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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番外三(白灵子篇)   ...

  •   夏舍。

      白灵子坐在院子里,双手托腮,凝眸怔怔,望着眼前的老屋旧舍,神情惘然,犹在梦中。

      她自如何也未曾料到,竟这么浑浑噩噩,便随夏芝秋归了家。

      两日前,她还在土地庙里偷供品吃,被人抓个正着;此刻,却能坐在这方干净清寂的小院里晒太阳,闻着晾晒布料散出的淡淡皂角香。

      而这期间,夏芝秋白日里在织坊辛劳赴工,午时归来给她烹制可口饭食。就连日常所用具也一应俱全,事事周到。

      她初意甚是单纯——不过贪几口吃食,想跟着夏姐姐回来解解馋。孰料对方竟将她当成了流落在外的孤弱,开口留她住下。而自己亦不知何故,恍然应允了下来。

      此刻静下心来,心里却忍不住盘算开:夏姐姐待她这般好,究竟是出于恻隐之心,抑或别有他图呢?

      不过,抛开这些念头细想,能过上凡人这般寻常日子,似乎也很不错……

      没等她理清思绪,院门外已传来响动,夏芝秋推门走了进来。

      白灵子回过神来,忙回身望去,不由一怔:“呀!夏姐姐怎么回来了?”她说着便从椅子上起身。夏芝秋分明一个时辰前才出门,这时候本该在织坊上工才是。

      “看这天色阴沉下来,怕是要落雨了。”夏芝秋道,“想着院里还晒着被褥,便赶回来收一收。”

      其实被褥衣物昨日本就晾得差不多了,今早见日头好,她便想着再晒一晒,等午时回来收也不迟。谁知这天说变就变,方才还晴光朗朗,转瞬便阴沉下来。她心下不安,这才匆匆赶回。

      白灵子抬头望天,自己明明一直坐在院中晒着太阳,这天是什么时候阴下来的,竟浑然未觉。

      她心里暗暗懊恼,嘴上却装作无事发生:“就算下雨,我不是在家嘛。夏姐姐织坊里正忙着,何必特地来回跑一趟。”

      “无妨,左右不过一条街的事。”

      “我既然被夏姐姐收留,自然要为姐姐分忧。”

      “傻话。”夏芝秋笑了笑,一边往晾衣竿那边走,一边随口应道,“我收留你,可没想过要你替我做什么。”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白灵子望着她抬手收被褥的身影,心里那点疑惑又浮上来一分,又被她悄悄压了回去。

      见她怀中抱着被褥,白灵子也赶紧上前,把晾竿上剩下的衣物一齐收下,抱了个满怀,跟着夏芝秋进了屋。

      两人在屋里各自叠衣归置,忙而不乱。白灵子手里叠着夏芝秋那件素色襦裙,动作慢了下来,犹犹豫豫几番,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道:

      “夏姐姐,你收留我的时候,就不怕我是坏人?”

      夏芝秋不答反问:“那灵儿是吗?”

      白灵子忙摆摆手:“当然不是。”

      “你既说了不是,我又何须多虑。”夏芝秋弯了弯唇角。

      “可你们凡人,不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我们……凡人?”夏芝秋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

      白灵子心里咯噔一下,暗暗咬了咬舌尖,连忙补救:“我……我是说,世上的人不都讲究这个理儿嘛。”

      见她追着问,夏芝秋想了想,答道:“直觉吧。”

      “直觉?”

      “庙里初见时,只觉得你灵动可爱。虽不知你从何处来,又为何流落至此,但听你说话纯良,心里便信你不是坏人。”

      “就这么简单?”白灵子仍有些不信。

      夏芝秋浅浅一笑,神色坦然,并无半点敷衍之意。

      白灵子望着她,忽觉喉间微哽。她活了数百年,见过的多是血腥与利诱,从没有人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直觉”二字——不设防,不权衡,只是简简单单地信了。

      “夏姐姐,”她轻声道,“你真是个好人。”

      夏芝秋听她这么一本正经地夸自己,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也不接话,只低头把最后两件衣服叠好收齐。

      沉默片刻,白灵子忽然开口:“对了,我过会儿要出门一趟。”她顿了顿,似乎怕对方追问去处,又连忙补了一句,“很快就回来,不会耽误跟你一起吃午饭的。”

      夏芝秋只笑了笑:“好,你去便是。”

      白灵子见她答应得干脆,心里一松,用力点了点头:“谢谢夏姐姐。”

