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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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才笙寻至宋凝霜居处，只见院门紧闭，叩之无人应答，只得转身离去。行至途中，忽见一道绯色身影纤然，与他错身而过。
陆才笙脚步蓦地一滞，回首望去。那绯衣人步履轻盈，径自朝着清乐楼方向行去。他心头微动，悄然尾随数步，却见那人倏地拐进窄巷——待他追入巷中，只见空巷寂寂，哪还有半个人影？
陆才笙望着不远处清乐楼的描金门匾，目光微凝，沉吟片刻后，终是转身离去。
是夜，华灯初上，清乐楼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陆才笙与冯青、曹勇二人换了常服，乔装成寻常富家公子模样，在二楼寻了一处雅间坐下，恰能将楼下舞台尽收眼底。
年关将近，楼内热闹远胜往常，宾客盈门，皆为了一睹湘月姑娘再度登台的风采。这湘月姑娘向来矜贵，登台献舞原本一月只得一次，不知为何，近来却破了例，竟是连日现身。这般反常，落在寻常宾客眼中，自是意外之喜。
只见台上，她身姿曼妙，一袭舞衣流光溢彩，虽以轻纱半掩容颜，然那一双明眸顾盼生辉，眼波流转间，竟引得满堂宾客心驰神摇，喝彩连连。
曹勇看得目不转睛，击节赞叹：“这湘月姑娘果然名不虚传！瞧这身段，这眼神，一颦一笑都带着钩子，怪不得引得这么多人痴狂。”
冯青执盏轻笑，打趣道：“怎么？师弟莫非也动了心思？”
曹勇连忙摆手，哈哈一笑：“我是个粗人，可不懂那些风花雪月，就是觉着她跳得好看！”
唯独一旁的陆才笙，默然不语，只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盏，目光深邃地落在台上那翩跹的身影上，若有所思。
一曲终了，乐声渐歇。湘月翩然立于台心，眸光似水，缓缓扫过满堂宾客，却在掠过二楼雅间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那方向，正坐着陆才笙。虽只一瞥，如蜻蜓点水般倏忽收回，她却已转身，衣袂飘摇间隐入幕后。
主场人此时笑吟吟走上前来，扬声道：“诸位贵客，接下来便是今日的彩头。还是老规矩，若能答对敝坊精心备下的两道题目，便是今夜湘月姑娘的入幕之宾。”
台下众人顿时屏息凝神，目光灼灼皆投向主场人。只见他环视全场，含笑朗声道：
“第一题，诸位请听——‘初生似玉钉，渐作赤珠明。焚心成灰烬，犹照夜航星’。请猜一物。”
谜面一出，满堂窃语纷纷。有人猜是那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有人高呼是夜间引路的灯笼，更有心急之人抓耳挠腮，索性摇头放弃，只待听个分晓。
“火烛。”
一道清朗的嗓音自二楼雅间悠然传出，不高不低，却清晰地压过了场内的嘈杂。
主场人循声望去，眼中闪过一抹讶异，随即抚掌笑道：“这位郎君好见识，正是‘火烛’！不过，”他话锋一转，透出几分玩味，“若您能再答对这第二题，今夜湘月姑娘的香闺自然为您敞开。可若是猜得不对…连这第一题的彩头，也要一并作废了。”
陆才笙道: “请出题。”
主场人稍作停顿，待全场目光再度聚焦，才缓缓吟出下一题：
“皎皎悬于九天，清辉遍洒人间。圆缺本是常事，偏惹离人肠断。此物可视其形而不能触其影，可沐其光而不能衣其温，可寄情思而不能传尺素。此为何物？”
这谜面听来直白，宛如送分一般，台下众人争先恐后地高喊：“月亮！定是月亮！”
主场人却只是含笑，连连摇头，否定了所有关于明月的答案。
曹勇挠了挠头: “不是月亮还能是个啥？哎呀，真是急煞人也！” 连一向沉静的冯青也蹙起眉头，沉吟不语，显然也被难住了。
就在满场喧嚣渐次低落，众人束手无策之际，二楼雅间再次传来那道沉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大堂：
“水中月。”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低低的惊叹与议论声在堂中弥漫开来。
主场人当即抚掌高声道：“妙极！郎君才思敏捷，连中两元！今夜这湘月姑娘的入幕之宾，便是您了！”
在无数或羡或妒的目光中，陆才笙从容起身。他略一偏首，压低声音对身旁二人叮嘱道：“按原定计划执行。”
“是。”
内室之中，湘月已换上一袭桃红裙衫，云鬓间一支翡翠朱钗盈盈而动，更衬得她肌理细腻、姿容清艳。
忽闻门外丫鬟轻叩：“姑娘，客人到了。”
“请进。”
陆才笙推门而入，正见湘月俯首于琴架前，纤指轻搭弦上，似有清音欲出。
丫鬟奉茶而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她款步走近，与他相对而坐，又将一盏茶盈盈捧至陆才笙面前，轻声道：“敢问郎君名姓？今夜两题皆破，必是才情高绝之人。”
陆才笙望入她眼中，只微微一笑：“题目倒不算难，我反倒觉得，是姑娘存心留情。”
湘月也不追问名讳，唇角仍衔着盈盈笑意，执壶倾汤，碧色茶汤注入白瓷盏中，推至他面前：“郎君，请用茶。”
陆才笙接过茶盏，只看不饮，目光转而落在湘月脸上。
湘月会意，从容自取一盏，垂眸浅啜，而后抬眼望他。眸光清润如水，静默间自有言语流转。
陆才笙这才将茶饮下一口，却听她此时轻声续道：“郎君稍坐，容奴家为您抚琴一曲。”
“请。”
湘月敛衣而坐，十指轻抚，琴音如流水般徐徐漾开，萦绕一室。
曲至中段，陆才笙忽觉心口一悸，似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一攥。
