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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腥暗 丰正帝听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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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丰正帝从阴暗中走过来,一半脸在明,一半脸在暗,虽然一国之君堂堂仪表,面目此时也有些令人望而生畏。
栾飓川不禁后退一步,站定道:“罪加一等又是因何?”
“他是什么身份,也敢轻易碰触你的身体?本想留他一条命,现在看来,倒是大可不必了。”丰正帝毫无玩笑之意。
“你疯了!……”
丰正帝又道:“还有那点燃的灯笼,怎知不是在向外面的歹人通风报信?叹梧,近日宫中发生了如此多的事,你为何还是没有多添几分防备之心?”
栾飓川不禁冷笑:“皇上如此说,何不连我一起责罚,毕竟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丰正帝已走到他跟前,伸手向他的耳垂,被他一侧脸,扑了个空。
“我自然是要责罚你,不然,你以为我这个时辰召你过来是为何?”
“请皇上自重!”
“自重?我白天一派体统还不够吗?天黑了,人心腥暗,看白天见过的人也像鬼魅,如何自重?”
说话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到一拳。栾飓川一步步退后,突然碰到了墙壁,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逼到角落里,竟无路可退。
“韦势艰,你莫要欺人太甚!一次两次,事不可再三。你不要忘记,你是一国之君,如此令人不齿的行径如若被公之于众,你有何颜面再坐在那张龙椅上!”栾飓川自以为义正辞严,实则声音颤抖不堪。
丰正帝全然不当作一回事道:“如若公之于众,朕的颜面不会扫地,真正颜面扫地、没有资格再站在朝堂之上谈议国事的人,是你啊,叹梧!”
栾飓川被他一语道破,也算魁梧的身体挤靠在两面墙壁的缝隙间,目光中带着惊惧。
“不!我是被你逼迫至此的……”他破音反驳着,用力地摇着头。
丰正帝被他的样子逗笑,一只手扳住他的左肩。
“你笑什么?难道这不是实情吗?”栾飓川瞪着他,虽然自己也猜到了对方的答案。
“叹梧,你好好算算,这宫里宫外,能有几个人相信你说的这些话?可如果朕说,是被你所诱惑才破了男宠的戒,你觉得又会有几人不信?或者说,天下有哪个敢不信!”
栾飓川只觉自己左肩上那只手有千斤重,将自己压得几乎窒息。他这才意识到两条腿抖的厉害,其实浑身都在抖动,像一座即将粉碎的雕像。
“为什么是我?韦势艰,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这么多年来,难道我对你的辅佐不够尽心尽力?就算是一条狗,看在它每天摇着尾巴讨好你的份上,你也不该忍心对它下狠手吧?”栾飓川说着,涕泪横流,没有了一丁点往日里的风采,尊严尽失。
“更何况,你若是真的厌弃我、不想见到我,让我滚就是了,眼不见心不烦,为何非要弄到如今这般无法收场的地步!从十岁便与你相识,做你的玩伴,鞍前马后效劳你成为宁国的国君。你却给我这样一个下场,我终究是做错了什么?!”栾飓川悲愤交加,十八年来用隐忍和委屈交易来的大好前程,一切都在他无力的诘问中幻灭了。
丰正帝听他一句句泣诉,眼底漫上一层雾霭,似乎堕入了久远的回忆中。
* * *
十八年前。
十二岁的韦势艰正在皇宫后花园里独自无聊地望天发呆,一名太监赶来报喜道:“世子,皇上回来了!请您立马过去一趟,说是给您带回来了两个小玩意儿!”
韦势艰一听,乐得一溜烟地跑了出去,太监喊着“您留神别摔着”,一抬眼他早跑得没影了。
风风火火地跑进了仁祥宫,太监们见他便下跪,毕竟是未来的宁国国君,没有不巴结的道理。
仁祥宫内,延成帝正背对着门口,低头看着什么,身旁的太监站了一排。
“儿臣拜见父皇!”韦势艰迈进门槛便迫不及待大声道。
延成帝闻声转过身来,他留着络腮胡,肤色红黑,一看便是习武之人。
“过来!”延成帝对他招了招手。
他走过去,站定便问:“听闻父皇远征凯旋,还给儿臣带了好玩意儿?”