      夏芝秋看她笑得清甜,便凑近些,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又说傻话了。”

      那指尖触上鼻尖的一瞬,白灵子闻到她身上织坊特有的香气,不由得怔了怔,心忽然莫名地跳得快了起来。

      夏芝秋却不知她此刻心境,只转头望了一眼窗外,天色比方才又暗了些,云层压得低低的,便又叮嘱道:“对了,伞我回头给你放门口,你出门时记得带上。”

      白灵子被她的叮嘱拉回心神,心下却仍萦着那点说不清的异样,半晌才喏喏地应了一声:“……好。”

      衣物整理毕,夏芝秋也不再耽搁,取了伞,便匆匆赶回织坊去了。

      浣纱阁,乃庆元县颇负盛名的织布坊。虽仅为中型作坊,织机不过十台,然因工艺精良,深得众富户青睐,县中诸多铺面皆愿与之往来。坊内织娘各司其职,埋头忙碌,梭机于纤巧指尖间往来穿梭,咯吱有声,汇成一片繁忙而齐整的韵律。

      夏芝秋自幼承外祖母亲传,又历多年自研,技艺在坊中属乃翘楚,常于侧悉心指点他人。

      近日坊里接了一笔大单,订购量远超往年,是以她这阵子便总是早出晚归,亲自盯着进度,生怕有半点延误。

      她从夏舍回到织坊不久,一位年约三十余岁的女子自后院而出,迎上前道:“小秋,你回来得正好。”

      “罗姐。”夏芝秋口中的这位,正是浣纱阁的老板罗曼青。虽已年过三十,模样身段却不见岁月的痕迹,保养得宜,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风韵。

      她走近夏芝秋,面上带着几分犹豫,开口道:“城南锦绣庄想来下一笔订单,指定要一百匹生厚绫,限期一个月。你瞧瞧,能不能赶一赶?”

      绫的织造,工艺远较寻常绢帛、麻布繁复。以每台织机日成一匹、月计二十五日之工而论,单台月产约莫二十至二十五匹,十台则为二百匹有余。单以总产能论,一月织百匹绫并非难事。然眼下各坊订单皆催赶秋前出货,织机排班已然吃紧,若再添此百匹之量,实是力不从心。

      夏芝秋叹了口气:“罗姐,眼下这情形,只怕赶不出来。”

      “我也知晓,可这锦绣庄不比别家,铺子的老板是多年的老熟人,实在不好推辞。”

      夏芝秋明白这层关系,略一思忖,道:“一个月确实紧了点,能不能请锦绣庄多宽限几日?”

      罗曼青自然也晓得难处,沉吟片刻:“我再去商量商量吧,若能行,咱们就接下。”

      也只能如此了。

      夏芝秋点点头:“好。”

      她倒不是怕自己辛苦,只是心疼那些织娘。大家为了赶货,已经许久没能好好歇上一整日了,她怕她们身子吃不消。

      正思忖间,忽听一位织娘说窗外落了雨。她抬头望去,不知何时,大雨已倾盆而下,雨势如豆,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也不知灵儿出门了没有。这般大的雨,光一把伞怕也难保不被淋湿。

      夏芝秋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份牵挂暂且按下,转身继续埋头于手边的活计中。

      另一边,白灵子待夏芝秋回织坊后,也随后出了门。临行时,自然也瞧见了倚在门边的那把伞——是夏芝秋特意为她备下的,就靠在门框旁,伸手可及。

      她心下微微一暖,却终未伸手去取。

      不过是去一趟土地庙,把前几日应下的丹参交予土地公罢了,来回片刻工夫,误不了多少时辰。况且即便真落了雨,于她而言,又岂会淋湿半分?

      敛了心绪,她甫一转身,光芒一缩,已消失在院中。

      到了庙中,白灵子望着神像,刚欲开口呼唤,便见一道微光自像中溢出——土地爷已然现身,花白的胡子轻轻颤了颤。

      “小白灵,我可等着你咯。”土地爷拄着拐杖,笑眯眯地道。

      白灵子也笑着应了一声:“土地爷爷。”

      “丹参可带来了?”

      白灵子掌心一摊,一道微光闪过,那装着丹参的木盒便缓缓自掌心浮现,稳稳托在她手中。她递到土地公面前,随口道:“我前日已来过一趟,见您不在,便先回去了。”

      土地爷接过木盒,点点头:“那日我正好去了东山下那户人家,瞧了瞧那老者的情形。”

      白灵子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诶,土地爷爷,灵儿有一事不明,可否为我解惑?”

