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刀》千刀

1、春天 在2001

　　2001年的夏天，我时常在乘公交回家时感到一种类似饥饿的感觉。但是当我走过一条种满了香椿树的街道，爬上楼梯，穿过一条各家各户晾晒着衣服的走廊，跟坐在走廊上乘凉的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们打过招呼真正地回到了家之后，这种饥饿感便不复存在。我徒然地站在家门口，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奶奶站在厨房里招呼我放下书包洗手吃饭，而我胃口全无。但就在十分钟前，我站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美食一顿的幻梦还在脑中反复上演。奶奶走过来脱下了我的旧外套，而我还站在原地。我对自己说，非得把这一点想出个究竟来。然后家里养的狗从外边跑了回来，在我脚边蹦跳，开始努力地讨好我。这完全打断了我的思考，所以我只好放弃。
　　2001年的夏天夜晚，小县城的傍晚还配不上“华灯初上”这类词语，15岁的我躺在床上，视线所及的是透过窗户楼下砾石铺地的道路。电风扇的吱嘎声压不住隔壁老爸的呼噜声，哗啦啦的声音是奶奶夜里咳嗽倒药的声音。这些声音时而微弱似无，时而又仿若震耳，但总而言之，正是这些声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15岁的容易陷入幻梦中的我，我不是站在自由的夜里，也不是站在肆意的青春里，我身处现实之中，也只能身处现实之中。2001年的夏夜，闷热的空气和着此起彼伏的现实的声音们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锅盖把还在思考饥饿感问题的我扣在了当中，迫使我放弃了这个问题的思考权。
　　2001年的夏天，虽说在新世纪的第一年的七月，中国人都还在申奥成功的巨大快乐中痴醉，但对于我而言这个夏天同过往的十四个夏天并无迥异。我依旧穿着旧外套在旧旧的县城里乘公交游荡，对着街道两旁的香椿树诉说衷肠。
　　飘飘然的七月在闲荡中溜走之后，真正提醒了我离步入高中只剩一个月的是奶奶给我精心缝制了一个双肩书包。布料结实、容量极大。我背上空空的书包，背带紧且契合地扣在肩膀上。我走了两步，把它颠了颠，竟恍惚察觉到了这书包所附带的重量。然后我背着空书包，乘着公交，在城里闲荡了一会儿，走进了爸爸的店里。他不在，钟姨坐在前台，梅色纱裙，领口系了一条黄绿斑点的廉价丝巾。她起身招呼了我一声“小谷”，然后说我爸爸在后院。我绕过前台推开后门时，她往我手掌里塞了一枚李子。
　　说起我爸爸，他的事业就是一个巨大的笑话。他在这个小县城里开了一个婚介所，每位会员缴纳40元会费之后就可以说出自己对配偶的理想要求。然而这注定是徒劳的。因为每一个走进这家婚介所的女人，戴着墨镜神情慌张，她们人人都说要找一个“搞科研的”“编制里的“。但是她们不知道，符合这些要求的男人永远都不会出现在我爸爸的会员名单里。我爸爸所做的一切，就只是给两个臭味相投的大龄男女牵线搭桥而已，过程中伴随着察言观色地宰人。
　　然而这些虽然听起来有点戏谑，但却远远不是最可笑的。关于我爸爸的事业，最可笑的就是在我三岁刚刚进入幼儿园的那一天，我妈跑了。她席卷了这个家庭四五年以来的全部积蓄——其中大部分都是我爸爸开婚介所宰人得来的钱，然后她不知所踪。她唯一带走的一件东西是一双亮红色高跟鞋，爸爸说那双鞋是他婚前追求我妈时买给她的。正是这一点微弱的执念，支撑着我爸去报了警妄想寻回我妈的踪迹，当然结果是不了了之的。
　　这件事之所以可笑，就在于一个婚姻以惨败为结局的男人竟然在经营婚介所。就好比一个满口烂牙的牙病患者开起了牙科诊所。每每想到这个，我都会隐隐地笑起来，但是这个笑容很快就会变得阴森。因为我立刻会想到被我妈像累赘一样丢掉的人不止我爸爸一个。而且她唯一带走的东西是我爸爸送给她的定情信物，关于我的东西她却一件都没有带走。所以比起我，我爸爸似乎更有资格处在一个“被爱着”的地位。每每想到这里，我的笑容就会不由自主地变得阴森起来。
