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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寒庐炭暖映双影,血珠暗藏天地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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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院内,白灵子慵懒地倚在铺着杏色软垫的藤椅上,指尖轻轻拨弄着垂落的青丝。窗外残雪未消,屋中却炭火正旺,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一室寒意尽数驱散。
“这雪何时才能化尽呢...”她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百无聊赖的意味。
正在忙碌的夏芝秋闻言回头,见她这副模样,不禁莞尔。她手中的织梭不停,在经纬间灵巧穿梭,笑道: “怎么,闷得慌了?”
白灵子支着下巴,看她: “难得今日不用出摊,却要困在家里,无趣得紧。”
夏芝秋一顿,织机‘咔嗒’一声停了下来。她想了想,随即摇头失笑,走到她跟前,半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白灵子微乱的鬓发,将一缕调皮的发丝别至耳后,眼中含着温柔笑意: “趁天色尚早,要不我带你去西楼看皮影戏可好?”
“皮影戏?”白灵子倏然坐直身子,眸中流光溢彩。她伸手拽住她的衣袖,“好呀好呀,阿秋,你可有半年没带我去瞧了。”
这时,院外忽传来几声轻叩,不急不缓,打破了这一室的闲适。
白灵子抬眸望向门外,微微蹙眉:“这个时辰,会是谁?”
夏芝秋已起身,温声道:“我去瞧瞧。”
她推开院门,见两道身影立于阶前。宋凝霜一袭月竹色长衫,神色温润,见开门时只略一颔首,气度自然;而姜书梨则眉眼含笑,她裹着件素白厚罗裙,裙裾处绣着几枝若隐若现的梨花纹,发间簪着一支淡粉梨花钗,在天日下泛着淡淡的光。
好一对璧人——夏芝秋心下暗叹,这雪天里乍见二人,倒像是撞见了话本里的神仙眷侣。
她收起思绪,讶然道: “宋先生?姜娘子?”
姜书梨缓步上前,道:“夏娘子,白灵子可在?”
“在的。”夏芝秋点头,随即侧身让道,“外头冷,二位快请进。
待众人入得正堂,白灵子从里间转出。
“哟!稀客啊。”她眸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个来回,最后停在宋凝霜身上,唇角扬起促狭的笑,“宋先生可算回来了,前些日子那场风寒,没少把有些人急坏吧?”
宋凝霜闻言一怔,耳尖微不可察地泛了红。她轻咳一声,将手中的礼盒双手奉上:“劳白小娘子挂念,日前蒙惠赠良药,如今风寒已愈。些许薄礼,权当谢仪。”
白灵子眼波流转,大大方方接过:“那我可就却之不恭了。”她看了看手中的礼盒,故意拖长了声调,“挺好,也不枉我一直以来为了‘堂姐’的事操碎了心呐。”
说着便将礼盒往夏芝秋怀里一塞,冲她眨了眨眼:“阿秋,可要收好了。这可是宋先生和姜娘子的一片‘心意’。”她隐含曾撮合她们二人一事。
“你呀。”夏芝秋接过礼盒,忍俊不禁地摇头。
姜书梨眼波一横,眸中寒芒乍现,直直刺向白灵子。可白灵子早已不是先前那个被她一个眼神就吓得噤声的人参妖了,此刻正歪着头,眉间眼底漾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一副“你能奈我何”的神气。
姜书梨懒得与她多作口舌之争,几人又随意搭了几句闲话。正说着,忽觉袖口微微一沉,原是白灵子悄悄扯住了她的衣袖,朝里屋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她会意,转身对宋凝霜柔声道:“凝儿,我与白灵子还有些事要说,你且稍候我片刻。”
宋凝霜目光在二女身上轻轻掠过,笑着温声道: “好。”
来至里屋,白灵子忍不住调侃道: “姜书梨,看你这模样,怕是已彻底陷在这凡尘情爱里了。”
姜书梨瞥了她一眼: “你特意避开她们,就为了说这些废话?”
