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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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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砚打来电话时,许知行正从住院楼往外走。
“许大小姐有何指示?”
许知砚那头传来孩子的笑声,听上去是在家里。“来不来家里吃饭?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
许知行站在廊下点着根烟,趁着吐烟雾的间隙看了眼时间,“今儿应该是不行了。”
“你是不是不在北京?”这话听起来并不像是问句,倒像是直接下结论。
“嘛呢?您成天监视我呢?”
“滚,谁有那个闲工夫。我是听人说你昨儿半夜还往外飞了。”
许知行一顿,差点让烟灰烫了手,“听谁瞎说的。”
许知砚苦口婆心:“天儿,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多少人盯着你呢——”
“知道知道,我可哪都没去啊,温书屹他姥爷在九八三住院呢,我来看看老爷子。”
门口迎面走来两位护士,他把烟掐了,顺着台阶往下走,结果发现小路的对面过不去。他这才想起这里是曹家花园。
许知砚在那头问着老爷子情况,从说到入冬老人身体都不好到叮嘱他也得注意身体,他把烟继续点着,一边嗯嗯啊啊地答应着。姐弟俩是从小一起在大伯家长大的,相比大哥而言,他俩关系更亲,说话也没什么忌讳。
他见值班室的大爷还在,便想着过去敲窗打声招呼。不成想大爷有些过分热情,探出头问他:“小伙子,媳妇儿接你电话没?”
嗓门洪亮,中气十足。
许知行答的也利索,还摆摆手以示无奈又潇洒,“没接呢,没事儿,我回家哄哄吧。”
唐清韵很早之前就把他手机拉黑了,他没好意思在病房借老爷子手机打电话,正巧在楼下碰着门卫大爷,打了四通没人接。
敢情是在机场表演郎情妾意呢。
这番对话被许知砚听个正着儿,阴森森地问他,“你又干什么呢?”
“真没事儿,刚才借手机打个电话。”
“给什么媳妇儿打电话?我跟你讲,你要是在这个节骨眼儿还谈什么女演员女明星的——”
“哪来的媳妇儿?”许知行打断她,“你弟日子素得都能吃斋饭出家当和尚了。”
“你是寡欲,心清不清嘛,你自个儿知道。”
“点我呢?”他驶出住院部停车场,将车窗开了条缝,沿着新开河缓缓行驶在八马路上,稍稍偏头就看得到天津之眼。车子很快连上蓝牙,他随手把手机扔到了副驾上,另一只手夹着烟。
“去年把电影给那个女明星的事儿,我不提你就当我忘了是吧。”
“是是是,您记性多好呢。”
“要不是我帮你在爸妈面前兜着——”
“能把怎么着?还能把我关家里披上嫁衣直接送上花轿啊?”
他腾不出手开导航,只能依照记忆往大路上开,他在七马路的尽头左转上了李公祠大街,和许知砚胡乱应和了几句,草草挂断电话。
微博接连推送两条今天机场和片场的唐清韵和胡铭笙,他把烟叼在嘴里,着了魔似的把推送逐条点进去,将每张图放大,看他们十指紧扣的手,看她嘴角的笑,看胡铭笙搭在她肩头的手,他猛地踩了刹车,人也随着惯性狠狠向前冲去。他用力捻灭烟头,长吐口气,疲惫地向后靠去。
逢场作戏?
