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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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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铃步伐踉跄着撑住教室门框,依靠着度过那剧烈奔跑后由于呼吸过载导致的眩晕。只是短短几秒的停顿,但待他抬起头扫了眼教室内,却发现那一水的黑制服都莫名其妙地正对他投来凝视的目光。
他们的姿态尽是贵族式的傲慢,好似冷淡与审视交织。
洛尔顿国际学院整齐划一的黑色制服天然便带有些居高临下的冰冷意味,即使穿着着它们的少爷小姐们眼神中并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本意,却仍无可避免地对他们所注视者产生了十足的压迫感。
宴铃下意识错开眼神,纤长的睫毛似微弱的光束般微微颤动,他转头去看讲台上的老师——面对迟到的学生,不苟言笑的中年人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漠然态度,只推了推自己有些滑落的金丝框眼镜,淡声道:“马上就要上课了宴少爷,回到你自己的座位上。”
好似全然没有注意到少年踉跄不稳的身形,和凌乱不整的衬衫。
没有回应,宴铃只沉默着收回了视线,一如既往地半垂着头避开他人打量的目光,步伐钝钝地往自己的位置走去。路过前桌走道时眼神却瞥到一抹暗金色的折射光,脚尖便迟疑着停在了离座位一步之遥处。
“......”
他微偏过头,正对上前桌同学漂亮矜贵的面容。
少女托腮注视着他,小巧秀美的脸蛋上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她慵懒地斜靠着桌侧,黑色卷发自然地披散在肩头,每一道弯曲的弧度都打理得格外精致,微妙地柔和了她周身傲慢的气质,倒显得平易近人了几分。
但只一开口,便叫人知道先前那几分的温和只不过是恍惚间的错觉:“宴铃,帮我捡一下口红。”
她像招呼什么在外流浪的小猫小狗似的,语调轻慢,尖尖的下巴略抬起,显出一道格外锐利的弧度。并示意似地用一支雕花精美的睫毛膏点了点桌边口红掉落的位置,动作优雅克制,甚至能精细地控制着敲击声。
停顿了一秒,大抵也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不太符合言语表达的美学,便带着些贵族自省式的歉意,又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询问:“...可以吗?”
宴铃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可有可无地“唔”了一声算作应答。他一向无所谓别人对他说话的态度——冷淡和无视、傲慢与偏见,对他而言不够鲜明直接的情绪都是屏障之外模糊的光斑,只远不近,难以触达。
也无需在意。
少年俯下身,一节细细的手腕从袖口处探出,边缘微微泛红的踝骨带着些凌虐般的美感,像是人偶关节处被创造者精心扫上了一层粉色调的腮红。他用指尖轻轻捏住口红的侧缘将它捡起,纤长的手指被那微凉的触感引得蜷缩了一瞬。
“谢谢,直接给我吧。”
卷发少女不冷不热地道了声谢,她摊开手掌,被黑丝绒手套包裹着的指尖轻轻勾了勾,用动作示意宴铃将口红放上来。
宴铃本来是准备将口红捡起后放在她桌面上的,见前桌这样说,便调转方向轻轻放在了她的手上。
本该一触即分的简单动作,也不知是因为宴铃抽离的动作太慢,还是少女合拢掌心的速度太快,在那分毫的交错间,两者食指蜻蜓点水般勾连相触,有着好似挑逗般的暧昧。
若是换成其他怀春的少男,同这样的美少女指尖相贴,怕不是要好一阵春心荡漾。但宴铃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他只觉得自己完成了被交代的随机任务,终于可以回座位休息了。
真的很累。
宴铃想,刚刚手又在不受控制地抖了。
但是好在没人发现——所以不要紧。
少年毫无留恋地回转身,才刚刚迈出一步,便莫名听到一声从身后传来的诡异到极点的痴汉笑,像极了短视频软件里主人在吸完猫后心满意足时发出的变态动静。
“?”
宴铃受到惊吓般睁大了双眼,他一脸疑惑地回过头,却只看到前桌少女一如既往优雅矜持的背影,附近也尽是些正经同学,瞧着都不像是会发出这种可怕动静的人。
没什么可怀疑的对象。宴铃猫儿一样圆润润的眼睛便放松警惕般眨了眨,只当自己听错了,转头就将这种小插曲抛之脑后,一鼓作气窜回了座位上。
少年将桌面上整齐摆放的崭新课件随手翻开一面,闻着散发着迷人金钱芬芳的油墨,强撑着企图让知识从耳道淌进大脑,却最终还是挥发般顺着每个疲倦的毛孔不留痕迹地发散掉了。
听着教室里此起彼伏间歇响起的笔电敲击声,宴铃逐渐意识模糊。他有些困顿地掀了掀眼皮,睡意朦胧间抽空看了眼讲台上老师精心绘制的辅助线,手上的水性笔歪歪扭扭地在课本上画出一圈儿乱糟糟的毛线团。
少年无力挣扎着企图咬住知识的尾勾,最终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坠向自己的臂弯,昏昏沉沉地陷落下去,只得放任思绪躺进温暖的梦乡沼泽。
隐隐作痛的后背却在浑浊的睡意中朦胧成绵密的痒意,他不适地蹭了蹭自己的小臂,极没有安全感似的将自己团得更紧,又温吞地伸出另一只没被靠住的手去拽了拽衬衫的底端,企图让它调整到一个更加舒适的角度。
