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爱的他》甜奶加糖

3、第 3 章

　　投射在少年脚面的光线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后退，直到空气中那些欢悦漂浮着的微小尘埃也安静下来，隐匿着藏进讲台下的阴影中。
　　宴铃手掌合拢握成拳，轻轻揉了揉眼框，玻璃珠子似的眼里盈起湿漉漉的潮气。
　　就在他睡意翻涌，即将再次迷迷糊糊跌入梦境之时，似乎听到门口“吱呀”一响，像有人推门而入的动静。
　　随后，便是不紧不慢、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宴铃从混沌中猛地清醒了过来，他用双手交叠着捂住自己的口唇，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并不清楚来者是谁，甚至有可能只是一个偶然误入的陌生人，却还是下意识地做出了这样的举动。
　　而他的坏预感总是很灵验。
　　晦暗中，一只青筋隐现、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穿透薄雾似的光线从斜侧骤探而来，一把环握住宴铃两只交叠在一起却仍细窄窄的手腕，惊得少年条件反射般在狭窄的空间内不住蹬腿，发出好几声磕磕绊绊的轻响。
　　不怀好意的来者语调中带着明显的得意，他的另一手稳稳地撑在讲台桌面上，一脸坏笑着俯下身来，说道：
　　“抓到你了！”
　　他的眉骨生得极高，浓黑的眉羽像是挥墨般写意的山峰，利落得藏着少年风发的意气，连带着神情里的桀骜，都如刻在骨相里一样的鲜明。
　　“可真有够能藏的。”
　　池野一边说着，一边使劲把宴铃从讲台桌下拽了出来，单个手掌几根手指稍一错开便像个牢固的器械一样扣拢了少年的大腿。
　　把人托住大腿根往上一抬，就轻而易举地将他悬空抱了起来——简直比拎一只猫还轻松。
　　宴铃低下头，双手推拒着他肌肉勃发极具爆发力的肩膀，双腿够不着地被迫悬空，先还只是轻轻地抵着身前之人硬邦邦的身体前后摆了摆，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结果发现挣脱不得后便愈发不安分起来，如同被人类强行按在水里洗澡的幼猫一下子炸了毛，手脚并用地扑腾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挣动个不停，拼了命地想要往下跳。
　　池野牢牢地托着他，任由他做这些无畏的反抗，只需迫近胸口压低身体的姿势将他往讲台上随手一放，便镇压住了这只格外喜欢折腾的小崽子。
　　高高大大的捕食者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警告：
　　“老实点，别乱跑。”
　　“哥给你说点事就放你走。”
　　宴铃本能地往靠近对方的角度缩了缩，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原本苍白的脸颊此刻更是毫无血色，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急促喘息。
　　池野一手撑在他身侧，呈现出明显禁锢的姿态，却又刻意侧过头不去看宴铃，另一只手装模作样地在鼻尖左右挥了挥，像是在驱赶空气中飞舞的细小灰尘，口中嫌弃道：
　　“你也真是的，一点儿也不嫌脏吗？“
　　“我又不会吃了你，至于钻到这鬼地方躲着吗？怎么咬人的时候没见着你胆子这么小？”
　　第二句话还多少带了点私人恩怨，但第一句就纯属是胡说八道了。
　　洛尔顿被金钱与权利堆叠维系的洁净程度可不是开玩笑的，每个房间的每寸空间都简直像是被开了专属于二次元的动漫特效，干净到近乎要闪闪发光。
　　讲台底下更是铺着一层厚厚的深棕色地毯，每日都被精细的清洁仪器除尘消毒过，看不到一根毛发或碎屑，连桌角的边缘线都被擦得泛着温润的色泽。
　　宴铃蜷缩在讲台底下待了这么久，周身却找不到连一丝刮蹭上的黑色污迹，看着还是一只完完整整、白白净净的糯米团。
　　池野故作不经意地偷瞄了下宴铃的反应，见他满脸抗拒着不啃声，下意识便放低了语调，简直像是在诱哄一般：
　　“喂，宴铃。”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到底要不要做我小弟？”
　　喉结动了动，池野别别扭扭地挠了挠脸颊，像是颇不习惯说这样黏黏糊糊的话：“哥又不会亏待你！你以后跟着我混，在学校都可以横着走，绝对没人敢欺负你！”
　　“要是真遇上那些个不长眼的，你就直接报我名字，听见没？”
　　“......”