延成帝笑而不答,慢慢闪开身子。
韦势艰十分好奇地看过去——
只见两个眉目清秀的男孩站在延成帝身后,不过十岁上下的样子,一个个子高些,一个矮些。
个子高的那个看了他一眼便看向别处,眼神中自带一股桀骜;矮一点的男孩显得谨慎又胆小,见他看着自己,尝试着对他示好地笑了笑。
“父皇,他们是谁?”韦势艰没有想到所谓的“玩意儿”居然是两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子。
延成帝走过去,搂着儿子的肩膀道:“他们是栾氏兄弟,个子高的是弟弟栾骤河,个子矮的是哥哥,叫栾飓川。”
“他们看着不像是宁国人。”
“我儿好眼力!”延成帝十分赞赏道:“他们是朕在征途上捡到的两个浔国遗孤,看着可怜,又与你年龄相近,便带回宫来,送给你做玩伴可好?”
韦势艰看着他们,不自觉地扬了扬下巴。凭孩子的直觉,他看得出那个弟弟不会是个逢迎自己的好玩伴;视线又扫向一旁的哥哥,对方也偷偷看着他,似乎很期待他的回答。
“多谢父皇!”韦势艰转过身来对延成帝行躬礼,余光扫过栾飓川,捕捉到对方欣喜的眼神。
* * *
“韦势艰!为何不回答我!”
栾飓川厉声追问着,打断了丰正帝的回忆游走。他双目聚焦在眼前这个苍白、激愤的男人,茫然了片刻,才又有了缘故。
“叹梧,你忘了吗?你不过是父皇当年送给我解闷的玩意儿,如果不是我答应留下你们,你们也许早就饿死在街头了。你问我,我倒很想问问你,为何要恩将仇报,与若珊有染?”丰正帝说着,太阳穴的青筋暴起,死死地盯着他。
栾飓川一时失语,半晌,才不可置信道:“你可是疯了?怎的会说出如此话来?我与若……皇后娘娘……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她入宫前便与你相识,可谓青梅竹马,你当我全然不知吗?”他恨恨地将“青梅竹马”四个字吐出,嫌弃至极。
栾飓川并未否认,仍极力澄清道:“我们的确自幼相识,可自我被先帝带进宫后便与她再未见面,直到她入宫为妃,我才得知她因战乱举家迁至宁国。又何来’有染’之说?”
丰正帝阴沉着脸,凄声质问他:“是吗?那么你告诉朕,朕以一副无法绵延子嗣之躯,又是如何令皇后怀有身孕的?”
栾飓川震惊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朕在几年前就曾经疑惑,为何正值盛年却未能使后宫妃嫔受孕,经各方名医诊候,才得知朕患有先天不足之症。所以,朕本已打算从亲族中过继子嗣,不想,皇后却有了身孕。”丰正帝说着,长叹一声:“可笑啊可笑!若珊竟是朕的挚爱之人;而你,是朕用十八年的情谊养大的一条白眼狼!”
“韦势艰,我再说一遍,我没有做过这样荒唐的事情!我敬重皇后,也曾经敬重你,想一生一世辅佐你,为宁国开疆拓土、成为中原之首,为此,我甚至……”他联想到自己对栾骤河欲推翻宁国所做的种种阻拦,一时间失去了评判的标准。
孰对孰错?
万念俱灰,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世上,他只有栾骤河这一个亲人了。
“怎么,编不下去了?那就闭上嘴,好好把你自己作为对朕的偿还吧!”丰正帝红着眼逼近他,那最后一点光也在他的眼底泯灭了。
“不!你走开!我绝不会再让你得逞!”与以往不同,栾飓川奋力推开他,发疯地嘶叫着:他决意不光要躲过这一次,还要永远免遭如此痛楚与羞辱!
丰正帝见他这般鱼死网破的模样,非但没有愤怒,反而笑得蹊跷,仿佛猛兽在看猎物的垂死表演,随时准备着一口吃掉它。
“你让朕走开,朕若是真的走开了,还有谁会与你为伴?栾骤河吗?”
“你想对他怎样?”栾飓川惊恐万状。
“他从朕的面前把那罪臣掳走,原本已犯下重罪。不过,朕可以看在他往日里效忠执守的份上网开一面。不但不惩办他,朕还打算渡人渡己,告诉他一些早年间的真相……”丰正帝说着,意味深长地看着栾飓川。
“韦势艰,你究竟想做什么?”栾飓川也意识到了什么,手指紧抠住墙面。
丰正帝迫近一步道:“叹梧,你想不想知道,如果朕告诉栾骤河,其实你原本不姓栾,而是姓取,他会做何种反应?”
“你……”
“他听到这个姓氏,会不会联想到自己的世家仇族呢?朕倒是很想知道。”丰正帝说着,无声地阴涔涔地笑对着他。
“不!绝不可以!”栾飓川用力摇着头,慢慢屈膝跪下道:“我求求你,永远不要告诉他……”
栾飓川的眼泪颗颗滚落在丰正帝的鞋面上,濡湿了上面精致的绣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