当年你说不后悔,是不后悔离开我,还是不后悔选择他。
他把车窗开大,冷空气一股脑地灌进来,透过后视镜,看得到从天津之眼下来的人在后面熙熙攘攘。
他和唐清韵六年前来过这儿。
那一年唐清韵是金鹰女神,他拿了金鹰奖金杯。他们双双因为采访改签,第二日又因为北京暴雨临时改飞天津。他有些想不起来那天天津的雨究竟是何时停的,甚至记不清那天天津下没下雨。
应该是有的,依稀记得出机场的时候地面还是湿的,那一场雨没耽误天津之眼的正常运转,正成全了他当时计划第二次告白多日而不得。他欣喜于唐清韵答应邀约得很痛快,赴约时特意没带口罩和帽子。
他想,表白应该是庄重且正式的,怎么能躲躲藏藏遮遮掩掩。敢表白就是敢对外承认,不怕别人问来问去,要不就不算个男人。
他记得唐清韵那天化了妆。那会儿他们多年轻啊,她眼角眉梢都是青涩稚嫩的英气倔强。
他在摩天轮逐渐向上时收到了唐清韵很正式的恭喜。
正式礼貌又客气,他的心一下就被吊得高高的,“昨天你已经发消息恭喜过我了。”他着重了昨天二字,生怕那是她让简丹随手帮忙发的。
“昨天应该有很多人恭喜你吧。”
他心呼要命,不知她涂的是什么口红,看起来像是咬了一口正津着汁儿的红樱桃。
当时好像脑子有些不太转,他胡乱顺着话往下问她,“昨天也有不少人夸你吧,瞧出场那阵仗,女神就是女神。”
“还好吧。”她嘟着嘴,“你就没夸。”
“哎我可是在后台就夸过了。”他没管什么咖位不咖位的,早早走完红毯拍完照就跑去休息室看她,但那会儿休息室围了太多人,他不方便多待。
她那天是乘在金鹰身上出场的,他知道她有多年舞蹈功底和威亚经验,但真正出场时还是为之震撼。
无论过了多少年,他都觉得她那夜美的不可方物。22岁手握白玉兰提名、金鹰人气奖、金鹰女神,多少人年纪轻轻走在星光大道上被名利迷了眼,可她一直都是那么踏实淡然。心动的起因是寻常又普通的,即便是他第一次表白被拒绝,也并没生出什么类似征服欲那种无聊的心思,原也只是顺着喜欢的心思往下走,但坐在金鹰奖台下的那一刻,他突然发觉自己彻底为眼前这人彻底着了迷。
摩天轮升到一半,他们已经差不多能看到城市的大部分夜景。他们都不熟悉天津地貌,偶尔唐清韵指向什么地方说漂亮,他答不出那里具体是哪儿。他14岁之前大部分时间都长在北京,21岁之后对祖国的名川大山的探索都归功于剧组,他搜刮脑子里的全部记忆也只能想起之前录综艺的时候好像听过个和天津有关的故事。
“说是三岔河口那儿有个妈祖庙。”
唐清韵素来对这些佛神命理兴致缺缺,但她仍耐心听他讲着。
“那儿能拴娃娃。”
“什么叫拴娃娃?”
“请一尊娃娃回家当孩子养大可以保护一家人平安吧。”他指着眼下一块四方面积古建筑,“你看,就是没亮灯的那庙,天后宫。”
她低头看去,同一个方向正好看到河边有人在放孔明灯,她示意他去看,“拍戏的时候放过几次孔明灯莲花灯什么的,你信这个吗?”
“许愿?不信。”许知行家里人信拜神灵许愿什么的,身处圈内奇怪的事儿见的多了,多少也有点儿敬畏心,在圈里待了几年略略转变了态度,愿意信其有但绝对不会寄希望在这上边儿。
她有些嗤之以鼻,“那你还信拴娃娃。圈里好多人信玄学,还有人讲的神乎其神的。”
“哥觉得吧,求神求佛都不如求己。神佛一天到晚不知道要听多少人许愿,忙得过来吗?”
“那你去过佛寺之类的地儿吗?”
“陪家里人去过,我最多捐点儿香火钱。”
“不拜拜吗?”
“以前也没啥可求的啊。”
“以前?现在有了?”
这下他乐了,紧张这么长时间终于抓到合适机会切入话题,他心里敲着鼓点:“有啊,保不齐明儿回去了就上雍和宫拜拜去。”
“拜什么?”
