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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泠霜未凝 ...

  •   回到山庄时,雪正大。我促步躲入檐下,袄上雪珠触了体温化成透明清滴沾湿绒毛,我急褪下了袄免得一身不惬意。
      今夜便是除夕夜了。
      静挂两侧梁上的红灯还未上灯,糊纸颜色不匀调有些生硬,几许灰暗。一如既往,除夕夜会有桀骜家宴,只是此次隆重不比平常。永和四年,二哥夏侯朔高中武举状元,隽才高中,本已是举家欢喜,更何况夏侯朔作为长子已挑起族长的重担。
      我悄然静立,看天色浓重皑皑飞雪如添白的宣纸,底色固然浓厚,然再也看不清了。自若清进宫后,我对周遭一切鲜少能再看得一清二楚了。沉一声叹,带暖的雾气升散,我揽着袄叩门进府,门联自然也新贴了,我无意瞟了一眼,字迹却并不熟悉,着笔看似洒脱无所羁绊,折顿处却墨迹更浓,细处自含蓄,钩者又清傲。兄长及姐姐们的字画我曾见过,我亦熟识,紫瞳紫夭尚小,所写断不会有如此风范。或许是请外头贤士手书也不定,这般看似自在实却为框架束缚的“矛盾之作”我从未见过。
      探看间,大门缓启,我冻得手指冰凉便疾步进门,却惦记着那副门联,随口询问来开门的杜总管是何人佳作。杜总管敬如当初,可我觉得他所言略余保留,只说是一位左姓姑娘之作,属桀骜客卿,今晚家宴即刻见得。看来满怀好奇只好秉在心头,待到家宴,自可明了。
      大年三十本该是举家团圆的日子,而我总是心病无数,一来我从未与亲生父母团圆过,再来...年华逝如水,意味着与入世之筹又近一步。我暗讽自己永远背着一身沉甸甸的顾虑,也罢,今日盛宴难得,偶尔也当宽心一番。撇开浓愁抹了苦笑,心下轻快不少。正欲回房沐浴择衣着妆,翦秋环手踩着碎步自侧廊走来,朝我一福:“九小姐,请留步,十小姐有事欲与您商量,叫奴婢来请。”紫瞳?若是平时不知怎么和紫夭玩作一团或是共盼晚宴趣事,如何来找我?我不多揣测,这小丫头明净聪慧也识大体,姊妹中我对她最为亲近。我一颔首道:“你带路吧。”
      一路凝眸,雪已经掺厚不少,枝桠、理岩、石亭皆覆一层雪绒致使原本静谧的阔院显得更乏生气。我随翦秋穿过偌大的庭院,在薄雪上印下模糊的足迹,翦秋为我掀开棉帐,暖意迎面舒适不少。
      “静璇,你在哪?”我唤着紫瞳的小字寻顾她的身影。
      隔着层绫帘,朦胧中她侧在风屏前看什么正看得出神,淡淡攒着眉心,羽睫半垂,侧颊细腻的影映着她面容一点清净一点愁,短短两年,紫瞳出落得越加清丽可人,稚气渐大,也有几分小女儿的神态了。
      我从绫帘后走出,笑意盈盈地问道:“静璇,今天怎么有空寻我?”
      见是我来,紫瞳快步至我跟前,拉住我的袖边,眉眼间尽是无忧的笑,尽管此刻她有拿不定主意的事要问我,可我总是羡慕这样一尘不染的她。
      “今日家宴,我正为今晚着装发愁,姐姐帮我拿拿主意呗。”说着便把我拉到屏风后坐在榻上,指着榻上摆好的华服:“姐姐看看,我穿哪件合适?”
      我愣愣打量了她一会,满目惊异叫她有些不适:“姐姐,我脸上有什么吗?”
      我摇摇头,唇畔一勾,掩嘴故作暗笑模样,趣味顿生:“你这么隆重,莫不是今晚能见到中意的人罢?”
      她也不羞涩,只是不大在意对答:“才不是什么中意的人,只是家宴难得,自然得穿得端庄。”
      见她无意,我也停止了打趣,细想也是,紫瞳现下不过十二,也许只有到了我这个年纪,她才会有女为悦己者容这份心思,才会有一种清怅优柔。而我,直至现在似乎始终淡如清茗云淡风轻,没有任何悸动羞赧,若说清茗却更甚苦茶。或许我命定就是这么个没心没肺的性子,无缘是非情葛。
      “你别嘴硬,不信过个两三年姐姐再问这些,你定是羞红了脸。”我似是信誓旦旦说要做到便做到的坚决。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不正经的,姐姐先替我看衣服。”她晃着我的手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
      我捧起衣服一件件仔细看过去,挑拣一番,选定了一件淡紫颜色的。
      “这件不错,既庄重也可称出你这年纪的俊俏。”我将衣服递给她:“赶紧换上吧,时候不走了,我也该回房稍作打扮。”
      紫瞳点头应下,我便回房更衣去。
      清蘋见我才回,有些着急地暗责:“小姐你去哪了,快些择衣罢,时间紧的很。”我简单选了件宝蓝色衣裙,淡抹胭脂。裙摆撒开如瓣裙褶,稍显华姿,肩扣一朵绢制清水朱华。绾了垂鬟,装饰以花钿。镜中自己,秀眉如柳弯,颊出淡淡红晕,宛如蓝楹一朵。只是眼有些无力。
      清蘋自妆奁中取出一双象牙白色月牙耳环道:“小姐这样似乎简单了些,可要戴双耳环再作装点?”