　　我捏了捏手里的李子，柔软的触感暗示着它的烂熟。我知道它的目的是什么，因为它的目的就是钟姨的目的，而钟姨的目的我再清楚不过了。钟姨在讨好我，讨好我的原因就是她想嫁给我爸爸。对于她这种因婚后不幸福而中年离异的县城妇女来说，一个收入稳定的中年男子可能是最好的选择。要搞定一个中年男子首当其冲的任务自然而然就是搞定他15岁的女儿。但是她的算盘打错了，因为我其实不那么在意她有没有资格取代我心中母亲的位置，毕竟“母亲”这个位置在我心中空缺的时间太久了，久到这个位置不再具有必要性了。换言之，我不再需要母亲了。所以钟姨只是想做我爸爸的爱人，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推开后门，看见爸爸就坐在他的旧面包车的驾驶座上。他叼着烟，车打着火。看见我来了，他摇下了车窗户。我脱下了双肩背包，递给他，说“奶奶做的”。他打开了车门，接过背包拿在手里，眯起眼打量了一会，结果烟灰掉进了书包里。他把背包还给我，拿出钱包递给我十块钱，让我去买新文具准备开学。然后他关上车门把车开走了。我站在原地遥望着那辆旧面包开远了，才把书包颠倒过来，拍了一下又一下。
　　开学前一天晚上，我看完了完整一期的大风车。这导致爸爸拿着喷水壶路过电视时眼神有些许轻蔑，他浇完花拿着空喷水壶回来时顺手关了电视。
　　“学习去。”他说。
　　我没有去学习，我去奶奶屋里凝视她纳完了一张鞋底。
　　第二天我仔仔细细地把新文具放进背包，然后都倒出来，再放进去。吃了奶奶烙的馅饼，坐上公交摇摇晃晃地去往学校的路上，那种熟悉的饥饿感又席卷而来了。
　　开学第一天就开始上课，每一科的老师夹着课本匆匆走进教室，简短的介绍带些蹩脚普通话的局促。我盯着他们，觉得他们像极了爸爸婚介所里的那些来去匆匆的会员。
　　下午放学前最后一节课，我感到那种饥饿感化为实体。它不再是心理上的饥饿，或者说，我已经分不清这种饥饿感是否真的存在和存在于何处了。
　　最后一节课是语文，打铃时语文老师夹着课本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土褐色半袖衬衣，扎一个马尾辫。即使在学校这种大家都穿的很土的地方，她也是较土的那一个。她背朝我们，在黑板写了自己的名字: 张稻之，字很秀丽。然后她转过来，说了一大段话，说的什么我不清楚，因为我和大多数人都在走神。毕竟听了一整天的大同小异的老师讲话，走神似乎是在所难免的。她讲话的声音慢慢减低，语速慢慢减缓，似乎是发现一屋子的学生魂不在体。她的眼神慢慢逡巡在每个人的脸上，眼神狐疑且飘忽。教室里的气氛因为这无声渐渐变得令人难耐且尴尬。
　　就在这寂静无声的尴尬气氛中，她却突然笑了。那笑中并无多少笑意，反而有些惊诧在其中，却将我径直从神游中拉扯了回来。我困惑的目光黏在她脸上，因为她的笑容出现得实在是太突兀又不合时宜。在一个高中的教室里，最不缺的就是灰暗一片的沉默和词不达意的随口附和，而最不该出现的就是这样一个不加束缚的笑容。她这一笑仿若将一块涂了厚厚一层灰色油彩的画布猛地掀开了一个豁口。我盯着她翘起的嘴角，竟从中窥伺出一丝艳丽来。一瞬间仿佛有什么烫灼了我的眼底，我慌忙将视线偏移到了黑板上，眼神在“张稻之”三个字上滑来滑去，而就在这个凝视的过程中，我察觉到那种伴随我已久的饥饿感缓缓消失了。
　　乘公交回家的路上，我再三确定那种饥饿感不见踪迹之后，开始回溯起盯着张稻之嘴角时窥伺到的一瞬的灼烫的艳丽。这种艳丽的内里是绵软又鲜烈的，就像枯木抽芽的春天，就像这个在旧县城里发生的无数爱情。
　　终于，在2001年的夏天，我发觉，我所需要的一切，可能只是一个春天。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在网上写文，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只是自己比较喜欢写小说。北方天气转冷，注意保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