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瑶台一诺平生误，百年故事已微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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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穿透纱窗，将榻前映出一片金色的光晕。经过整夜调息，姜书梨体内灵力已恢复得差不多，倒是宋凝霜因昨夜之事染了风寒。
灶房内，氤氲的热气中，宋凝霜正执勺搅动着砂锅里的清粥，忽然掩袖打了个喷嚏：“阿嚏——”
姜书梨闻声蹙眉，将手中木勺轻搁在陶碗边：“你这风寒来得急，我还是去白灵子那儿抓几副药来。”
“不必费心。”宋凝霜从小便怕极了药，闻言忙摆摆手，“不过是些微寒气入体，煮些姜茶发发汗就好。”
“可你......”姜书梨话音未落，宋凝霜已转开话头：“对了，小瑾还未起身？”
见她执着如此，姜书梨也只好作罢。她望向西房方向，眉眼间染上几分怜惜：“昨夜那般变故，她怕是惊着了，目下时辰尚早，便让她多睡会儿罢。”
宋凝霜轻轻颔首：“那给她温着米粥和薄饼，待她醒了用。”
姜书梨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却始终落在宋凝霜身上。见她低头喝粥时眼睫轻颤，心里那桩事便如鲠在喉，终是轻声道：“凝儿......”
宋凝霜抬眸，眼底映着晨光：“嗯？”
姜书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等用完晨食，我想同你说说李葳的事。”
李葳此人，始终是宋凝霜心头的芥蒂。她虽信姜书梨与他并无纠葛，可那若有若无的在意却如影随形。说不介怀是假，但她更愿等姜书梨亲口说清。
晨光里，宋凝霜静静望进姜书梨的眼底，片刻后，唇角浮起一抹浅笑：“好。”
桌案上的姜汤氤氲着热气，是姜书梨亲手熬制的。宋凝霜小心地捧起瓷碗，顾不得烫，小口啜饮着，很快便见了底。她将空碗轻轻放下，随即目光静静地落在姜书梨身上。
“慢些喝，又无人同你抢。”姜书梨不由失笑，抬手用绢帕轻轻拭去她唇角的汤渍。那温热的触感让宋凝霜耳尖微红。
“你亲手煮的茶，我自然要喝得快些，好得也快。”
姜书梨正要嗔她胡言，却见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凝望着自己，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书梨，与我说说从前的事，可好？”
姜书梨渐渐敛了笑意，目光渐渐飘远，似是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屋内一时静默，良久，姜书梨才缓缓开口：“真要论起，该从八百年前说起......”
宋凝霜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八百年......？”
姜书梨点点头，她的声音很轻：“是啊，那时我还只是天池谷中一株长在峭壁上的梨花。因生在谷中最高处，终年沐风饮露，又恰巧长在灵脉交汇之处，日积月累方生出灵智，又修炼了百年方成人形。”
“而荀蓉，她是谷中修炼两百年的猫妖，总爱蜷在我枝头打盹。百年光阴，朝朝暮暮，她成了我唯一的知己。直至三百年前圣启年间——”
天池谷外，云缠雾绕的群峰如泼墨屏风，谷中碧色浸染溪涧，清泉漱石叮咚。一只橘色猫影倏忽跃至梨树下，赤光流转间化作红衣女子。朱砂点就的唇噙着三分媚意，云纱半掩的□□随呼吸轻颤，赤焰流霞的裙裾拂过满地落花。
“姜书梨——”尾音带着蜜糖般的黏腻，久未声响，“再不应声，我可要烧了你这花精的老巢。”
轻笑声自她耳后漫开，荀蓉蓦然回首，见羽织罗上锈有梨花花瓣，薄烟纱裙逶迤过青苔。那身影立在晨光里，却似月宫跌落的玉人，美得枝头雀儿都忘了啼鸣。
“好你个姜书梨，竟捉弄我！”说着便挥着粉拳扑去。
姜书梨轻笑着闪躲，衣袂翻飞间带起阵阵梨花香。
两人旋身嬉闹: “荀蓉，我错了——”姜书梨气息微乱，握住荀蓉作乱的手告饶。
荀蓉这才罢休，眼波流转间尽是得意：“看你往后还敢耍滑头！”见姜书梨整理着微乱的衣衫，她忽然正色道：“说正经的，我想出谷。”
姜书梨指尖一顿: “出谷？”
“在这谷种困了五百年，怎么也要出去瞧瞧。前几日听兔子精说，人间有巍峨宫阙金碧辉煌，民间长街夜市灯火如昼。那皇帝住的宫殿，檐牙高啄，廊腰缦回，连阶前都铺着白玉...”她越说越兴奋，指尖在空中勾勒着想象中的景象。听她细细描述这人间模样，姜书梨边听边想象着，不由得也心生神往。
荀蓉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开口道: “如何？可要随我去见识这红尘万丈？”
姜书梨先是微微颔首，随即又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犹疑: “我们这点微末道行，贸然入世，若遇日游神君该如何是好？"
“我们不过是去游山玩水，又不招惹是非，神君自不会无故捉我们的。”
“可是……”姜书梨有些心动，但还是存在顾虑。
荀蓉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有些不满道: “枉费你这般修为，你道行可比我高深多了，我都不怕，你怎么反而先怯了？”
姜书梨朱唇微启，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荀蓉一把挽住了手臂: “好啦，咱们早些去，日落前回来便是。”
姜书梨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那时我们初入凡间，落脚在仓善镇。街市上叫卖的糖人，檐下摇曳的灯笼，甚至路边小贩的吆喝声，对我们而言都新奇得很。”
