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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墓前风起烬烟深,身份风波事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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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地位于郊外的半山坡上,四周杂草蔓生,风过时簌簌作响,更显苍凉。宋凝霜俯身,细致地将坟前的枯枝残叶清理干净,随后跪倒在墓碑前,从食盒中取出各种祭品,一一郑重摆放整齐。
待一番祭拜后,她点燃地上的黄纸,火苗顺着纸隙游走,星火点点,顷刻间化作缕缕青烟袅袅升起。她低着头,凝望着跳动的火焰默然不语。
宋志承抬手轻抚冰凉的碑石,指尖掠过‘楚蓁蓁’三字的刻痕,眼中浮起深切伤怀。“楚娘,”他声线微颤,“我与霜儿…来看你了。”
话毕,他自怀中取出那卷经文,小心地将它投入火中。火焰倏然卷过纸页,渐渐化作片片灰烬,随风飘散半空。
姜书梨暗暗叹了口气,目光不由落在那方青石碑上。碑上深深镌着‘楚蓁蓁之墓’,左下角是一行小字:爱女宋凝霜敬立。
她缓缓收回视线,轻步走至宋凝霜身侧,屈膝蹲下。一只手轻柔地搭上对方肩头,指尖在她微颤的衣襟上极轻地摩挲,仿佛想藉由这细微的触碰,传递一丝无声的慰藉。
“逝者已逝,别太伤怀了。若你母亲泉下有知,见你这般模样…只怕心中更要为你心疼难安了。”
宋凝霜依旧低垂着头,只微微摇了摇,示意自己无妨。跃动的火光在她眸底明明灭灭,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寂寥。
她抬眸望向墓碑,眼底似蒙着一层薄薄的尘雾,仿佛在虚无中寻找着什么答案。她在心中无声问道:母亲,请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待到破土仪式吉时已至,宋府下人上前一步,躬身低声禀报。
宋志承目光落向那件静置于地的沉重建器,转而望向宋凝霜,温声道:“霜儿,是时候开始了。”
宋凝霜轻轻拨弄了一下面前的火堆,火星倏地跃起,又悄然而落。随后她缓缓起身,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宋志承的两鬓上。她心头蓦地一紧,千言万语哽在喉间,终是化作一片沉默。
昨日情景倏然浮现——宋凝霜回到老屋后,便忍不住问姜书梨:“书梨,方才为何要拦我?”语气中带着几分倔强,“我本不愿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姜书梨走到她面前,柔声解释:“凝儿,你父亲的气色…似乎很不好。”
“何意?”宋凝霜蹙眉反问。
“你可还记得,当初他到庆元县来家中时,身边的章管事曾说起,这些年来他心结难解,郁结于心,旧疾反复,始终未愈。”
宋凝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后怔怔地点头。
姜书梨继续轻声道:“我虽不专修医道,但观他面色晦暗,眸中郁气深重,病势已入肌骨…只怕情形不容乐观。”
宋凝霜眼睫轻颤,声音轻若蚊蚋:“那或许…便是他的报应罢……”她不自觉地攥紧手心,指节发白。
姜书梨轻轻握住她的手,耐心地将她紧握的指尖一一展开,柔声道:“凝儿,这里没有外人。你同我说句心里话——当真对他没有半分在意了吗?”
宋凝霜眸中泪水盈盈,却倔强地抿着唇,不肯言语。
姜书梨轻叹一声:“过错固然难恕。但凭心而论,你母亲的离去,于他何尝不是日夜煎熬?他亦是遭人算计。当然,千错万错,他最错是未能及时选择向你们坦白。纵有万般缘由,也不该将真相隐瞒这许多年。”
“可他终究还是选择了隐瞒……”宋凝霜终于开口,泪水倏然滑落,“是他的欺瞒,间接害死了母亲。”
姜书梨轻轻为她拭去泪痕,低声道:“是啊,所以你已经失去了母亲,难道还要再经历一次失去至亲之痛吗?”
