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手册》醉纸迷金

29、巫咸国（十一） 天谴

　　红丝线隐隐约约在灰烬满天的废墟之上显现。

　　千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丝丝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红丝触及她的指尖，细碎的痒意将她的思绪游移飘远。

　　随着几位神仙的上蹦下跳，她从巫姑部落出发时伴随而生的沉闷慢慢转变成了郁闷。这种感觉在十几位神仙聚上来时到达了顶峰，让她对罗麒的话不得不多信了几分。

　　然而恰逢此时，在天塌地陷的灾难面前，这些情绪又显得像是再小不过的锚点。

　　千颜望着来来回回的神仙有些出神。她想，倘若不去考虑罗麒话里的真假，从她的起点——出使丈夫国时，巫姑部落里关于灵神谶语的事情便人尽皆知。阿禾告诉她说，灵神的谶言现世时，她就在祭台上。然而她没有这些记忆。

　　她所有记忆里出现过的事，除去她自己记得，全部都是由阿禾告诉她。如果她不是女祭……她眼前晃过部落门前背着木蒌在扫雪的女巫，头戴银饰的女孩从石排后跑出来，一扬脸，明亮温暖的笑容在雪地里热情又亲昵。

　　“女祭。”千颜轻声吐出这个名字。

　　……如果他们不是在喊她。

　　女戚并不是一个盲目听从讯息的人，以此推论，将灵神谶言带回部落的人一定被女戚极其信任。如果不是千颜的话……会是巫咸吗？

　　阿禾叫她公主，女戚也并没有认出她和女祭的不同，只是祭台边和巫咸对峙的那个少女，也并不是千颜。千颜眼睫颤了颤，那么……她和女祭是什么关系？

　　……千颜。

　　她脑海中闪现出更多离乱的，片段的打斗画面。也许是收到那些神仙的影响，她仿佛切实有了擂台挑战的记忆。然而她不认得他们。

　　一切疑团中，她只能确认其中一件事：她或者那名少女，与巫咸相遇时，结果都不是很好。巫咸对“女祭”有恶意。

　　最后一件事，千颜目光投向残土，在劫难来临之前，灵神已经死了，如此震动神界的灾难，她能想到的只有——不周山之断。

　　灵神所指的劫难若是不周的崩塌，那应先有不周崩塌，再有灵神的寂灭，千颜想，小小的灾难不足以令灵神摧毁。可若按照预言的顺序，灵神已销声匿迹多时，这时才应验谶言里的灾劫……自称叫稚圭的年轻人左手拎着一名壮年男子，右手拎着一名年迈的长者，拎兽崽似的落在她身前。她把视线投过去，他便把两人往地上一放，左手拽拽衣领，右手扯扯袖口，似有十分的困扰和紧张。

　　千颜问：“有事吗？”

　　稚圭憋得脸通红，转头看了看一个方向，最后又下定决心，说：“颜，颜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千颜扫了眼他看的方向。只见罗麒靠在焦黑的石头上丢草根，阿禾抱着腿蹲在旁边认真地看。

　　“什么秘密？”她问。

　　稚圭深吸一口气，在袖子里，怀里，甚至腰间里外掏了掏，掏出了一封信纸。信纸上印有烫金的山峦纹，被他毫不留情地抖开，又被他用力攥着，转眼间变得皱巴巴。

　　他看着信纸清了清嗓子，又心虚地看了千颜一眼，字正腔圆地说：“灾后会出现疫病，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作为巫咸国巫姑部落的祭司，对这种事应该早有应变。”接着他把纸条收起来，神态自然很多，背着手，说道：“巫姑乃是女巫之首，任一男巫师无法替代巫姑的位置，历年来登葆山祭祀祈福，都由巫姑部落女巫负责起舞通灵，迎送灵神……虽然你是女祭的好朋友，但女祭不在，也要肩负起女祭身为祭司的责任！”

　　千颜看着他如背书考校般装模作样，沉默地注视了他一阵，最终表露出两句场面话：“多谢你还挂念女祭，我一定不负所托。”

　　稚圭大大地松了口气，冲千颜笑了笑，同手同脚地往回走去。

　　千颜：“……”

　　千颜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思转换间倒想出了些别的事情。

　　被稚圭放在她面前的壮年男子和年迈长者狼狈的身形紧贴在一起，看向千颜的目光里潜藏着希冀，在千颜逐步对上视线时讷讷开口：“您——您是灵神吗？”

　　千颜被这希冀啄了眼，在两道极重的目光里紧张了起来，干巴巴道：“——我是。”

