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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阴云未掩春晖愿,骤雨终摧女儿心 ...

  •   天色虽有些阴沉,却丝毫未减宋凝霜心头的明媚。只因今日是母亲的生辰,她早早备下这份心意,数日以来斟酌落笔、反复描绘,只为在这一日,将这份心意呈上。

      宋凝霜特意换上了一身芙蓉色云纹百花织锦长裙。虽面容犹带几分青涩,但这身装束衬得她身姿初显,再配上细致的妆容,更衬得她眉眼如画,清丽婉约。她手中轻捧一卷精心装裱的画卷,指尖微微收紧,眼中流转着难以掩饰的期待与欢喜。

      身侧的丫鬟轻声说道:“今日主母生辰,娘子送上亲手绘制的画像,主母见了必定喜欢。”

      “嗯,但愿如此。”宋凝霜含笑应声,步履轻盈地走向母亲的房间,裙摆拂过地面,几乎未发出一点声响。就在她抬手欲叩门的一刹那,房中却陡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宋志承,那妇人所说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楚蓁蓁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宋志承沉默片刻,终是低声承认:“……是。”

      楚蓁蓁身子微微一晃,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为什么?”

      宋志承闭了闭眼,嗓音干涩:“七年前,我与江南布商有一桩大生意要谈,本该那日签下契约。不料…竟中了对手设下的局。他们不仅在酒中下了药,令我无法赴约,更…更安排了一名女子进房。我当时神智昏沉,错将她…认作了你。”

      他语气艰涩,几乎字字艰难:“直至醒来,才知犯下大错。我当即给了那女子银钱,只盼将此丑事掩过。谁知…一个月后,她竟找上门来,说她…有了身孕。”

      “我当时惊惶失措。求她将孩子拿掉,可她以死相逼,说若我再相逼,她便要来宋府…亲自见你。”

      宋志承颓然道:“我别无他法,只能在城西置了一处僻静宅院,将她安置其中,暗中照料她直至生产。”

      楚蓁蓁踉跄一步,眼中泪水终于滚落:“宋志承!你竟就这样……瞒了我整整七年!若不是她今日找上门来,你还要瞒我到几时?!”

      屋外,宋凝霜听着屋内字字句句,抬手紧紧捂住嘴唇,眼中尽是不可置信的惊骇。

      眼见楚蓁蓁身形摇摇欲坠,宋志承急忙上前想要搀扶:“楚娘,你——”

      “别碰我!”楚蓁蓁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发颤,“你让我觉得恶心!”

      “楚娘……”

      “宋志承!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语声破碎,带着难以承受的痛楚。十数年夫妻情重,昔日相濡以沫、山海为盟,如今竟皆化作刺心利刃,刀刀见血。

      “是我对不起你,楚娘…我真的…”宋志承满面悔恨,自知已亲手将这个家推入深渊,再无从辩白。

      “你走……”妇人心如刀割,泪眼模糊,别过脸再也不愿多看他一眼。

      “楚娘……”他仍试图靠近。

      “我叫你走!宋志承——从今日起,你我夫妻情断,恩义——两绝!”她泪落如雨,字字泣血,痛彻肺腑。

      见他仍伫立原地,楚蓁蓁凄然一笑,决绝道:“你若不走,那我走!”

      她转身便要推门而出,宋志承急忙上前拦住:“楚娘,是我罪该万死,该走的是我!”

      天空阴云密布,黑云压城,狂风卷地而起,顷刻间,暴雨如天河决堤般倾泻而下。

      一直候在门外的宋凝霜早已听得心惊胆战,此刻再按捺不住,猛地推门冲入室内。她疾步抢至双亲之间,望着母亲泪痕斑驳的脸庞,又转头看向一脸痛悔的父亲,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父亲……”她唇瓣轻颤,泪水夺眶而出。那个在她心中始终敬重爱戴的父亲,竟亲手打碎了这一切圆满。

      “霜儿,是父亲对不起你们……是我辜负了你母亲。”