“可若要我真原谅他…我说服不了自己,更跨不过心里这道坎。”
“那便交给时间吧。”姜书梨柔声道,“原谅与否,我都支持你。”
宋凝霜抬眸望来,却见她目光温软,继续轻语:“但至少眼下,与其刻意抗拒,不如试着容他弥补。于你于他,这都是更好的选择。”
宋凝霜松开姜书梨的手,眼睫低垂,轻声道:“我并非刻意……”声如蚊蚋,似是说与自己听。
姜书梨浅笑一声,从善如流地接话:“好,是我失言了,你并非刻意。至于往后如何,便全看天意罢。”
……
思绪回拢,宋凝霜眸光微动,望着宋志承,终是轻声开口:“此事…便交由你亲自着手吧。”
宋志承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什么?”
宋凝霜移开目光,不与他对视。宋志承这才恍然,嘴角微微扬起,朗声应道:“诶!好!”
在营茔匠的指点下,宋志承略显笨拙地执起器具,开始将破损处仔细填补起来。
宋凝霜静立原地,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那片渐渐弥合残缺的墙面。
姜书梨缓步上前,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力量。宋凝霜转过头回望向她,眼中情绪流转,似有千言未尽,却终是化作一片沉静的波光。
待诸事了结,隔日清晨,宋凝霜便启程返回庆元县。
老屋外,宋志承早已静立相候。
他已吩咐章南备好马车,此刻晨光微熹,落在他略显忐忑的眉眼间。
“霜儿,”他低声问道,“往后…我还能去庆元县么?”
宋凝霜目光微侧,语气清淡如常:“你要来,难道我还拦得住你?”
“好,好。”宋志承连连应声,眼底的笑意再掩不住,如春风拂过沉寂的湖面。
“好了,不多说了,我该启程了。”
“等等。”宋志承转身从章南手中取过一只食盒,递上前来,“这些是今早刚做的糕点,路上若是饿了,一时寻不到店家,也能垫上一垫。”
宋凝霜见他目光殷殷,终是伸手接了过来,低低应了一声:“嗯。”
她扶住姜书梨先上了车,自己正欲踏入车厢,却忽然回头望了他一眼,轻声道:“马车的事,多谢。”
宋志承微微一怔,继而唇角扬起道:“诶!”
“一路平安。”他站在原地,目送马车渐行渐远。
马车内,姜书梨环顾四周,只见锦缎厚垫、暖笼茶具一应俱全,不由轻笑:“你父亲当真细致,这车内布置得如此周到,不知情的还以为我们是去郊游踏青。”
宋凝霜却垂眸不语,目光久久落在手中的食盒上。
“凝儿,怎么了?”
她从中取出一块糕点,递至姜书梨眼前,声音低而清晰:“你看这个。”
姜书梨低头细看,讶然道:“玫瑰酥?”
“不错。”
宋凝霜轻轻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唇齿间漾开,她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终于落定。
“这是楚记糕点的玫瑰酥。”
“楚记糕点?”姜书梨怔了怔,“可这儿是安庆府,怎么会有庆元县……”
话未说完,她忽然明白过来,抬眼看向宋凝霜:“你的意思是…庆元那家楚记糕点铺,是你父亲开的?”
“其实我第一次见到时便隐约有所猜测。楚乃我母亲姓氏,这玫瑰酥,亦是她生前最爱。”
姜书梨轻叹一声,温言道:“我看得出来,其实他始终不曾忘怀你母亲。”
“书梨,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姜书梨了然她所指,柔声接道:“凝儿,这一趟安庆之行,于你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她稍顿了顿,语气愈发轻柔,“你与你父亲之间,终究有了一个开始。”
宋凝霜只是微微颔首,而目光落在那方糕点上,久久不语。
庆元县陆宅门外,此刻却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几名本地商贾带着家中的子侄站在人群前方高声质问,情绪激动。
张伯急忙将宅门紧闭,快步奔向书房,声音带着慌乱:“家主!出大事了!”
陆怀远见他一大早便如此慌张,不由蹙眉沉声道:“何事惊慌?”
“门外聚了许多人,说鸿山书院竟聘了女子做教书先生,正闹着要您出去给个说法!”
