自那时，我就窥见了她灵魂的一部分。这个超自然的童年经历预示了她会成为一个多情又通灵的人。因为在农村，谁会在意星空上的一条弧线呢。而对她来说，那就是她向往的永恒性。
她太渴望史诗了，她的骨子里隐含着一种对史诗的狂热，这种狂热几乎是嗜血性的。她深深信服一种爱人之间命运的连坐。就像是——如果我今天死掉，那么她明天也会死掉；如果我身处糟糕的境遇，那么她也会在这里——想到这，我揣度，她的愤怒是否起源于此。是因为我没有和她一起返乡过年？没有陪她一起承受那些来自乡土的压力吗？
我想，我的确无法完全回应她对永恒的狂热。我想要一份轻食沙拉式的爱情，不要太重，谁也不要成为谁人生中的一个窟窿。
想到这我感到一丝羞愧，于是大年初一那天，我放弃了再次返乡接她的计划。
正月初六，我从父母家离开，回到了我和她的家里。每当我站在我们的窗前，遥远的往事就驶进我的脑海。
我们欢笑着，依偎着，就在这个房间的沙发上，和电影一起度过了很多的夜晚。我们购买的投影器，幕布太大了，那带给了我们电影的崇高感，像尊乐山大佛。我们整夜整夜的幻想，幻想内容取决于电影类型。如果是战争片，我们就幻想战争；如果是爱情片，我们就幻想爱情。
我们坐在沙发上，用幻想和无聊做抗争。电影和夜疲惫地支撑着我们的生活。那种时候的我和她只能用愚蠢和糊涂来形容。但也还行，主要也没有第三个人来笑话我们。
她是个不会调情的人。她空有一颗被浪漫填满的心，却是个实打实笨拙的人。我第一次为她点烟，房间静得像海底，她甚至没有看我，只是连说了四声谢谢。
事后我在她的博客文章里看到，她这样描写那一刻：
“我像捏机械扳手一样，大力按住了自己的肋骨。如果不这样做，下一秒一颗带血的心脏就会飞撞在我的烟头上。”
我笑得想死。竟然有人这样描写心动。
在我看来，写作是有要求的，而相当多的作家和写手的理性和艺术能力是没有达到这个要求的。她喜欢写作，我知道她习惯文学性的表达，但我反感她用那种方式描述我们之间的爱情。她说她爱我，我爱她，这是一种带相互作用力的烫伤。
我说别这么说，我没有烫过谁，也没有人会受伤。
她说她分明感受到灼痛。是谁烫伤了她？
我说，谁知道呢，可能是时代吧。这个时代是龌龊的。
“它偷偷地烫伤了我。”她说。
“是的，它偷偷地烫伤了你。”我放下书起身，摘下眼镜搁在桌上。
有一段时间，我们就这样一起学习。房间里放一张书桌，我们各占一头，中间点灯，各自读一些晦涩的书。对我来说，读诗是最轻松的时刻。任由全部的自己放松，不需要逻辑和道德，也不需要伦理和面子——就像远远抛下了那个身为赝品的自己。文学对于我们俩，可以说是一个从天而降的理想。
我们相识多年（鉴于我们的关系现状，此处我没有使用相恋这个词）。这么多年来，我看得清她，而且越来越看得清她。但关于我自己是谁，却很模糊。
我思考这种长年累月的模糊，突然发现，有什么东西将我们扔下了。就发生在这个沙发上，就在这个县城里。它磨损了我们往常稳固的生活，在这个新年，变成了难关。
今天是正月初八的夜晚。我思考，这到底是过年，还是过难。正当我站在窗前挨冻，劝说自己要有独来独往的精神的时候，她回到了我们的家。
她打开灯冲我笑，那灯光就在我们头顶铺展开，渐渐从冰冷的寒气中升起，一路浮动着飘向了近邻的窗口。
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我确信。这种改变就藏在她的围巾与大衣纽扣底下，或者其它什么沉默又焦虑的地方。这我没法解释，我也很茫然，但我还是忍不住笑了。
我不再去想春天，也不再去想过年的意义。目前唯一能明确的是，这一个凶险的年关，没有击垮我，也没有击垮她。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过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