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扫盲班》八九月禾

6、第 6 章 我的名字

　　七点了，大家陆陆续续都来了。今晚的座位被排成圆桌会议式的，大家都能看到彼此的脸。
　　九月站在前面，跟大家介绍着这节课的内容。吴铭则在一旁给每个人分发着纸张。十月呢，依旧跑来跑去地拍着照。
　　“大家晚上好，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课。刚发给大家的纸，上面写着的是你们的名字，还有名字里每个字的笔画顺序。我们今天的任务就是教会大家写自己的名字，当然，会写的人呢，我们看看自己以前写的时候，笔画顺序对不对，写完一张纸就可以不写了，然后可以帮助别人。那么在正式写之前，我们还有三件事儿要做，一个呢是自我介绍，还有呢是怎么正确握笔，最后啊是基本的笔画要怎么写。好，那我们先来做自我介绍。这个自我介绍是有要求的，大家不能用我是某某人的老婆、老公或妈妈、爸爸这样的方法来介绍。你们可以说你叫什么名字，名字的含义是什么，来自哪里，你也可以说说你的工作，你的兴趣爱好，你的梦想，就是跟你自己、而不是你的家人紧密相关的东西。那我先来做个示范，大家也可以想想等下怎么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沈九月，因为我出生在九月，我爸妈就给我取了这么个简单又好记的名字，我想他们应该是希望我的人生可以过得简单快乐吧。我来自浙江一个名叫秋之村的小村落，我很喜欢我的家乡，不过它现在发展太快了，没有了小时候的自然风景，但还好里面的人还是以前的人，让我觉得温暖。我从初中起就一直在外面读书，今年刚博士毕业，学的专业呢是人类学，刚找到的一个大学的教学工作，未来也要继续做人类学相关的研究。另外，我喜欢到处跑跑看看，也就是旅行，也喜欢胡思乱想。很高兴认识大家，也希望我们都能成为很好的朋友。谢谢！”
　　“沈老师啊，人类学都学什么啊？”吴小梅举手问道。
　　“很好的问题。等下如果大家听到别人的介绍里有什么不太明白的地方，也可以这样提问。简单来说，人类学就是研究我们人类各种各样文化的一门学科。比如说我们村本来就有自己的文化，我们村的历史、家族的历史、我们村的菩萨和庙……昨天严老师也说了，我们农民也有自己的文化是吧。那我们的任务就是研究这些文化，发现里面的问题，要是再进一步呢，最好还能提出解决的办法。大概就是这样。”
　　“所以你开了这个扫盲班啊。你这么一说，我们就理解了。”九月的小姑沈凤南说道。
　　“好，那我们谁第一个来说呢？”
　　大家面面相觑，都有些紧张。
　　“我来吧。是要站着说还是坐着就行？”沈元举起了手。
　　“坐着就行。就当聊天，不用紧张。”九月回道。
　　沈元坐直了身子，咳了两声，“大家好。我叫沈元，这个元是元宝的元，我也不知道我爸妈为什么给我起这个名字，据说当年是找了个算命先生给起的。我这个人没什么爱好，唯一的爱好就是喝喝茶打打牌。我以前也没什么正经工作，做过各种各样的生意，卖水果、搞养殖、搞运输，但都不挣钱。后来开车给人送货的时候出了个车祸，我知道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赚不了大钱，也就不搞了。后来呢一直在别人厂子里当门卫，也当保安。”他顿了顿，“要说我这人有什么梦想，好像也没有。就是小时候我爸去世得早，那时候我就想有个父亲，后来自己有了小孩，就希望自己可以当个好爸爸。好了，谢谢大家。”
　　九月第一次听到父亲说这样的话，她有些感动，趁着大家鼓掌，正想着该说些什么。吴铭看到了她的迟疑，接过了话，“好，谢谢沈元同学。大家有什么问题吗，没问题的话，那麻烦沈元同学指定下一位同学来做自我介绍吧。”
　　“那就……胡生好了。”
　　“就知道你会选我。”胡生笑道。大家也纷纷笑了起来。