　　宴铃凌乱的小卷毛垂落在额前，遮住一点眉眼，让人只能看清他细软的睫毛在眼下投射的浅浅阴影。他为难时会不自觉地轻轻咬住下唇，手感颇佳的脸颊肉微微鼓起，像是在认真思考自己的回答。
　　看得池野手痒痒的。
　　可就在某人蠢蠢欲动，只待少年答应便可以顺理成章下手之时，他却听到了一声又轻又软、夹杂着颤抖的拒绝：
　　“...不要。”
　　宴铃双手撑在两腿之间稳住重心，他乖乖仰着头，第一次认真地注视着池野的眼睛：
　　“我没有力气做不好的事...要学习，还有听医生的话，已经是很累的...没办法像其他同学那样，总跟着你。”
　　“所以不可以。”
　　池野听不太懂宴铃这串胡言乱语的混乱代码，但他至少还是搞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宴铃再次回绝了他的邀请。
　　但这一次池野却意外的并不恼怒，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宴铃说话时唇缝里不自觉露出来的那两颗浅浅的虎牙尖，甚至控制不住地走起了神：
　　叽里咕噜说啥呢？
　　故意做出这么一副可爱的表情，是在撒娇企图萌混过关吗这家伙。
　　少年精致得如同安睡在圣母殿的天使雕像，他的眼神太干净了，像刚融的春泉般毫无遮拦地映着对方的模样，连带着看他的神情都带着令人恍惚的真挚：
　　“抱歉。”
　　“...不...不用谢。”
　　池野被看得昏了头，跟中了妲己的二技能一样直接就是一个一读乱回。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只看见宴铃跨出教室门后逐渐远去的身影。
　　自以为解决了一桩令人烦恼的大麻烦，某个卷毛笨蛋的步伐像雀跃的小动物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盈，偶尔脚步稍快些，那“哒哒”声便跟着变密，却依旧轻浅，仿佛下一秒就会像猫一样，再次悄无声息地蜷进某个隐秘的角落，半点不会惊扰旁人。
　　池野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放松重心用胯股抵住讲台边缘，抬手随意地撸了撸自己微翘的黑褐色短发，喉间溢出一声连本人都没察觉的轻啧——明明是想着这回无论如何也要将人收编的，怎么反倒被那声软乎乎的“抱歉”搅得乱了章法。
　　*
　　宴铃轻轻推开有着黄铜雕花把手的厚重胡桃木门，玄关处的大理石地面映出水晶吊灯的细碎光影。
　　明明是回到母亲家的别墅，少年却局促得像一个意外闯入的不速之客。
　　他在玄关处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换好拖鞋往室内走去，直到看到前方必定要路过的客厅里空无一人，才松了口气，然后蹑手蹑脚地避开别墅里如同游戏关卡一样会随时随地刷新的佣人们。
　　宴铃对于这些随机游走在巨大别墅里的佣人总是有种莫名的恐惧，似乎只要身处在这个空间中就会无时无刻不被那种蛛丝般的视线缠绕——他总觉得那目光里藏着什么，不是单纯的善意，也不是纯粹的漠然，是另一种让他心慌的复杂情绪。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促使着宴铃下意思地远离他们，远离这些会在他幼时的梦中化身为瘦长鬼影的怪兽。他们是面容模糊的危险，是难以忍受的恐惧。
　　少年像一只受过创伤之后格外警觉敏感的小猫，认真执行着潜意识的指引：
　　它说，要对他们敬而远之。
　　宴铃便颇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已经长大了，早已经不是需要人照顾的小孩子了。所以，父亲母亲总是很忙也没关系，不住在一起也没关系，他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不用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但是母亲...
　　这两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尚未说出口，便轻轻落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原本轻快流转的思绪，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忽然就慢了下来。
　　宴铃的父母，是旧式家族联姻里最具代表性的一对。他们的结合无关情爱，更像一场履行家族责任的仪式，而宴铃的降生，不过是这场仪式里一个必要却无关紧要的收尾。
　　自他出生后，父母便像共同完成了一项既定任务，迅速退回各自的世界，对这个新生命的啼哭与成长，始终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从未真正俯身，给予他半分关注与在乎。
　　他本就是个意外——一个在家族期待与个人意愿之外诞生的存在，在任何层面上都显得无足轻重。
　　或许是早产埋下的隐患，宴铃自幼便体弱多病，单薄的身躯仿佛裹着一层易碎的薄瓷，脆弱得甚至无法承担起爱意的重量。
　　后来，双亲的婚姻走向了既定的终点，宴铃独自跟随父亲生活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那段时光太过悠长，足以将一个尚未懂得“分别”含义的孩子心中关于母亲的零星记忆，一点点冲刷殆尽。
　　父亲的性子内敛又传统，他几乎从不主动提及宴铃的母亲，无论是关于她的好，还是那些未尽的遗憾，全都被他藏进了无言的沉默里。也正因如此，母亲的身影在宴铃的记忆中，愈发淡得像一层快要消散的雾。
　　父亲对于事业有着近乎令人难以理解的执念，不可否认，他那两段失败的婚姻或许在很大层面上都源于此。奔波的工作、稳步上升的事业同样让他愈发无暇顾及宴铃的日常起居，更谈不上细致的照料。
　　几番权衡后，父亲最终决定将宴铃送到母亲现在重组的家庭中生活，并默认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他成年独立的那一天。
　　时隔数年的重逢，母亲的模样在宴铃眼中，已然淡成了幼年记忆里一道虚晃的光影，但唯有一样东西，始终清晰地停留在他的感官里。
　　——那是母亲身上特制的、独有的温柔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