      “不…这不是真的!父亲,您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宋凝霜声音发颤着。

      宋志承喉头哽咽,几乎难以成言。他停顿良久,方哑声续道:“往后…你要好好照顾你母亲,我……”余音未尽,他深深望了妻子最后一眼,终是决然转身,踉跄离去。

      姜书梨听至此处,轻轻一叹: “想来当时,你父亲亦是身不由己。遭人算计,一步走错,确是难以转圜。只是…若他当初愿坦然告知你母亲,两人共同面对,或许…也不至落得这般结局。”

      宋凝霜强抑眼中泪意,低声道:“可是啊…这世间从无如果。”

      “后来呢?”姜书梨轻声问道。

      “自父亲离去,母亲便终日郁郁,心如枯木。她夜夜难寐,愁思磨人,不过数月便已病体支离。”宋凝霜语声渐哑,“我请遍城中大夫,却皆言此病缘于郁结,非药石可医,须得自解心结。”

      病榻前,宋凝霜小心翼翼地端着刚熬好的汤药,轻声道:“母亲,该喝药了……女儿求您,多少进一些罢。”

      望着女儿日渐清减的面容,楚蓁蓁心中酸楚难当,虚弱地说道:“霜儿,是母亲没用……苦了你,让你承担这么多。”

      宋凝霜连忙摇头,强扯出一丝笑意:“女儿不苦。只要母亲能好起来,一切都值得。”

      “傻孩子……”望着女儿稚嫩却坚毅的容颜,楚蓁蓁心中既疼且暖。她不愿辜负女儿这番苦心,终于轻声道:“好,母亲喝药。”

      宋凝霜欣喜不已,连忙小心扶起母亲。可药碗刚递至唇边,楚蓁蓁便猛地一阵剧咳,竟直接咳出一口鲜血,溅落在素色被褥上,触目惊心。

      “母亲!母亲!”宋凝霜大惊失色,慌忙唤来下人,“快去请李大夫!快!”

      待李大夫匆匆把脉后,却只是蹙眉摇头:“宋娘子,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宋凝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哀声恳求:“李大夫,您是安庆府最有名的大夫,求求您,救救我母亲……”

      老大夫连忙扶她,叹息道:“孩子,非是老夫不救。尊母久郁成疾,病已入骨,心肺俱损……老夫实在回天乏术啊。”

      李大夫见她悲恸至此,终是叹息一声,低声道:“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宋凝霜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什么办法?求您告知!”

      “都城之中,有一位姓石的神医,医术精妙,治愈过无数疑难杂症。”李大夫沉吟片刻,面露难色,“只是此人有个怪癖——诊金极高,需一百两黄金。但他也立下规矩:若治不好,不仅返还诊金,期间所有救治汤药费用分文不取。”

      “一百两黄金……”宋凝霜喃喃重复,心头蓦地一沉。这数目于如今的宋府而言,根本拿不出来。

      自宋志承离去后,楚蓁蓁便断绝了与他的一切往来,这半年来,宋府早已遣散过半仆从。剩余银钱除了维持府中基本用度和支付工钱,几乎悉数用于求医问药。宋凝霜不仅学会了打理家中事务,更要日夜照料母亲,早已心力交瘁。她心中清楚,账上余银根本不足以支付如此天价诊金。

      可她已顾不得那么多——只要有一线希望救回母亲,她愿付出任何代价。

      李大夫这数月来一直为楚蓁蓁诊治,深知宋家家变原委,更亲眼见这孩子一路艰辛却始终坚韧,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疼惜。

      他沉吟片刻,语气凝重地开口:“此去都城山高路远,至少需十日行程。老夫可先以汤药为你母亲稳住病势,大约能延绵半月之久。但你须在三日内筹得一百两黄金,便要及时动身求医——”他望向宋凝霜,目光慈和却严肃,“切记,此事宜早不宜迟。愈快,希望才愈大。”

      宋凝霜眼中泪光浮动,深深一拜:“……谢过大夫相告!”