　　“大家好。我叫胡生。跟老沈……不，沈元同学一样，我也不知道我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我爸妈也没跟我说。我呢稍微识点字，所以这不现在就让我在这儿管管事儿，其实也就是个门卫。年轻的时候呢，跟沈元一样，折腾一些小生意，也没什么起色，后来就不干了。那时候也不会想着去找个正式的工作。现在呢，还得自己补这个社保的钱。哎呀，说远了说远了。我这人也没什么爱好，梦想也没有……小时候倒是想当兵，觉得当过兵才是英雄，才是男子汉呀。不过我们家成分不好，也就没机会去。大半辈子就这么过去喽。说完了。哦，下一个，那就你好了。”胡生碰了碰吴小梅的胳膊。
　　吴小梅也坐直了身子，用方言普通话努力说着，“大家好。我叫吴小梅。我出生在冬天，有那个梅花，我爸妈就叫我小梅了。我们家穷，我是家里的老大，要照顾弟弟妹妹，也没时间上学，所以也不识字。我好像就去了学校几天。我呢，以前在丝厂工作，白班夜班来回倒，一天天的。后来年纪大了做不动了，就不去了。后来开了一个小店。我这个人也没啥爱好，就是喜欢唱唱歌跳跳舞玩玩抖音。哎呀，我觉得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心态好，心里不搁事儿，大家以后有啥想不开的都可以来找我聊聊。梦想，好像也没啥……最近就是想去上海看看。我在抖音上看到一个姐妹，上海的，跟我差不多大，她天天放她的退休生活，一群老姐妹学这个学那个的，可好呢。有机会我就想去上海看看，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好。”
　　“你不用去上海看，咱们镇上也有呀，老年班。什么跳舞啊唱歌啊，就是我们不识字，学不了。报名的都是镇上那些有文化的老人。”朱金娣说道。
　　“那这个跟上海的比起来，肯定还是上海的好呀。那下一个就你了。”吴小梅嗔笑着指了指她。
　　“我叫朱金娣。我这个名字在我们这儿很常见。以前我女儿给我科普过，说其实是为了盼个儿子才给起的这个名儿。我也是家里的大女儿，要照顾弟弟妹妹，所以也没什么时间好好学习。但我小时候其实学习还是很好的，严老师还去过我家好几趟，可惜都被我妈给拒绝了。读了几年书就辍学了，所以现在稍微识几个字，但也不敢说自己有文化。我跟小梅一样，年纪小小的就去工作了。一开始是去学了裁缝，后来在服装厂做过一阵，再后来丝绸厂都开起来了，我就去丝绸厂了。开这个布机开了二三十年，所以现在耳朵也不太好了。后来也实在是做不动了就不做了。我这个人没什么爱好，天天就知道上班，闲不下来。梦想嘛，小时候想当个服装设计师，那时候跟着裁缝师傅学，还真是能学进去，那时候师傅还夸我有天赋哦。可惜后来也没一直做下去。”
　　九月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穿的衣服都是妈妈做的。那时候的朱金娣很爱美，墙上贴着时尚的女明星，家里还有好几本做衣服的书。她总是尝试做新的款式，或用旧衣服改造或用新的布料，所以那时候的九月总有新衣服穿，也是班里其他小孩羡慕的对象。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朱金娣不再追求美了。
　　“好了，那下一个，美仙好了。”朱金娣的声音把九月的思绪拉了回来。
　　“哎呀，我还没想好。我真是不会说话呀。”
　　大家纷纷鼓励。
　　“那我……我就随便说一点。我叫宋美仙。这个名字啊，我也不知道字怎么写，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是家里的老二，也要去干活，从小也没机会好好学习。但我是做梦都想上学，就是不好意思跟别人说。小时候没机会，年纪越来越大，就越说不出口了，也没那个地方让我去学。所以一听说有这个扫盲班我就赶紧来了。我以前也在丝绸厂上班，跟金娣一样的。现在也是一身的毛病。我好像也没什么爱好，上学识字算不算？”