“仓善镇？”宋凝霜微微蹙眉，这个地名在她脑海中激起一丝涟漪，“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三百年前的仓善镇，就是如今的平陵城，我也是看到那座西门楼，才知道的。”
宋凝霜这才明白当初初来平陵时，亦解释了姜书梨远望着‘西门楼’怔怔出神，原来是在丈量时光的变迁。
“原来如此。”
姜书梨继续道: “我们逛遍长街，却在个茯苓糕摊前挪不动步子。刚出笼的糕点冒着热气，甜香直往鼻尖里钻......"她轻轻摇头，唇边挂着无奈的笑，“可我们两个初入凡尘的小妖，哪里懂得银钱为何物，只能眼巴巴地瞧着。也是在那时，李葳出现了。”
说至此处，宋凝霜这才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
“然后呢？”
“他什么也没问，只笑着买了一包茯苓糕，用油纸包好递到我们手中——”
“想必二位小娘子出门仓促，忘带银钱。今日巧遇，这茯苓糕某便赠与二位，还请莫要推辞。”
荀蓉眼波盈盈一转，见眼前人玉树临风，眉目俊朗，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不由得心头微动。她红袖轻扬间已接过那包茯苓糕，朱唇微启：“承小郎君请，虽却之不恭，但平白受此美意，终究失礼。不知郎君尊姓？府上何处？改日我们姐妹定当备了薄礼，登门致谢才是。”
北茯国虽民风开化，闺阁女子这般直白询问男子名姓出处，终究是逾了礼数。只是，荀蓉却非寻常女子。
姜书梨闻言轻蹙蛾眉，素手在袖中悄悄扯了扯荀蓉的衣角。这暗示太过明显，连一旁的摊贩都忍不住偷笑。
李葳却不以为忤，拱手道：“某姓李，名朝临，表字葳，本地人士。”他声音清朗，目光却不经意间往姜书梨身上飘去，又快速收回。
这时，摊贩插嘴道: “二位娘子可不知，这位李郎君可是咱们仓善镇最年轻的秀才公哩！”
荀蓉眼中闪过讶色，红唇微张：“看小郎君不过加冠之龄，竟已是秀才了？”
“侥幸罢了。”李葳谦逊作答，眼神再次不由自主地瞥向一直沉默的姜书梨。见她低垂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阴影，忍不住又道：“还未请教二位芳名？”
“我叫荀蓉。”荀蓉抢先答道，又亲昵地挽住身旁人的手臂，“这位是我的好姐妹，姜书梨。”
“姜...书梨...”李葳轻声重复，仿佛在唇齿间品味这个名字的韵味。他目光灼灼，恰好与突然抬眸的姜书梨四目相对。那一瞬，街市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
荀蓉有些不悦，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姜书梨身前: “李郎君这般盯着我书梨看，不觉失礼么？”
李葳这才如梦初醒，俊朗的面颊顿时染上薄红。他手足无措地拱手：“荀娘子莫要误会，某只是...只是...”向来口齿伶俐的秀才此刻却结结巴巴，连耳根都红透了。
姜书梨见状，轻叹一声上前解围：“荀蓉素来爱说笑，郎君不必介怀。”随即话锋一转：“对了，李郎君可知这附近有什么景致宜人之所？我们姐妹初来乍到，正愁无处可去。”
李葳如蒙大赦，连忙道：“倒有一处，城东的双子湖正值荷花盛开，湖心亭台掩映其间，最是风雅。湖畔还有家'听荷轩'，二楼雅座正对湖光山色...”他说着说着，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姜书梨，“若二位不嫌，某愿为向导。”
“不...”姜书梨婉拒的话刚到唇边，荀蓉已挽住她的手臂笑道：“那便有劳李郎君了。”
荀蓉眼尾余光早已瞥见姜书梨投来的视线，却故意偏过头去，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垂落胸前的发丝。她知晓自己作什么，可心头那股无名火偏生压不下去——凭什么要解释？又有什么好解释的？
“如此说来...那时李葳便已对书梨一见倾心......”话音未落，宋凝霜忽然察觉自己的语气酸得厉害，急忙端起茶盏，却发现盏中未倒茶水。
姜书梨轻笑出声，温暖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她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他钟情是他的事...”两人坐的极近，她凑近的呼吸带着梨花香，“然我的眼里心里，可都只装着凝儿你呢——”
这般直白的情话让宋凝霜耳尖瞬间烧了起来。她强压下上扬的嘴角，故意咳嗽一声掩饰悸动：“那望阳阁又是怎么回事？”
“那时还不叫望阳阁，而叫瑶光台。就是在听荷轩那日，李葳邀我们同去瑶光台赏日落。”
“落日极美，站在瑶光台上远眺，与天池谷的景致全然不同。”姜书梨顿了顿，“从那之后过了数月，我再未踏足凡间，也不知荀蓉去了何处。”
“凡尘的繁华太容易让人沉溺了。”她低声道，唇角带着一丝自嘲的弧度，“天池谷的清修终究抵不过人间烟火。后来我便索性独自溜去瑶光台，想再看一看街市上熙攘的人群，坐在高台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屋瓦发呆。只是不曾想，又重遇了李葳。”
“那时的我，对人间情爱懵懂无知，只觉得他是个学识渊博的翩翩君子。他会与我细说江南烟雨，会为我描绘塞外风光，我只当他是朋友罢了，哪怕约定再会时，我从未想过，这样的约定意味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瑶台一诺平生误，百年故事已微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