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巫咸山（三） 天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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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千颜惊愣抬头：“巫师呢？”
罗麒叹口气：“我从出门就没见过她。”
千颜翻下树，一路往回赶。
她手里拎着刀，遇到还在扑腾地就砍一下，看得稚圭龇牙咧嘴。他一边抽出自己的长戟往地上戳，一边冲着罗麒嘀咕道：“她刚踹我就这么无情。”
千颜刀刃略翻，没有理会他的话。
稚圭心虚，拎着戟就跟了上去。
几神就这么利利索索地清扫战场。
扫回部落后，千颜跨过大门，看着满地黑乎乎躺在地上的片鱼，时不时有几只尾巴要死不死地甩一下，然后又没了动静，陷入了巨大的沉默。以禾脚步轻巧无声，落在千颜身后半步，低声呢喃道：“巫师不在吗……”
稚圭震惊道：“怎么，这么多？”
“……不会把巫师杀了吧！”他跳起来冲进仿佛退潮后的海滩的部落，挨个开始扒拉。
“不能啊！”稚圭惨兮兮的声音从夜色里传来。
千颜深吸一口气，走向最近的鱼怪，蹲下身紧紧盯着它。
半晌，鱼怪还是鱼怪，并没有恢复谁样貌的趋势。
“别看了。”罗麒跟上千颜，“是凶邪。”
“天星灭煞阵唯一的缺点，便是除去压阵者锁定的目标，会另自锁定凶煞之气。”
也就是说，凡在阵中，不正不直，歪门邪道，全会被选中并受到攻击。而受创越严重，越说明它邪恶至极。
气氛凝重下来。
千颜便开始像稚圭一样翻找鱼怪的尸体。
以禾加入队伍。
罗麒也捂着口鼻挨个弯腰看看。
……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白线与湛蓝的天空交汇在一起，最后一颗星也在天幕上隐去了颜色。
红晕染上了浅色的天空，清晨的风清凉温柔。
“天白了。”千颜看着白云。
以禾也直起身，有些累的嗓音接上话：“他们说，这叫天亮。”
稚圭喘着气问：“找到巫师了吗？”
罗麒松下口鼻喘了口气：“可能没死。”
众神齐齐松了口气，各自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歇气。互相看去，每个神身上满身的黏腻与腥气，却懒得掐诀施法给自己洗一遍。
太累了，一个指头都不想动。
除了罗麒。
以禾与稚圭对上视线，禁不住笑出了声。
“你这洁癖有些严重啊兄弟。”
罗麒看他一眼，纠正道：“罗麒。”
千颜的眼里也漫上些许笑意，神态放松下来。
白云一点点被浅金揉碎，渐次亮起柔润的光，清浅、悠远，温柔得让人不忍打破。
时光仿佛在此刻放缓，喧嚣被夜色一并带走，周遭万籁俱寂。天地安然，静得神心也跟着平和下来。
宁静的氛围里，以禾轻轻开口：“其实……”
“扑通”一声，尘土溅起，打断了以禾的话。
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从废墟里爬起来，一颗金色的果子轱辘辘滚到石堆里，金光一闪，了无踪迹。
众神纷纷看去，只见女戚衣袖断了一截，胳膊上一片红色的擦伤，衣服下摆破了几道口，头发挽起也显得凌乱蓬松。她脸上几块青紫和脏污，踉跄着扑向最近的鱼怪尸体，手指哆嗦着去触碰鱼嘴……
“欸，你别——”离得最近的稚圭试图阻止。
女戚呆呆地垂下手，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其他的鱼怪。
她伸手拍了拍一只鱼怪身体，说了些听不懂的话，又扯了扯另一种鱼怪身上的鳞片，扒拉着要找什么东西。
片刻后，她站起来像是中咒了，一动不动地。
——
倏而，她眼睛里划下两行清泪。
千颜几神此时已经站起，目光注视着女戚的动作。
一股磅礴的，又极不稳定的洪荒之力自她身上压抑地显现。女戚似乎承受不住，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咳出一口血后弯腰捡起了自己的权杖，转过身看向千颜。
下意识地，千颜抽出弯刀。
此时金色的太阳光照隐藏在女戚后面，不是特别耀眼，却将她的身影镀上一层圣光。
女戚头发散了开。她歪了歪脑袋，露出一个亲切到令神感到异样的笑，对千颜说：“尊敬的灵神，请帮助我。”
千颜硬生生炸起了汗毛，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却被她强制压下，握紧了刀柄，平静地回复：“你遇到了什么困难？”
女戚神色骤然痛苦，又转眼间变得温和，变化快得仿佛千颜的错觉。她缓缓道：“您交给我的任务失败了，恐怕需要您亲自去完成。”
千颜心底一跳，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什么任务”四个字被生生咽了下去。
却听稚圭道：“什么任务？”
以禾与罗麒霎时转头看他。
女戚笑容扩大，温柔到诡异，说：“请您，使西山重归平和吧。”
“完成这个任务你就能得救吗？”稚圭急切地问，“是不是谁完成都行——唔唔？”
