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暗局相争终有尽，此心安处是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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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书梨随她来到一扇略显古旧的木门前，宋凝霜取出钥匙开了锁。院落虽狭小简陋，推开正堂的门，里头却窗明几净、陈设井然，丝毫没有久无人居的尘封之气。
“有人来过？”姜书梨不禁讶然。
宋凝霜亦面露意外，沉默片刻，便轻声道：“他知我这两日会回来，想必是提前派人打扫过了。”
这个“他”指的是谁，二人心照不宣。姜书梨未再点破，只默默颔首。
宋凝霜缓缓环视屋内，指尖轻颤着抚过老旧案椅。目光所及，每一处都浸满了沉甸甸的过往。
“那时我们从都城回来，三人便挤在这狭小的屋子里。”她声音低涩，“仅仅三日…母亲便走了。”
姜书梨悄然走近，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凝儿……”
宋凝霜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偏过头去：“别担心，我没事。”
她语气温和，好似方才那一瞬的沉郁只是错觉，只余下一点浅淡的倦意，和一丝试图重新拾起的轻快。
姜书梨不忍她长久沉湎于旧事之中，便转开话题：“那你每年都会回来么？”
“嗯，每年清明前后都会来。”宋凝霜顿了顿，语气稍稍轻快了些，“今年却是不同的。”
“哦？”姜书梨略带疑惑地望向她。
宋凝霜看向她，目光温柔：“很早之前，我便想过带你来见见母亲。”
姜书梨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低柔道：“被你这样郑重地说出来，我倒真有些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宋凝霜声音温软，却字字清晰: “书梨这般明艳动人、兰心蕙质的女子，我想，母亲若在天有灵，定会十分欢喜。”
被心爱之人如此赞美，姜书梨心中自是泛起甜意，眼波流转间不由莞尔：“凝儿如今夸赞人的功夫，倒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宋凝霜目光柔和，语气恳切: “我并非刻意恭维，皆是真情流露罢了。”
姜书梨闻言莞尔，唇边浅笑盈盈，并未言语，却已是将这份情意悄然收下。
是夜，宋府书房。
“家主。”章南躬身行礼。
“那边如何了？”宋志承并未抬头，目光仍落在手中的账册上。
“据下人回禀，大娘子今日午后便径直去了老屋，未曾往别处去。”
“嗯。”宋志承微微颔首，“那边打点得可还妥当？”
“一切依您的吩咐，早已收拾整齐。”
章南稍作迟疑，又道：“您可要亲自前去见一见？”
宋志承轻叹一声：“不必了。连日奔波，她想必也乏了。况且……”他顿了顿，语气低沉，“此时前去，她也未必愿见我。”
“是。”章南应声，复又禀道：“另有一事，大娘子此次并非独行，还带了一位女子同行。”
“女子？”宋志承沉吟片刻，“可是陆家那丫头？”
章南摇头：“并非陆娘子。若是她，底下人应当认得。”
宋志承蹙眉思量半晌，方道：“明日一早，你代我走一趟，请她至珍味楼一聚。顺便打探一下那位女子的来历。”
“是。”章南拱手领命，正欲转身退下，却又被宋志承叫住。
“等等，”他语气缓了缓，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霜儿向来爱睡懒觉，不必去得太早，且让她多歇息一会儿。”
章南会意，唇角微扬：“是，小的明白。”
辰时末，街道两旁的空地上仍聚集着不少早食摊贩，每个摊位前都围坐着不少食客，热气与香气交织蒸腾。
“凝儿，你说要带我来尝好吃的，在哪儿呢？”姜书梨看向她，眼中带着期待。
宋凝霜含笑指道：“就到了，你看。”
姜书梨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系着泛白围裙的妇人正麻利地从油锅中夹起金黄酥脆的油饼，用油纸包好递给前面的客人。
那妇人一抬头，恰与宋凝霜四目相对，顿时惊喜道：“呀！小郎君今年怎么来得这么早？”
“嗯，回安庆办些事。”宋凝霜笑着走近。
妇人目光一转，瞧见她身旁的姜书梨，顿时会意笑道：“哟，今年还带了位小娘子一起来呀！瞧瞧这模样，跟天仙儿似的！”
姜书梨微微颔首，浅笑不语。周遭食客也不禁被她的容光所吸引，纷纷投来目光。
妇人热情地招呼道：“快寻个位置坐吧！还是老三样？”她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将油饼递给下一个客人。
宋凝霜点头笑道：“麻烦葛家婶子了。”说罢便引着姜书梨在摊边小桌旁坐下。
葛家婶子见她总是这般谦和有礼，从最初的不自在到如今早已习惯。这些年来，摊前来来往往，忙时连抬头看脸的工夫都没有，更别说记住谁是谁了。可这位小郎君却不同——不仅生得眉目清朗、姿仪出众，只要回安庆府，必定天天来她这儿买早点，年年如此，从未间断。
也就是前两年，葛家婶子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才多嘴问了一句。这才知道，原来这位小郎君每年清明归来，皆是为祭奠故人。至于究竟祭的是哪一座坟、念的是哪一个人，她却终究无从知晓。
不多时，葛家婶子便端来两碗五宝素粥、两张金黄酥软的油饼，并配了一碟盐芥酱菜。
“来，小郎君，油饼趁热吃，粥若不够婶子再给你添。”知道她素喜安静用食，葛家婶子见她含笑应声后，便又转身张罗生意去了。
