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姆一世和他的情人们》彼岸流火

2、第一章 帕尔曼子爵的葬礼

　　塔迪斯王国的首都莫维里城位于王国的命脉——蒂亚河的中游。清晨原本是蒂亚河一天当中最宁静的时间。现在，低沉悠扬的哀乐却为这份宁静增添了一份肃穆。
　　河畔，整齐的人群在缓缓地移动，远远看去像一条蜿蜒的巨蛇。
　　很明显，这里正在举行一场葬礼。
　　去年，王国和自己的南方邻国尼约公国为了索姆森林而大打嘴仗，双方都在索姆森林周围组织起大批的军队。今年年初，急躁的尼约大公按捺不住性子，突袭了塔迪斯在索姆森林的驻军。在茹多曼伯爵的率领下，塔迪斯的军队击败了尼约的突击队。帕尔曼子爵奉命追击，率领三千莫维里骑兵，将尼约的驻军一网打尽，甚至俘虏了驻军的领导者荷纳斯子爵。一时间，王国上下都在传诵王国的这场胜利以及茹多曼伯爵、帕尔曼子爵的英勇善战。
　　而现在，正在蒂亚河畔举行的这场葬礼就是英勇善战的帕尔曼子爵的葬礼。
　　上个月，继续驻守索姆森林的茹多曼伯爵和押送俘虏回莫维里城的帕尔曼子爵同时遇刺。真真假假的消息被传的纷纷扬扬。最终确定的结果却是睿智的茹多曼伯爵卧床不起，这还不是最让人遗憾的。不幸丧命的年轻的帕尔曼子爵不知道让多少贵族叹息不已。
　　许多年前，同样英勇的老帕尔曼子爵同样年纪轻轻地死在北方战场上，留下风华正茂的老子爵夫人及其年方四岁的小帕尔曼。现在，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已经成婚8年的帕尔曼子爵夫妇依旧膝下空空。海蓝晴家族只剩下了帕尔曼子爵夫人。
　　王都的贵族们为年轻的帕尔曼子爵和悲剧的帕尔曼家族而感到深深的惋惜。为此，他们愿意放弃宝贵的睡眠，在太阳将升的黎明向这位子爵献上一朵尤带露珠的海蓝晴。当然，他们不会忘记向这位子爵的遗孀——帕尔曼子爵夫人致以亲切的问候。
　　当帕尔曼子爵夫人还是卡森那侯爵小姐的时候，她出众的仪容就享誉王都。高贵的出身、完美的礼仪、过人的才智，当然还有美艳的品貌，让她甫入社交场就成为王都乃至王国数一数二的名媛。刚到适婚年龄，大批年轻人就成群结队地到她的窗下朗诵诗歌。不知多少人家郑重地向卡森那侯爵提出联姻的要求。卡森那侯爵小姐天性严谨，不轻易付出情谊。经过一场场血雨腥风，年轻气盛的帕尔曼子爵脱颖而出。
　　刚刚成年的帕尔曼子爵是百分百的美少年。他不仅相貌昳丽，而且身手不凡，整个人显得英气勃勃。更引人瞩目的是，出身海蓝晴家族的他还有着海蓝晴般爽朗明快的气质。这一切糅合在一起，形成了这位翩翩美少年的独特的魅力。
　　清高的卡森那侯爵显然被美少年的魅力俘虏了。在他的帮助下，帕尔曼子爵顺利地取得了卡森那侯爵小姐的好感。不久之后，这对神仙眷侣就缔结了神圣的婚姻，从此荣辱与共。这对王都的模范夫妇从此在最顶级的社交圈登场。帕尔曼子爵感情细腻，对自己的妻子怀有炽烈的爱意。他每天不遗余力地取悦着美艳的子爵夫人。面对如此温柔多情的丈夫，严谨守礼的子爵夫人也深受感动。当然感动之余，敏感的子爵夫人也不免心生疑惑，“这样炽烈的爱真的能持久吗？”她不止一次私下向已婚的女伴求助。善于玩弄感情的狄丽曼女伯爵的回答是，漫不经心的“谁知道呢？”对婚姻很有心得的索达曼伯爵夫人倒是愿意给出正经的答案，但是在回答之前，适度的调侃是必不可少——“如果不是深知你的性情，我难免认定你在炫耀。要知道不知多少人渴望能够夺走你手中的那朵海蓝晴。好吧，既然他每天都在临睡前吻你，那么你至少可以放心，截止到明天，他的爱火还不会熄灭。”怀着这样的小烦恼，帕尔曼子爵夫人度过了幸福美满的8年婚姻生活。随着年华的流逝，子爵夫人圆通娴熟的礼仪即使在她越发美艳的相貌面前也依然熠熠生辉，帕尔曼夫人已经从当年的王都名媛蜕变成贵族女子的女性典范。她的一切都让人赞叹，男人赞美她，女人也喜欢用欣赏的口吻讨论她。显然，这一切都源自甜蜜的爱情。甜蜜的爱情同样完善了帕尔曼子爵的人格和品质。不再纤细的身躯，没有磨灭他更为宝贵的风度和气概，
　　然而此刻，帕尔曼子爵毫无生气地漂浮在蒂亚河上，而帕尔曼子爵夫人则在女从的搀扶下机械地回礼，面容憔悴，双目无神，昔日如晚霞般美丽的嘴唇透出不健康的青色。善于刺探情报的贵族妇女在前来葬礼的马车上就得知了这位子爵夫人昨晚服毒的消息。显然，这位美丽的夫人打定主意要效仿自己的婆婆用生命来守护自己坚贞的爱情。幸好，她的打算落空了。