罗麒按住激动的稚圭死死捂住他的嘴，目光却紧紧锁定在巫师身上。只见女戚弯下腰去做了一个标标准准的祈愿动作，说道：“是的。灵神。”
……千颜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
稚圭这个棒槌！
千颜闭了闭眼，既如此，她直接问了：“你知道部落里的人已经异变了吗？”
女戚的笑容僵在脸上。
千颜从她的反应中得知了答案，便不继续纠结，继续问：“异变后不久他们已经死了，是你把异变后死去的人变成了这样，是吗？”
女戚唇角抽动了几下。
千颜并不放松，再次出声：“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女戚僵化的微笑刹那间收敛，忽而冷冷开口：“他们没死。”
千颜：“……”
女戚冷笑道：“他们染了病。灵神。难道您忘了吗？”
千颜安静地等待着她的答案。
女戚继续说：“当初您让我去给他们看病，后来一直少一味药材，您忘了吗？”
“您一直在找那些药材，一直在找那些药材……”她开始原地踱步走，“找了一年，两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一直在找那些药材！”
洪荒之力瞬时从女戚身上震荡爆发，蓄势待发的红线顷刻间蹿夺而出，圈圈缠绕在女戚身上。女戚无所觉，依旧恨声：“女祭死了，该死的维鸟族害死了她！丈夫国没救了，女子国开始染病，为什么？为什么维鸟族没有染病？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回来！为什么！”
罗麒瞬息移至千颜身侧，双手翻印，一连几套阵法压在女戚身上，鼓鼓囊囊的洪荒之力冲击着阵身。他问千颜：“有办法吗？”
千颜脸色发白，并不笃定，但仍然问：“聚灵阵怎么用？”
罗麒看了以禾一眼，再次拿出聚灵阵。阵盘旋转凌空，悬在千颜眼前。千颜打出一道灵印，心底翻来覆去回忆一念心经上要习的术法。一线牵，断缘斩，众生愿……情丝——情丝缚！
千颜迅速照做，口中反复低声念起心经上的内容。
——
刹那间，缠绕在女戚身上的红尘引化为万千丝线，丝丝缕缕的红色细丝如道道细小的流光，悄无声息融入女戚的身体里。仿佛时间静止，疯狂翻涌的洪荒之力与罗麒阵法屏障相对冲的那一刻瞬息停止，女戚忽然安静了下来。
四周寂静得雀鸟的鸣叫也听不见。
罗麒试探着放下手。
金色阳光洒在地上，将周遭一切美化成模糊不清的图景。
然而洪荒之力消散，女戚身上逐渐弥散开重得令神喘不过气来的执念与绝望。
思念，愧疚，不甘，日复一日的孤独，压抑……种种负面情绪朝着千颜扑面而来。
以禾问：“这是什么？”
千颜缓和了好大一会儿的情绪，正要开口解释，神魂境内忽而一阵动荡。一股不明力量拉扯着千颜的神思，她还来不及挣扎，意识便瞬息陷入了黑暗。
……
一丝冰凉的触感落在腰间。
千颜眼睫颤了颤。
入眼一片大大的白色花片，猝不及防飘进她眼睛里。
白色的光芒逐渐盛放，从千颜肩膀上刮过去。先是一丝一缕的寒风，再是一道一道白色的微弱光片掠过去，擦过千颜的身体，再擦过千颜的发丝。
寒风点点片片汇聚成了一条一条的色带，从旋转着的蓝色苍穹之下铺天盖地，一点一点，遮盖了千颜的视线。
她抬起单薄的衣袖挡住眼睛，在呼啸寒风中伸出一只透白的手，指尖触及白色花片，倏而融化成水，冰冰凉凉。
紧接着，她脑袋极重，恍惚意识到自己跌倒在了阵阵寒风中。
这是……雪？
肩膀处毛茸茸的一团有重量的物什动了动。
千颜转了转脑袋，看到一只雪白雪白的小狐靠着自己，不知是为自己取暖，还是靠着自己取暖。
冰冷的草地里，她缓慢寻回了身体的知觉，胳膊艰难地给手掌支撑，手掌再把身体支起。小狐轻轻抬起脑袋，乌溜的大眼睛静静注视着她。
千颜对上小狐视线，顿了顿，说：“我——”
她要说什么来着？
这是……哪儿？
她愣了好大一阵。
她本应该，在哪里？
脑袋里忽而一阵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思考这个问题。
千颜垂下眼，伸手揉了揉狐狸的脑袋，动作很温柔。
狐狸毛柔软蓬松，还很温暖。
它的毛色洁白无瑕，纯粹干净，像是误入歧途的仙灵，眼睛沉静透彻，像璀璨的……千颜手指停下来。
仙灵。
她是神仙。
星辰。
小狐的眼睛不像星，像……树枝垂下的冰棱受到金乌照拂，尖锥处折射出温润，又似火色的通透浅红。像炫彩的冰棱。
“——公主！”
一道细弱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随之是细小的喘气声。
一个看起来娇小的，脸色红扑扑，有些不太起眼的小姑娘穿着一身青绿色的羽袄，穿过漫天飞雪跑过来，气喘吁吁道：“终于找到您了，公主。”
……公主？
我吗？
千颜愣住。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巫咸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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