“那得取决于你。”
这下唐清韵也乐了。看她的表情,他觉得如果说她没懂那绝对是假的。
她端坐在他对面,绷着笑,“哦,那你说来听听呗。”
那一刻他突然在想,对同一个姑娘反复表白这种事简直是一回生二回熟。
“我喜欢你。”
他认为表白就应该是纯粹简单却又正式的,那些文绉绉酸溜溜的套话哪比得上直截了当的喜欢更能表达心意。看她穿的少时会想着怎么没给她拿件衣服,回回看到那些针对她的谣言时直接下场开怼恨不得帮她把那些黑子给告了,看到她意气风发地乘着金鹰出场时,他第一反应居然是担心这么高安不安全。
那会儿有时候自己都惊着自己,感情喜欢一个人的最高境界是这样。
满心的喜欢堆的快要溢出来,各种心思百转千回,语言在原始冲动面前是如此的苍白无力,他就想伸手去抱他的姑娘。
但他没这样做。
姑娘还没答应呢,不能耍流氓。
他打量着唐清韵的脸色,见她笑意更深却迟迟没回应,他脑子里泛着嘀咕但嘴上依旧笑呵呵的,心里开始教育自己刘备尚且要三顾茅庐,一次两次失败没什么的,成年爷们儿就是要大气要潇洒:“我要是被你拒绝两次,赶明儿就真得去拜拜了。”
她笑意颇深,左脸露出个小酒窝,“你不是说佛祖太忙嘛,别麻烦他老人家了。”
“啊?”
姑娘家家的说话怎么还拐个弯儿。
“我当是什么难以达成的大愿望呢,多大点儿事,姐帮你达成了。”她的脸上满是骄傲狡黠,意气风发。
“啊?”他愣了,有点儿不太确认是什么意思。
她故作受挫的样子,一字一字顿的十分清楚地说,“我是说,我也喜欢你。”
“这我知道,我又不傻。”
去年春天他们各自都担心没出戏,如今他们二搭的剧都播了出来,她还是没答应跟他在一块儿。
这给唐清韵气急了,她伸手去抓他耳朵朝他喊道:“我是说我答应和你在一起了呀大傻子。”
他可算心里落了地,心思落到了实处,人就开始犯懒。他心满意足地长叹口气,又向前坐了些好跟她靠得更近,他几乎贴着她的鼻尖,故意拉低声音蛊她,“宝贝儿,往外看。”
唐清韵彼时手正揉着他的耳朵,眼神研究着他的下巴,可能是在看他有没有胡茬。也可能是在看他笑时会露出的虎牙,像他长的这么对称的可不多。
她向轿厢外看去,那一刻,她的眼里映射着万家灯火。
城市深夜暖黄的灯光与轿厢内的昏暗交叠错落着打在她的脸上,他凑过去,在她脸侧落下心心念念的吻,“我们到顶儿了。”
临出门前他仔细刮了胡子,确认脸上没有一根胡茬,但他仍旧亲的格外轻柔。
下行的记忆,已然变得混乱不清了。
摩天轮在最高点停留过后开始下行,下行的时候,他们在轿厢内接吻。
他记得他在她耳边说,金鹰女神的形象真的很适合她,在他心里,她就应该是那种光彩夺目在空中翱翔的鹰。
她在断断续续的呼吸中约定:“金鹰视后的金杯也有只鹰,你等我哪天和你的配成一对儿。”
他们吻了又停,喘口气后又继续粘在一起,只觉得怎么都分不开,亲不够。
他们曾经接吻过很多次,但那是第一次以许知行和唐清韵相爱的名义,缠绵又正式的吻。
他记得那天俩人亲到耳朵连着脖子红成一片,喘不过气了也不想把嘴唇分开。
手机在这时一阵震动,将他意识拉回了笼。他在侧边镜里看到了自己阴郁颓唐的一张脸,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