等到终于满意了,宴铃便慢吞吞想要回收自己的不怎么听使唤的肢体,却在半途就抵不过睡神缠绵不绝的邀请,手臂直直地垂落下去,摇摇晃晃地坠在两个椅子的中间,一摇一摆,时不时顺着惯性越过界限蹭到一块陌生的布料。
那微凉的布料贴合着男高中生温热而紧实有力的大腿肌肉,祝诃不堪其扰地蹙起了眉,清冷如明月般的面容像是被落花扰乱的湖面。只看上一眼便会令人内心一悸,开始不住地反思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才引得高岭之花如此烦忧。
但睡着的小动物才不会思考人类的困扰,他没了警觉的本能,只晨昏颠倒,犹在梦中。
因此,为之心烦的人就只剩下清醒的那一个。
大抵是自他短短数十载人上人上人的天龙人经历中,从未碰到过如此没有距离感的家伙,祝诃一时半会儿竟也想不出当下最佳的解决方案。
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毫无自知之明的越界者。这位在课堂上一向专心致志、毫不分心的好学生难得抽离了自己注视着讲台的视线,分出心神盯着同桌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甚至颇有些苦大仇深的意味。
但实际上,祝诃只是偶然发现了点令他忍不住在意的特殊情况——他这扰人的同桌的后颈处,正印着一道肿胀渗血的红痕。
那润开的羊脂般柔软白腻的皮肤表层像是被什么锐利的物体生生划破,留下了这轻微渗血的疼痛印记。甚至随着时间的流逝还有着逐渐发紫恶化的迹象,单看起来便像是遭受了什么严重的虐待,令人疑心那被单薄的衬衣掩盖之下的躯体是否也会有类似的痕迹。
祝诃的表情微凝,如雾气般浅淡的疑惑还不曾萦绕眼底便吹散开,他只短暂思考了会儿就明了了当下的情况——
这位没什么分寸感的新同桌,似乎被某位无聊至极的家伙选定为了猫捉老鼠游戏中的猎物。
粗俗的恶趣味。
祝诃不是多管闲事的性格,冷淡地点评过后便乏味地移开了视线,不甚在意地重新开始敲起了笔电,续上未写完的学习记录。
有什么可在意的呢?
这不过是连他人自己都不在乎的伤口罢了。
——这个笨蛋看起来甚至睡得很香。
“……”
意识到自己正莫名其妙的在想些什么后,祝诃敲击在键盘上的指尖都停顿了片刻。
同时他也发觉,那节随着惯性晃动摇摆的手臂在重力的作用下终于自然而然地平复了下来,没再如同黏人的猫尾般勾勾缠缠、扰人心神——不需要再想办法解决便如愿以偿地恢复了安宁,但祝诃的思绪却仍不受控制地游离起来:
像这样特殊的闯入者,很难不引人注目吧。
难怪…
原本平淡稳定的班级氛围被完全打乱,如同被人为搅浑的暗潮,隐迷地涌动着躁动、不安,乃至混乱的情绪。
像祝诃这样高敏锐度的人,早早就意识到了班上的那群人对他这位新同桌的过度关注。
“啧。”
祝诃头痛般用指腹压在额角,随手将屏幕上某个不断跳动着消息提醒、标红着99+的群聊拉入了免打扰之列。像是在说自己,又像是在说别人,他微不可闻地低声道:
“简直有够发疯的。”
*
下课铃声响起。
宴铃被突然响起的高频噪音惊得如触电般周身一颤,迷迷糊糊睁开眼,强撑着从睡梦里醒神。他尝试仰起头伸展了一下四肢,听到各个关节处都发出咯吱咯吱的抗议声,感觉自己像是个有着过多磨损件的破烂小机器人。
还是超低电量的那种。
祝诃将笔电缓缓合上,他瞥了一眼游魂般准备起身离开的宴铃,语气淡淡地叫住了他,清冷的面容上辨不出任何的情绪,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如果需要帮助的话可以去找学生会。”
说完也不管宴铃有何反应,便毫不停留地离开了,只留下少年一脸迷茫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
宴铃摸摸隐隐作痛的后颈,不再试图去思考这位和他讲过的话甚至没超过十句但每一句都很晦涩难懂的同桌言语中的深意,慢吞吞地拽了拽空荡荡没什么重量的背包,随着人流汇入了离校的队伍。
本以为能顺利结束这倒霉的一天,结果远远地就看见在校门口处东拉西拽、四处环顾,明显是在堵人的高大身影——宴铃警觉地低下头遮掩面容,头也不回地调转身想往之前发现的侧门方向离校。
结果别说是侧门了,连学校角落的狗洞都明显有人在望风把守。
少年咬紧了下唇,原本好不容易因睡眠的修养而恢复到健康粉色的脸颊又再次苍白了起来,他的心情低沉下去,导致连那头柔软绒羽般的小卷毛都似乎失去了高光。
宴铃哒哒哒哒地折身跑回教学楼,随意找了个教室,猫猫祟祟地一头扎进讲台底下,将自己整只团吧团吧塞了进去,还极其没有安全感地抱紧了怀中的背包。
宴铃不知道那个坏家伙什么时候才会走,他想着干脆直接在这里躲一晚算了。少年乌黑软发下软绵绵的小圆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
——反正...反正不回家也没有关系。
“没关系...”
他和自己讲话一样小声嘀嘀咕咕着什么,含糊不清到像是梦中的呓语。
早在别的孩子还在纠结思考爱爸爸还是爱妈妈这一世界难题的时候,他早就已经没有了选择的权利。大人们自顾自地为他作出了决定,并宣布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记忆中他的回答似乎与现在恐惧之下的自我安慰,如出一辙:
“...没关系的,我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