他蹙眉摇头，试图挥散这异样之感，却发觉那琴音愈急，自己的心跳竟也随之急促起来，阵阵慌悸如潮水暗涌，再难压下。
陆才笙心头一凛，蓦然醒悟：不对！是那茶……
他努力抬眸望向湘月，恰与她目光相触。她却不闪不避，只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去，指尖仍抚琴不绝，似一切与己无关。
他不再犹豫，当即阖目凝神。正当他凝神运息，试图压下那阵心悸之际，那不适却如潮水般奇异退去，再无踪迹。
直至一曲终了，陆才笙暂按下心头异样，抚掌缓声道：“好一曲清音，令人心驰。”
湘月盈盈起身，走至他跟前微微一礼：“奴家献丑了，郎君见笑。”
陆才笙目光微沉，语中似有深意：“湘月姑娘过谦了。以你这般琴技，又有如此姿容，何以委身于此风尘之地？岂非明珠暗投，徒教人惋惜？”
湘月神色微微一滞，随即浅笑低语：“世道艰难，不过求一隅安身，糊口罢了。”
“糊口？”陆才笙微微一笑，借势环顾内室，目光如轻风般掠过每一处陈设，最终仍落回湘月身上，“观姑娘闺阁清雅别致，倒不似仅为谋生之所。”他语气少有温和，“既然姑娘有难言之隐，某亦不便多问。”
言罢，他拱手一礼：“时辰不早，某先行告辞。”
送走陆才笙后，湘月悄然回到内室，阖上了门。一直在屋顶暗中观察的冯青，忽见屋内灯火骤然熄灭，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再窥不见半分动静。
他心下生疑：这般时辰，为何突然熄灯？
此时的内室之下，竟另有一间隐蔽的暗室。湘月正走向一道绯红身影，直至跟前，缓缓屈膝跪下，低声道：“主子。”
那人声音幽沉：“怎么？这么快就寻到猎物了？”
“是。今夜所遇宾客气质澄明，极为少见。奴婢已让他饮下试魂水，虽曾有片刻异样，却并无剧烈反应，想来此人精元应当极为纯粹。”
“很好，退下吧。”
“主子……奴婢能否看他一眼？”
绯衣人正是荀蓉。她睁开双眼，自座榻悠然步下，似笑非笑地注视着湘月：“你在向我提条件？”
“奴婢不敢……只求一眼，一眼就好。”
荀蓉声音转冷：“我说过，除非你集齐五名男子的精元。”
湘月低声回应：“主子的吩咐，奴婢从未敢忘。只是……奴婢只想确认他是否安好。”
荀蓉忽然俯身，逼近湘月，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怎么？对他动了心？”
“奴婢不敢……他只不过是奴婢的朋友。”
“朋友？”荀蓉语气微顿，声音里渗出一丝讥诮，“你为我妖族行事，他还愿视你为友？”
湘月道: “我……”
荀蓉眼波微转，唇边浮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也罢，我便给你一次机会。”她语调轻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倒真想看看，这凡俗人口中的情谊，究竟能有多坚不可摧。
暗室之中，一人蜷伏于地，周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湘月一眼望去，顿时失色上前：“光旭！”
杨光旭低垂着头，平日一丝不苟的发髻早已散乱。闻声他艰难地抬起头，唇齿微颤：“湘…月……”
湘月猛地转向荀蓉，声音紧绷：“你对他做了什么？”
荀蓉却只轻描淡写地拂了拂袖，唇角噙着一丝冷意：“他太吵了。怕动静太大，惹人注意，便让他稍稍安静些。”
“光旭，你怎么样？”湘月俯身将他稍稍扶起，指尖轻颤地替他理了理散落的鬓发。
“还…死不了，别担心……”杨光旭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声音沙哑。
湘月眼中含泪，低语自责：“都怪我……若非我无用，也不会连累你至此。”
“根…本与你无关……湘月，你是受这妖物胁迫才去害人，罪魁祸首是她！”杨光旭艰难地摇头，目光陡然锐利地射向荀蓉，“妖怪！要杀要剐冲我来，何必逼迫她！”
荀蓉冷嗤一声：“逼迫？何不亲自问她，是否自愿？”
“你可知她为何甘愿为我所用？”
杨光旭勉力抬头，目光中带着不解与挣扎。
荀蓉唇角微扬，声音里透着一丝幽冷的得意：“因为我曾救她一命——三年前，是我将她从原先那鸨母手中夺回，是我让她成为这邑州花楼中最令人倾慕的存在，受尽追捧。我为她请来最好的舞师、琴师，教她魅惑众生之术。”说着，眼中浮起一丝嘲弄，“而她，只需为我寻来凡人精元，供我修炼罢了。”
杨光旭闻言，脸色骤然一变，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呼吸。良久，他才颤声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所以……近三年来，庆元县中那些无端丧命的案子，竟全都……是你们所为！”
“果然是我看中的精元，还不算太蠢。”
“如今你既知这一切皆出自她手，可有何感想？可还会再…喜欢她？”荀蓉睨着杨光旭，唇边凝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
杨光旭忽地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讥讽与决绝：“妖怪，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别妄想得逞——我清楚湘月定是受你胁迫，身不由己。即便她如此，我依然爱她！”
荀蓉神色一滞，眼底骤然结冰：“……为什么？”
“为什么？”杨光旭直视着她，字字如铁，“因为你这样的妖怪，永远不懂何为爱。似你这般恶毒阴狠，根本不配得到半分真情！”
“你找死！”荀蓉猛地出手，五指如钩，狠狠扼住他的咽喉。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