      土地公收好丹参,抬头看她:“你且说来听听。”

      “自有灵识以来,灵儿便知晓仙妖不可与凡人过从甚密,更不准随意插手凡间俗事。可您去给那老者诊病……这难道不算违了天律吗?”

      土地公捋了捋白胡子,不紧不慢道:“天律确有此说,却也不是一概而论。”

      白灵子挠了挠脸,歪头道:“这其中的分寸,怎么定呢?”

      土地公解释道:“天家立此律,是怕神仙以法术扰乱凡尘秩序,或借神通谋取私利,坏了天道自然。但像我们土地、城隍、山神,本就受命于天,掌管一方水土。平日里察访民情、护佑百姓,只要不显露真身,不妄改命数,便不算违律。”

      白灵子仍有些疑惑:“可您问我要丹参救其性命,不就是插手了他的命数吗?”

      土地公看向她,目光和蔼,耐心道:“我只去瞧个究竟。若看出他寿数已尽,便不插手;若只是陈年疴疾,也只能赠其一方良药,绝不动用法力。要说缘由,皆因此人平生积善罢了。况且,天庭律法,原为彰善惩恶,而非绝情。神仙济世度人,乃是顺天应物,本分使然。我既受一方香火,守一方生灵,若冷眼旁观,岂不负了天道好生之德,愧对百姓虔诚之奉?”

      白灵子似懂非懂,又联想到自身,转而又问道:“那我们妖族呢?”她不过五百年修为,下凡没几年,人、妖、仙之间的戒律只是耳闻,并不清楚细节。自从与夏芝秋相处后,心里总存着几分隐忧,正好趁此问个明白。

      土地公笑了笑:“你未入仙籍,又不曾为祸人间,天律暂时管不到你头上。但你需谨记,妖界终归受天庭管束。既下了凡间,便要守凡间的规矩。”

      听到这里,白灵子心里的石头落下了半截:“那我就放心了。”

      “哦?”土地公捋了捋胡子,眯着眼打量她,“听你之意,可与凡人结了善缘?”

      白灵子抿嘴一笑,眉眼弯弯:“保密。”

      土地公看了看眼前这个修为尚浅、心性却不坏的小妖,倒也没再追问,只是拄着拐杖,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小白灵,凡间不比妖界,切记不可随意使用术法。若是被凡人知晓了你的身份,惊了人心、乱了秩序,那天下可就要大乱咯。”

      “我记下了,您放心吧。”白灵子乖巧地点点头,语气轻快。

      雨势渐微,却仍未停歇。白灵子在夏舍院外现了身,刚一进门,便见夏芝秋正站在屋门口,仰头望向半空。

      “夏姐姐?”白灵子看见夏芝秋已然到家,心道不好。

      “可巧回来了,正想着要不要去寻你。”

      其实夏芝秋也只比白灵子快了一步。她进屋后,见人还没回来,却瞥见上午特地留给白灵子、如今仍好好搁在门边的那把伞。走到屋外,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正犹豫间,白灵子恰好推门而入。

      望着她就那么似是无措地站在院门檐下,夏芝秋眉头微拧,返身拿起门边的伞撑开。

      微风细雨中,那纤瘦的身影撑着伞缓缓走来,竟如画中一般。白灵子看得入了神,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那人已走到面前,将她拢到伞下,一同往屋里去。

      “怎不带我留给你的伞?”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责怪。

      并肩而行,那股清浅的布料气息再次萦绕而来。白灵子侧首,偷偷望着她的侧颜,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嘴上却只胡乱应了一声:“有吗……”

      直到走回屋里,夏芝秋收好伞放在门口,又好气又好笑地看向白灵子:“早先还与你说过,伞就搁在出门必经之处,你竟瞧不见?现下冒雨淋着回来,万一染了风寒可怎么好?”

      “我不会淋着……”话音刚落,白灵子才觉出不对,慌忙收回目光——在夏芝秋看来,自己一路冒雨回来,身上衣裳合该是湿的才是。她越想越心虚,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想让她碰到自己。

      “如何会不湿……”夏芝秋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雨虽小了,可到底还在下着,说着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疑惑道:“你这……”

      如白灵子所言,身上果然清清爽爽,全无淋湿的痕迹。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迎着夏芝秋打量的目光,白灵子如芒在背,心里直骂自己:我说话怎么就不带脑子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番外三(白灵子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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