　　葬礼上，众人的目光无不饱含着同情怜惜，感情丰富的贵族夫人未等向这位遗孀致敬，眼中就早早盈满了感动的泪水。
　　谁都不知道的是，这位自杀未遂的帕尔曼子爵夫人此刻正心潮澎湃。
　　是的，心潮澎湃。
　　难道不应该是悲痛欲绝吗？
　　很明显，这位帕尔曼子爵夫人已经不是原本的帕尔曼子爵夫人了。
　　就在这场葬礼前，来自21世纪的中国女性占领了这具躯体，同时还继承了这具躯体的记忆。就算她不明所以，就算她深感被上天玩弄了，她睁开眼睛看到的也不再是模糊的天花板和白色的节能灯。狠狠握拳的痛感清楚地告诉她，她穿越了，附体了。脑中出现的信息接着告诉她，这次穿越是异世界穿。显然，更有冲击力的消息还在后面。
　　在管家和仆从声泪俱下的恳求中，张小凡麻木地整理仪容，登上马车，然后被动地主持了整场葬礼。
　　在这无比庄重的葬礼上，客人们无不恪守礼仪，衷心地表达哀悼之情，只有她这位主人，唯一的主人，好不容易回过神之后，居然再次自顾自地走神。
　　无辜灵魂附体的张小凡庆幸自己变成了寡妇。
　　虽然作为都市大龄剩女，她也曾对幸福的婚姻表示过憧憬和不切实际的高要求。然而，这不代表她愿意一觉醒来就面对陌生的枕边人，更可怕的是继承的记忆详细地显示出，那位枕边人是如何从绝世美少年一步步蜕变成多毛熊男的。
　　原谅她吧，即使已经年近三十，勉强称得上熟女了，但是她的审美依旧停留在萝莉阶段。对男性的体貌要求，她第一要求少毛，最好绝对无体毛，第二要求就是美少年，如果能够雌雄莫辩就更好。就她的悲剧审美，她的好友曾经吐槽说，最适合她审美的对象就是无性人，即天使体。
　　有时候，张小凡会想，她的审美也许真的很扭曲。不过，帕尔曼子爵当年确实很不错，虽然略显英气，然而那身段那长相正是她的最爱。如果早几年来到这个世界，也许她会和那位英俊的帕尔曼子爵共谱恋曲。但是，现在，即使帕尔曼子爵还活着，她也只想逃开。真好啊！
　　这具身体凭借功臣烈士遗孀的身份，只要甩出怀念先夫的言论，就足以打退一干闲杂人等的骚扰。
　　张小凡承认她被记忆里在窗下朗诵诗歌的一波波人流吓坏了。原主恪守礼仪的女性典范形象，在接下来的生活中，必定能够帮她大忙。
　　至于性情不同，一个深受打击应该足以搪塞了。
　　她乐观地想，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既然穿越这么衰的事情已经被她遇上，那么上天应该就不会再雪上加霜了。
　　但是，远离故土也就算了，反正她工作的地方离家乡也有千里之遥，她顶多理解出国工作了。如果寒暑假见不到老爸老妈，那就真是痛苦了。
　　女儿心如铁，不该想的就别去想了，不过，好想知道自己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如果是双穿越就好了。她来到这里，而帕尔曼子爵夫人来到故土，这样，她在这里生活也许会更心甘情愿吧。虽然，就算她不情不愿也无济于事。
　　这样想想，感觉自己整个就是一张茶几。
　　张小凡无力回天，只得无语凝噎。
　　搀扶着她的女从，莫尼斯小姐，从一开始就密切注意自己这位令人尊敬的引导者的一举一动，见到子爵夫人的眼中再次溢出泪水，立即拿出手绢轻柔拭去。
　　这位夫人是多么的不幸！
　　原本美满的婚姻已成为昨日黄花，帕尔曼夫人有多么爱自己的丈夫，她在接下来的独身生活中就会有多么痛苦。这种痛苦，也许只有当年的老帕尔曼夫人才能体会。
　　光荣的海蓝晴家族为国家鞠躬尽瘁，海蓝晴家族的女性却要为此而承受悲苦。她为自己上个月倾倒于荷纳斯子爵的风采之下而感到羞愧。罪恶的尼约大公！传言尼约大公当年在王都的时候曾经热烈地追求过一位王都名媛，难道那位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的名媛就是此刻正痛苦万分的子爵夫人。天啊，这真是太可怕了。
　　想象力丰富的莫尼斯小姐为自己的猜测而震惊不已。她下定决心，这场葬礼后要好好打听一下尼约大公在王都的情史。
　　如果他的的确确曾经是帕尔曼子爵夫人的追求者，她绝对会替悲剧的子爵夫人谴责他的罪行。战争，是个可怕的字眼！
　　冗长的葬礼终于结束了。
　　即使中途多次休息，张小凡，不，应该说帕尔曼子爵夫人依然感觉劳累不已。