“什么?!”陆怀远猛地站起身。
此时,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动静愈来愈大。
陆怀远急步走出书房,在院中正撞见闻声赶来的陆才笙。连这些日子闷在房中的陆才瑾也被惊动,不由走出来查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陆才笙上前一步,低声道:“父亲……”
陆怀远抬手止住他的话,神色沉静:“我已知晓。”随即转向张伯,语气坚决:“将大门打开。”
张伯面露忧色:“家主,门外众人情绪激愤,老奴恐他们对您不利啊。”
“无妨。”陆怀远镇定自若,“众目睽睽之下,谅他们也不敢妄动。况且——”他看了眼身旁持剑而立的陆才笙,“有阿笙在此。开门。”
张伯只得应声将门打开。门闩方才落下,外面几个激愤者便要冲进门来,却见陆才笙手握剑柄踏步而出,目光如刃,周身透着凛然之气。那几人被他的气势所慑,不由向后退了数步。
钟老板强自镇定,上前一步,声音洪亮:“诸位何须退却?今日我等前来,不正是为了讨个公道?”他转向陆怀远,语气陡然抬高,“鸿山书院乃庆元文教重地,竟让一女子担任二等师者——而这宋子安,却是个女子身!”
他语气愈发激动,却仍勉力维持着体面:“陆山长,正是因为信得过您与书院,我等才将子弟送入鸿山求学。可如今这般情形…今日若不能得个明白交代,叫我等如何安心?”
“是啊!”
“必须要个说法!”
四下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人群中接连爆发出愤怒的呼喊,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陆怀远面对汹涌人群,神色依旧沉静。他向前缓步踱至阶前,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最终定格在钟老板脸上。
“诸位,请容陆某一言。”
陆怀远的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压过了场上的喧哗。他向前一步,目光郑重地扫过在场众人。
“首先,陆某在此谢过诸位对鸿山书院长久以来的信任,将子弟托付于本院求学。”他拱手一礼,语气诚恳,“书院立院数十年,聘师准则向来明确——唯才是举,不问出身。宋子安先生乃是经过三位德高望重的大儒共同考核,其经义造诣、丹青技艺,乃至授课之能,皆完全符合书院规制。”
钟老板当即反驳:“可她是女子!自古以来岂有女子为师之理?”
“正是!”身后立刻有人附和,“让女子做先生,简直是闻所未闻!让我们的孩子在女子手下读书,岂非有辱圣贤教诲?”
又一人愤然接口:“女子本当恪守闺训,相夫教子才是正理。如今竟公然授课讲学,怎么了得!”
陆怀远看向那几人,仍是从容道: “书院聘师,首重才德。宋先生授课这数年,其所教学生皆有进益,此乃有目共睹。”他话锋微转,“至于诸位所言之事…眼下情况未明,贸然定论恐失之偏颇。不如先行散去,待陆某查明再议。”
“偏颇?”钟老板冷哼一声,“我看陆山长才是偏私护短!如今外边传得沸沸扬扬,说那宋子安实为女子,且正是安庆府人氏——而谁人不知,山长祖籍亦在安庆?若说山长对其身份毫不知情,恕钟某与在场诸位难以信服!”
“正是!”
“陆山长,今日必须给个明白说法!”
不知何人突然喊了一声: “叫宋子安出来对质!”
“对!叫她出来对质!”
群情再度激荡,显然不愿就此散去。
陆怀远眉头微蹙,与身旁的陆才笙对视一眼。陆才笙同样面露凝色,显然也在思忖消息究竟从何泄露。
恰在此时,陆怀远瞥见冯青身影隐于人群外围,当即递去一个眼神。冯青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人群,快步离去着手查探消息来源。
陆夫人匆匆自内院走出,见到门外群情激愤的场面,急忙拉过陆才瑾低声问道:“小瑾,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才瑾面色焦急,压低声音回道:“母亲,是霜儿姐姐的女子身份…不知怎么被泄露出去了!”
陆夫人闻言神色骤变,手中的绢帕不自觉地攥紧:“什么?这…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