　　黯淡的眼睛骤然迸发出璀璨的光亮，千颜被这光亮晃了眼，心思也被扯开一道出口：

　　历年来的祭祀都由巫姑部落通灵，女戚与她……与“女祭”分为首领和祭司，各在其职。每一年，见过灵神的其实只有女祭一人。

　　灵神有没有死，女祭最清楚，只是女祭对巫咸说出真相的时候，巫咸却并不感到震惊。她想，这是否说明，灵神陨落的事情已有极长的岁月，而巫咸早已知情。

　　巫咸长生，没道理十巫不能长生。在登葆山上祭祀这样的场面，她却并没有见到其余九位大巫……也许十巫根本不会死，而其余巫神已经相继陨落。没有灵神，巫咸国的存在就没了意义，巫咸为了隐瞒灵神陨落的消息对其余巫师做出一些偏执的行为也不难理解。

　　漫长的岁月里，身为巫师首领，巫咸拥有无数次能够知道实情的机会，也一定找寻过能够弥补的办法。可惜，灵神的陨落会致使灾难来临时西山陷入绝境。灾劫显露，却无神庇佑，灵神陨落的消息便会不胫而走，巫咸所做的一切皆是徒劳。

　　那么巫咸对“女祭”存有恶意也解释得通了。他不希望“女祭”戳破他织造的美好谎言。

　　那便让灵神还活着。

　　大难当前，她想知道巫咸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灵神还活着。

　　她抬眼扫了扫残墟，飞来飞去的神仙光亮已经暗淡，似萤光般忽闪忽闪。她目光落在罗麒与阿禾身上一瞬，想，不如，将计就计。

　　罗麒和阿禾好像知道的很多。

　　长者弓着腰，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嗫嚅着问：“尊敬的灵神，您——您需要我做些什么？”

　　千颜从思绪里抽出，谨慎地又前思后想了一遍，回应说：“你需要将你的族人们迁移至登葆山。”

　　长者颤颤巍巍地弯下腰，啜泣声断断续续：“……是。”

　　壮年男子便朝千颜鞠躬，转身去发布了指令。

　　千颜愣了会儿神，想，从出使和亲的女祭司，到西山灵神，这个跨度，会不会有些太大？

　　——却在此时，发布指令的壮年男子手脚变得僵硬，一张一合的嘴也变得不听使唤。正在他疑惑之际，他大张的嘴逐渐变得唇厚而圆，发出的声音也圆润醇厚了许多。

　　紧接着，他腰腹部开始发痒，胳膊上有些位置又有些刺痛，胸膛发热。

　　他转身有些恐慌地看向千颜，却在同时对上了她怪异的神色。

　　下一刻，他看到本应在千颜身边等待指令的长者伸出手去偷偷抹泪，那本应被岁月雕琢的皱巴的年岁很久的胳膊此时异常光滑，长长的手臂仿佛浮肿，缩短，圆蓬蓬。一根一根分明的手指也连结在一起，好似凫水的禽的脚掌。
　　渐渐地，脚掌也润化了，变得圆头圆肚，两腿也并拢在一起去了。

　　壮年男子恐慌的情绪在目睹一切后变得震惊，又变为惊恐，惧怕，腿脚不灵便地退后了几步。

　　千颜却觉得自己应是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了。

　　“……颜颜颜姐——”稚圭从大老远又跳过来，呼呲哗啦带过来一大批的人，“他他他他！他！”

　　他手里撂地上一个半身鱼尾半身人的小娃娃，干涸高热的裂土地上死鱼一般干渴地拍打着尾巴。它的眼白逐渐扩散，变得比眼瞳还多，眼珠往上翻着，似乎极力要看清千颜的脸。

　　稚圭没忍住伸脚出去踹了几下，鱼肚抽搐了一段时间，扑腾的尾巴便无力地搭在地上，要死不死地抽嗒两下。

　　“……好恶心。”黄光团落在地上，露出掩盖唇鼻的一只宽袖。

　　稚圭呲着牙挽起裤腿又踹了几脚，直踹得鱼人在地上躬身塌背翻滚了几下，扑腾扑腾不动了才收回脚在地上擦了擦，嫌弃地抱怨道：“这什么东西啊！”

　　千颜一巴掌拍晕了正在进行完全变异的长者，手上黏腻，没忍住从手镯里抽出一张巾帕擦了擦。

　　壮年男子惊惧地倒退一步，仿佛生怕他们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噤若寒蝉。

　　然而几神并不是太把这些放在心上，黄光团神仙眉头微皱，语气极厌地低声评价：“天谴。”

　　稚圭惊骇：“什么天谴？”

　　黄光团朝着千颜作揖，神情不见半分忧虑，却十分识趣：“千颜仙友，百闻不如一见，相见不如怀念。天降谴灾，眼下并非你我之间的缘分，贺某先行一步，还望千颜仙友洪福被世，日后相识，此间已了，功德无量。”

　　千颜：“……？”

　　什么玩意？

　　接着，不等千颜回转过神，黄光团已经转身化为一道浅色的流光，消失在了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