“书梨，你尝尝这儿的油饼。”宋凝霜轻声推荐。
“好。”姜书梨拈起一块送入口中，只觉外皮酥脆，内里软糯，不由点头：“果然好吃。”
宋凝霜眼中含笑，轻声道：“再尝尝这粥。”
姜书梨又舀了一勺素粥细品，却觉滋味平淡，并未出奇。
她放下汤匙，委婉说道：“这粥的味道…倒是朴实了些。”
宋凝霜闻言浅笑：“寻常外地来的客人，多半喝不惯这五宝粥。可母亲总说，这粥最是养人，从前常逼着我吃。我还记得她的话：‘素粥虽淡，却胜在五谷为宝’，养胃健脾。”她眼中浮起温暖之色，仿佛又见当年楚蓁蓁轻点她鼻尖，柔声劝道：“若实在咽不下，便配些酱菜吧。”
她舀了一口粥，温热的素粥就着咸香的酱菜缓缓咽下，一股熟悉的暖意自胃中融融漾开。那正是她在外多年，始终萦绕于心的眷念。
“郎君，方掌柜已在铺中等候多时，还请您早些过去商议要事。”
“急什么，”宋子俢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折扇，“让他候着便是。”
身旁小厮压低声音劝道：“家主特意嘱咐过，今日务必与方掌柜对接清楚。若是去得迟了，只怕…又要惹家主不快。”
话音未落，宋子俢忽然瞥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脚步不由得微微一滞。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缓步逼近：“真是巧啊。”
宋凝霜闻声抬头，待看清来人面容时不由一怔，随即蹙起了眉头：“是你？”
宋子修对她的冷淡视若无睹，径自撩袍在对面落座。目光扫过桌上清粥小菜，又在瞥见她身旁的姜书梨时略一停顿，随即恢复如常，含笑望向宋凝霜：“没想到能在此处相逢，倒真是有缘。”
“这般缘分，我宁可不要。”
“要与不要，何曾由得你我选择？”他语带讥诮。
宋凝霜手中的勺子微微一顿，随即轻轻放下。她抬眸时，眼底似有暗流涌动：“你不必特意向我证明什么。若真有的选，我绝不会让这一切发生，更不会落至今日这般境地。”
宋子修低笑一声，声音里却透着一丝冷意：“可惜啊——这世间，从无如果。”
“正因如此，所以你我只能被困在局中，不得解脱。”
宋子修嘴角那抹惯有的笑意倏地凝住，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不，被困住的从来只是你！”宋子俢道，“如今我才是宋家名正言顺的长子，父亲承认的儿子，包括你曾经拥有的一切，如今尽归于我。而你？不过是个连归处都没有的可怜人罢了。”
“你——”姜书梨虽不识来人，但听二人对话间暗潮涌动，已猜出其身份。又见对方句句带刺，她忍无可忍正欲反驳，却觉手背一暖，宋凝霜已轻轻按住她，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多言。
宋凝霜缓缓松开手，声音清冷：“你所在意的那些，从来就不是我想要的。”
“不是么？”宋子俢笑了笑，步步紧逼，“你若真不在意，为何要远走安庆？为何好端端一个女子，偏要作这身男子装扮？你越是想藏，就越证明你放不下——宋凝霜，承认吧，你明明心有不甘，何必还要故作清高！”
宋凝霜垂眸不语，唯有指尖微微泛白，泄露了心底波澜。
“是不是名正言顺…还未必可知呢。”身旁的姜书梨岂容他这般欺人轻嗤一声，语带讥讽。
“你说什么？！”宋子修眸光骤冷，如刃般扫向姜书梨。
姜书梨毫无惧色地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冷诮: “宋家家主真正属意的是谁，你我心知肚明。我只是不解，有些人真是看不清，还是甘愿自欺欺人？”她微微倾身，继续道，“维鹊有巢，鸤鸠居之——未料阁下竟能居得如此理所当然，倒真教人…叹为观止。”
宋子修强自镇定道: “这世间从来只论成败，能者居之，谁又在乎什么出处？”可他骤然绷紧的唇角与游移的目光，却分明泄露着欲盖弥彰的狼狈。
姜书梨只微微一哂：“好一个‘能力居之’——却不知这能力，是巧取豪夺之能，还是鸠占鹊巢之技？”她眼波轻转，语气渐冷，“若这般也算规矩，那世间规矩，不过是你一人的遮羞布罢了。”
姜书梨懒得再与此人多言，她转头看向宋凝霜：“凝儿，我们走吧，这般情形实在令人失了胃口。”
宋凝霜缓缓起身，临行前侧首看向宋子修：“宋子俢，我也赠你一言——你越是急于向我证明什么，便越说明…你心中亦在意至极。”
宋子修怔怔地望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方才种种辩白、所有不甘，在这一刻都变得索然无味。
回去的路上，不似来时心境。姜书梨侧首望向她，轻声道：“凝儿，莫要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我看得明白，他那般作态，不过是为了激你。”
宋凝霜微微一笑，眼底却似有云影飘过：“我知道。”
“你知道？”姜书梨眸中浮起疑惑。
“他与我一样，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罢了。”宋凝霜声音渐低，似叹似惘。
“凝儿……”
宋凝霜却忽又抬眼，轻声道：“其实他有句话，并没有说错。”
姜书梨不由追问：“哪一句？”
“我确实…是个无家可归之人。”她语声未落，姜书梨正要开口反驳，却觉指尖一暖。宋凝霜已轻轻握住她的手，唇角漾开温柔弧度：“不过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归处。”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暗局相争终有尽，此心安处是归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