      我摆手:“不用了,便这样吧,过分装饰难免显得有傲人的味道了,可上台面便好。”清蘋了解我的性子,不多言语,只是收拾好妆奁。
      夜幕渐至,我唤过清蘋:“时候差不多了,咱们去明伦堂罢。”清蘋应着,跟在我身侧。
      长廊内明灯渐次燃亮,火焰炽热,点亮除夕夜团圆之喜。我在它照不见的阴翳间寸步而行。越临近明伦堂,人声渐浮,串联成道道贺喜笑语。我逐被这种气氛感染,笑靥重回。
      明伦堂满堂生辉,彩绘华灯,万灯齐上,照得满堂明亮。烛台银盘,掺以香料,焚来满座淡淡馨香,来客自然更觉温馨。厅堂中央偌大,水曲柳木圆桌正置,桌椅皆备。桌上绣祥红色锦布铺开垂边,素茜绘底色青碧着花样瓷碗,觥筹酒皿,竹质筷子一应俱全。樱桃肉山药、鸭丁溜葛仙米、炸春卷等佳肴极为纷呈。
      我同众人一道入座,方觉今日当真隆重不同往日,着实满座婵娟俊才。座首为二哥夏侯朔,玄色长袍衬以高挑身形,别一块温玉于腰间,委实如他温润如玉之性。目光威然,总含儒雅之笑自掌分寸,与客问候致谢,游刃有余。二哥身侧暂余空座,据说是留给长期在外游历的三哥夏侯衍的,至于这位三哥,我也颇为陌生,一面也未见过,听说今日兴许会归家一聚。再来便是七哥夏侯修,一袭石青宽袖罗衫,目光清朗,剑眉斜飞。右手执着白檀折扇,兴时潇洒启扇,刹那便是扇下清风,星眸有如墨玉,笑得爽朗,正与对坐一位男子座谈。那男子我颇为面生,不过听清蘋说,与七公子交熟的公子客卿之中,应当是宫熙晏。我细细打量,他五官棱角分明,如雕琢般深刻,如此看有些肃气 。皓眉清浓,目光如箭,棕褐轻衫纵不显眼,然他隐隐凉薄之气断难忽视。
      紫瞳便坐我身侧,紫绀色绸制领襟自显华丽沉稳,纫连淡紫色抹胸,密缝兰花花样淡色衬底。袖口同镶紫绀色绸制的边。裙格外面罩层轻纱,上缀精致珍珠,颇为俏丽。再加绾着双鬟,一支兰花钗点缀,容姿妍丽。
      我环顾一遭,只心中惦记杜总管口中那位左姑娘,便拉过紫瞳低声询问:“静璇,这其中你可认识一位姓左的姑娘?”
      紫瞳颔首,偏过身来指予我看:“就是那位姑娘,名唤未凝。”
      我顺着她所指方向看去,唯见一着素净鹅黄色散花叶裙的女子正独斟把盏,轻阴漠漠也好,沸反盈天也罢,她始终未出一言,如墨青丝皆朝后梳捋,清容朴素,惊往不复。虽之看侧面,可分明并无过多修饰,素面朝天,青丝也仅用鹅黄色缎带轻束,盈着一股出尘之气,字如其人。似是一方若水娴静拘于条框,实已遗世独立波澜不惊。只是竟是如此清冷的可人。
      而当她借故片刻离席,我瞧见她正颜时,却又是一番滋味。纵然夏侯汀兰的画像日夜挂在我榻前,我也许习以为常,而她,竟是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儿,如从画中走出,反而我这个亲身妹妹,也只是七八分相似。
      我心里忽然一沉,如结千万冰霜未凝。正欲踏步追上她,倏然堂外一阵鸣响,褪暗的苍穹迸起千万星明璀璨,瑰丽绚烂。我在这明灭的恍惚中,看着她清冷的身影模糊在烟火绽放后余留的青烟中……
      而此刻,却又有一人从青烟中款款而来,他笑得明朗,我在这头难看清晰。
      “不知衍自此给诸位的惊喜,诸位可是满意?”那人暗红衣着,俊朗之笑教在座众人为之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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