      书房内,宋凝霜匆匆写就一封短信,交予小厮,郑重嘱咐:“你速去城西宋府新宅,若见到家主,务必详述母亲病重之事,请他速归。若他不在,便将此信交予他门下管事。”

      “是。”小厮领命匆匆而去。

      不久后小厮回报,家主并未归府,信已转交新宅管家。宋凝霜心焦如焚,苦等整日却杳无回音,最终只得亲自前往。

      立于宋府新宅门前,宋凝霜对守门小厮道:“请通报家主,宋凝霜有急事来见。”

      那小厮早得主母吩咐,这两日闭门谢客,除生意往来者外一律驱赶。见来人眼生,便厉声喝道:“去去去!家主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你可知我是何人?”宋凝霜强压着怒气问道。

      “我管你是谁?快走!”

      “宋志承是我父亲!”

      守门小厮虽略有耳闻,但家主外出经商,如今府中是新主母理事,只得硬着头皮道:“家主不在,你快些离开!”说着便要动手驱赶。

      “宋志承!你出来!宋志承!”宋凝霜再也顾不得体面,在府门前高声呼喊起来。

      小厮猛地推了她一把,宋凝霜猝不及防,踉跄着跌倒在地。

      此时,府门缓缓开启,一位年近三十的女子迈步而出。她身着墨绿绸缎裙衫,衣面以银丝绣就疏影寒梅,腰系深棕云纹锦带,外罩一件淡紫轻纱裳。云髻高绾,一支琉璃步摇流光微颤,通身气度华贵雍容。她手边还牵着一个约六岁的男童,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张望。

      王慧垂眸打量着从地上起身的宋凝霜,语气淡漠:“你就是宋凝霜?”

      宋凝霜目光复杂地掠过那男童,随即冷冷站定:“我找宋志承,让他出来。”

      王慧唇角浮起一抹冷笑:“你母亲既已将他逐出门,如今还来找他作甚?”

      “宋家的事,何时轮到你插手?”宋凝霜声音冰冽,“叫他出来见我!”

      “劝你死了这条心。”王慧拂袖转身,“他不在府中。”

      “他去了何处?”宋凝霜语气急切。

      “我怎么知道?他又不曾与我交代。”王慧语带不耐,显然不愿与她多言。

      “你既不知,我便自己进去寻!”宋凝霜说着便要向里走去。

      “说了不在就是不在,骗你作甚?”王慧侧身挡住去路,冷声拦阻。

      “我不信!宋志承!你给我出来!”宋凝霜朝着门内再度扬声道,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王慧勃然变色: “死丫头,胆敢在我府邸门前喧哗?!”她厉眼扫向身后小厮,“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将她轰走!”

      姜书梨听至此处,不由面露愠色:“这般行事,实在欺人太甚!那封信定然也是被那王慧暗中扣下,她岂能容你如愿见到你父亲?”

      宋凝霜神色黯然,低声道:“我后来才知晓,父亲那两日确实不在府中。但王慧……事后却也未曾将我的求助告知于他,反而将此事彻底瞒了下来。”

      “我四处求借无门,母亲病情耽误不起,终是咬牙遣散了所有下人,只好匆匆变卖了府宅,才勉强换得八十两金。”宋凝霜语声低涩,仿佛每一个字都浸着苦涩,“而后我便孤身带着母亲,一路颠簸赶往都城。”

      “我们一路艰难却也算顺利,第十日便到了都城,也寻得了那位石神医的医馆。”宋凝霜眼中泛起泪光,声音微微发颤,“可他门下弟子态度坚决,称规矩不可破,少一文都不予诊治。”

      “那短少的二十两金……”姜书梨不禁握紧了她的手,声音也轻了下来。

      宋凝霜抬眼望向她,眼圈早已通红,鼻音浓重,再也说不下去。姜书梨默默握紧她冰凉的手指,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传给她几分。

      宋凝霜唇瓣轻颤,良久才低声道:“……卖身。”

      姜书梨倏然起身:“你说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阴云未掩春晖愿,骤雨终摧女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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