“自然不是。”白灵子抬眸直视她,“我只问你,往后作何打算?”
“打算?”姜书梨眉心微蹙。
白灵子深吸一口气:“你莫不是忘了天规律法?”
“我没忘。”姜书梨道,“但…至少我与凝儿皆是女子之身,兴许能侥幸逃过也说不定。”
“痴人说梦!天庭管你是男是女?人妖相恋本就是大忌,更何况...”她突然噤声,警惕地望了眼幕帘方向,“若被发现,雷霆之怒你我都承受不起。”
“白灵子,当初草棚前你可不是这般说的。是谁信誓旦旦道,纵使天罚加身,能相守数载亦此生无憾?”她轻笑一声,“怎么?如今倒怕了?”
白灵子辩解: “什么嘛!姜书梨,我是在警醒你。你若真想与她厮守长久,那些杀戮因果,终究会反噬的,所以必须到此为止。至于术法,能不用便不用罢。”
“我何尝不明白。”姜书梨顿了顿,轻叹道: “只是我已经被盯上了……”
“被盯上?”白灵子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回事?”
“血赤珠的事,泄露了。”
白灵子神色带了几分肃然:“你不是说已将那些人皆处置干净了?难道还有活口?”
姜书梨轻轻摇头: “我尚也没有理清来龙去脉。”
“可知是谁在背后窥探?”白灵子追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鸿山书院山长陆怀远之子,陆才笙。”姜书梨蹙眉道,“他在朝为官,此番怕是奉皇命来查血赤珠的下落。”
“陆才笙?”白灵子略一沉吟,“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等等,他妹妹莫不是那位听你说起过的陆才瑾?”
姜书梨颔首称是。
“朝廷的人是有些麻烦……”白灵子语气稍缓,随即又透出几分不以为意,“不过区区凡夫俗子,应是难不住你。”
姜书梨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不,今晨与他交手时......”她顿了顿,“总觉得此人内力深沉,绝非寻常武夫所能及。我虽未动用术法,却能感觉到,他身上隐约透着修为气息,只怕不是易与之辈。”
“有修为?难道是捉妖师?”她见姜书梨神色沉凝,心知此事绝不简单,“那你接下来如何应对?”
“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庆元市集上人声鼎沸,各色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陆才瑾挽着陆夫人的手臂,母女二人缓步穿行在熙攘的人群中。路过一家装潢精致的脂粉铺子时,陆才瑾眼前一亮:“母亲,咱们进去瞧瞧?”
铺内陈设雅致,檀木柜台上整齐摆放着各色胭脂水粉。掌柜的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见有客来立即迎上前:“这位小娘子,可要试试新到的款式?”
陆才瑾纤指轻点一款鎏金瓷盒:“劳烦取这个看看。”
“哎哟,小娘子好眼力!”掌柜的笑着取出,“这是苏城刚到的‘玉芙蓉’,整个庆元县就我们一家有货。”
陆才瑾揭开瓷盖,指尖轻沾些许嫣红,转身对陆夫人道:“母亲您瞧,这颜色多衬您。”
陆夫人笑着摇头:“这般鲜艳的颜色,还是你们年轻人用着好看。”
“母亲说哪里话,”陆才瑾撒娇似的挽住母亲的手臂,“您一点也不老。”
掌柜的见状连忙取来铜镜,殷勤道:“夫人且看,这‘玉芙蓉’最妙处便是能随肤温变色。年轻姑娘用了明艳,像您这般雍容的夫人用了,反倒显出几分娇嫩来。”
陆才瑾正欲答话,余光忽地瞥见铜镜中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隔着镜面对她浅浅一笑,红唇微扬的弧度让她心头猛地一颤。
“!”她猝然回首,只见铺子外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旁,一抹绯红衣角倏忽闪过。她顾不得多想,放下脂粉提着裙摆就追了出去。
市集上人潮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陆才瑾站在街心茫然四顾,那抹红色却如同融化在阳光里般再无踪迹。
“瑾儿?瑾儿!”陆夫人的呼唤由远及近。直到手腕被攥住,陆才瑾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你怎么突然跑出来了?”陆夫人担忧地问道。陆才瑾勉强扯出个笑容:“没、没事…母亲,我们回去吧。”
日光透过屋檐洒下碎金,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陆夫人絮絮说着家常,而陆才瑾始终垂眸不语,只偶尔含糊应声。
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绢帕,那抹刺目的绯红仍在眼前挥之不去。她分明看得真切——铜镜里嫣然巧笑的,分明是荀蓉那张艳绝人寰的脸。
陆才瑾想不明白,这人怎么还敢来找她。
想起自己曾傻傻捧着真心任人践踏的滋味,她就该躲得远远的,就该害怕,最好此生不复相见。
可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滞闷,竟缠着一丝隐隐作痛的悸动?她蹙紧眉,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透不过气,更想不通。
“瑾儿可是累了?”陆夫人关切地停下脚步。
陆才瑾猛地回神,低声道:“母亲,我……”
“小瑾妹妹。”
与此同时,一声熟悉的轻唤拂过耳畔,陆才瑾骤然抬眸,呼吸一滞:“你…是你?!”