　　根据记忆，王都有头有脸的贵族基本上都在今天或早或晚地来到蒂亚河畔。这份体面，硬生生将上午就应该结束的葬礼，拖到了傍晚。如果不是闺中好友索达曼伯爵夫人的帮衬，即使倚着莫尼斯小姐发一天的呆，她也照样会过劳死。这具身体毕竟还没有完全摆脱毒素的威胁。基于此点，在葬礼即将结束的关键时刻，帕尔曼子爵夫人突然脸色泛白，晕倒在地，也就顺理成章了。
　　事实上，王都的贵族妇女对此的看法是，“子爵夫人未免有些过分坚强，在受到了那样沉重的打击之后，居然还能够硬撑如此之久。如果不是事先得知凌晨发生的事，我准会以为她是天生的铁石心肠。”
　　幸好，这些议论暂时还传不到心怀忐忑的子爵夫人的耳中。
　　这位可怜的子爵夫人，正在为国王使节的劝说而头痛不已。
　　很明显，葬礼最后的客人恰是这位国王的使节——尊贵的纳姆多长公主。纳姆多长公主是国王唯一在世的姐姐，她对国王的影响力不亚于第二王妃。她性情平和，却又不失诙谐有趣，时常妙语连珠，招来阵阵笑声，即使上了年纪，也依旧是社交场上的宠儿。人们不仅看重她的出身，同样看重她的口才和智慧。当然，纳姆多长公主的丈夫那卡恩侯爵在帕尔曼子爵还未成年的时候，担任过他的引导者。而在子爵步入婚姻生活后，长公主和侯爵依然不吝于付出宝贵的关怀。长公主视不幸去世的子爵为子侄。她的这份深情厚谊，驱使她主动讨来这差事。国王明白自己姐姐对可怜的子爵的情谊，欣然同意了这份请求。
　　可怜的帕尔曼子爵夫人悠然醒来，就不得不面对她前脚晕过去国王的使节后脚就来的窘境。幸好，无论是谁都不会对一位遗孀的健康问题指手画脚。纳姆多长公主也绝对不会为此对子爵夫人产生恶感，甚至还油然生出慈爱之情。因此，在帕尔曼夫人致歉之前，长公主就抢先表达了对子爵夫人身体的担忧，言语间还隐约透出了对她不智行为的嗔怪。
　　面对这样充满关怀的话语，帕尔曼夫人当即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之情。接下来，长公主开始关心子爵夫人的舒适生活。在得到没有什么不好之后，长公主隐晦地询问了子爵夫人今后的打算。
　　帕尔曼夫人简直大喜过望，她立刻抓住时机，表达了逝去的子爵的思念和哀痛，说着说着，不由得失声痛哭。帕尔曼夫人边哭边想，只要长公主一安慰她，她就表示希望为子爵守一辈子寡。她想，长公主毕竟是年长的女性。看到她哭，必定会产生同情心，同情心一起，守寡的事情必然水到渠成。一旦定下守寡的基调，她就借口触景生情，然后搬去子爵在乡下的庄园，闭起门来过日子。
　　她没有想到的是，长公主确实产生了同情心，但是这份同情心却用错了方向。
　　“可怜的小帕尔曼，你留下了何等的烂摊子。年轻的妇女不应该沉溺于往事之中。事情早有预兆，我也早该知道。你的心思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就算是为了小帕尔曼，你也应该竭力克制住自己。是的，你失去了心爱的丈夫，失去了美满的婚姻生活。但是，请不要忘记你正拥有的。对贵族而言，德行和名誉高于生命。请务必抑制住你对小帕尔曼的思念，即使这要求是如此的严厉和不近人情，即使这极大地违背了你的意愿。但是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像老帕尔曼夫人一样失足。要知道，放纵感情必定会带来不幸，这不仅对你适用，对可怜的小帕尔曼同样适用。海蓝晴家族的清白名声不容玷污。你必须肩负起责任。帕尔曼家族缺少一位继承人，你同样缺少一个孩子。”
　　帕尔曼子爵夫人目瞪口呆。
　　即使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帕尔曼夫人依然不了解这个世界。显然，原本的三观在这里并不适用。
　　塔迪斯王国崇尚道德，崇尚忠贞。但是他们认为丈夫或妻子死后，再嫁或再娶是同样值得赞许的行为。
　　老帕尔曼夫人丢下幼子殉情的行为，在中国也许会得到大众的同情和肯定，但是在王国，只不过得到“过分重视感情”和“缺乏贵族的责任感”的评价。
　　电光火石之间，帕尔曼夫人得到了这份迟来的信息。她默默在心底泪流满面，竟然犯下这种错误，天啊，她该怎么办？
　　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幸福安逸的乡下田园生活像煮熟的鸭子那样飞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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