陆夫人尚不知来者何人,只见那女子一身绯红裙衫,面容明艳张扬,美得惊心。她含笑问道:“娘子是小瑾的朋友?”
荀蓉这才转向陆夫人,模样乖巧温顺,微微一礼:“伯母万福,奴家姓荀,单名一个蓉字,是小瑾的好友。”
陆夫人眼中掠过惊艳,笑着看向陆才瑾:“原来如此,荀娘子姿容绝世,瑾儿何时结识的,怎么从未听你提起?”
荀蓉弯唇一笑:“伯母过奖了。”
陆才瑾再听不下去,蹙眉打断:“母亲,您先回吧,我有些话……要单独与她说。”
陆夫人瞧她一眼,倒也没多问,只温声道:“好,快到午食了,记得早些回来。”
“女儿晓得。”
陆夫人朝荀蓉微微颔首,荀蓉敛衽一礼:“伯母慢走。”
待陆夫人走远,陆才瑾将她引至清河桥边,眼中压着火,语气生冷:“你还敢来寻我做什么?”
荀蓉眉尖一挑,笑意轻佻:“我为何不能来寻你?”
“为何?”陆才瑾齿间渗出冷笑,“荀蓉,别再与我装模作样。我已经知道,你是…妖。”
荀蓉神色微顿,随即了然:“是姜书梨与你说的?”
“重要吗?”陆才瑾别开眼,声音尽是倦意,“我只求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别妄想再利用我。从今往后,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再信。”
闻言,荀蓉敛了笑意,目光沉静: “你既已知我是妖,我也不再瞒你。我确实利用过你,可我从未想过伤你。”
陆才瑾凄然一笑,眼底浮起泪光:“可笑……不想伤我?你敢说,那只狼妖不是受你指使?你不是借我牵制霜儿姐姐,达成你所愿?”
荀蓉静默片刻,低声道:“有些事难以言明,但望你信我——我心底从未存过半分伤你的念头。”
“说不清便不必再说,我也不愿听。”陆才瑾望向清河水面,波光粼粼间,往事翻涌而至。她心头蓦地一揪,像是被什么狠狠拧过,声音却更冷:“不论你是否存心伤我,从今往后,不必再见了。”
“你当真……不理你的荀姐姐了?”
“荀姐姐?”陆才瑾嗤笑一声,眼底尽是讥诮,“你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你——”荀蓉眉间蹙起一丝怒意。
“怎么?这就恼了?”陆才瑾迎上她的目光,唇边笑意苍凉,“你是妖,本事大得很。抬指之间,我的命数不都任你摆布?”
“小瑾,你当真误会我了。”荀蓉声音软下几分。
“别这般唤我,你不配。”荀蓉张口似欲再言,陆才瑾断然截住她的话,“言尽于此,不要再见!”却见她决然转身,裙袂拂过青石桥面,那人再未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