　　“算的算的。”大家回道。
　　“那个，梦想也是这个。我希望有一天我能认识我看到的所有的字。”
　　“宋美仙同学，你这个梦想很厉害。我现在也还没认识所有的字呢，不过等你学会了用字典，就可以查到不认识的字了。”吴铭笑着竖起了大拇指。
　　“我就是说说，有这么个念想。那下一个，小妹好了。”
　　“哎呀呀，我也不怎么会说话。你们见笑了啊。我叫周小妹，这个名字呢，估计是因为我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又是个女娃，那就叫小妹了。我以前，我以前也没干什么工作，就是在家里带娃，后来身体出了问题，换了个关节，就更做不动什么了，都是我家老头子在外面赚钱……我也没什么爱好，就喜欢种种花，家里种了好多花，大家谁喜欢花，可以来我家采。我也没什么梦想。好了，就说这么多了。”
　　“奶奶，你有梦想啊，你以前跟我说要是能开个花店就好了。你每次去镇上，都去花店看好久。”天星忽然插嘴道。
　　“这个就是开玩笑说说的。花店可不是说开就能开的。那么多花我都不认识……”
　　“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那下一个……”吴铭笑道。
　　“下一个就凤南好了。”
　　“大家好，我叫沈凤南……”
　　……

　　眼看着快八点半了，大家的自我介绍终于结束了。
　　九月总结了几点，“现在已经八点多了，估计今天的任务完不成了，不过没关系，我们慢慢来。刚才听了大家的自我介绍，我听完很感慨，想跟大家说一说。
　　第一点，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说到这个名字啊，大家基本都不知道它的含义。但是想想我们现在的小孩子，你们自己的儿子女儿在给他们的小孩起名字的时候，是不是都会花很多心思，那我们的名字也同样值得被这样对待。我们的父母既然没有给它们意义，那么我们就自己去寻找。所以，我希望等我们大家识了一些字之后，等我们从这里毕业的时候，大家都可以给自己的名字找到一个属于你的含义。
　　第二点呢，大家在说到兴趣爱好的时候，很多人都说自己没有，但真的是这样吗？如果是真的，那为什么没有呢，是从什么时候没有的呢？一个人难道从小就没有任何喜欢干的事情吗？是不是因为忙着干活、忙着工作赚钱，所以把它弄丢了呢？那么我们是不是也可以重新把它找回来、捡起来？
　　还有，说到梦想的时候，大家好像都挺不好意思的，可能是觉得自己的梦想太小、又或者是太大了，太小了呢好像配不上梦想这两个字，太大了呢又觉得好像成了妄想，说不出口了。其实梦想哪有什么大小之分，只要是自己对未来的美好期望，都可以是梦想。大家有注意到吗，你们说到梦想的时候，都是笑着说的。这个笑里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向往，当然也有些遗憾。但它依然是非常美好的。就像一盏灯，一直在我们的不远处亮着，领着我们往前走。也许永远达不到，但这个过程也已经足够美好。所以，我希望大家都可以重新去追逐自己的梦想。
　　不知道大家听说过吗？在有的国家，他们都把退休后的人生叫做第二人生。虽然老了，但是你第二次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一切都不晚，重要的是有勇气去开始。”
　　“是的，第二人生！我在那个上海的老姐妹那里就听说过这个！他们可以，咱们也可以！”吴小梅大声说道。
　　这一顿煽情的话说完，九月忽然感觉自己像个卖什么保健品的推销员。不过还是感谢吴小梅的应和，使她没那么尴尬。而其他人，九月无法评判他们听进去了多少，也不知道经过今晚的自我介绍，他们会有什么想法。
　　“是的，第二人生。扫盲班就是你们的坚强后盾。那么，我们的第二人生就从拿起笔开始。”吴铭也附和道，他打开PPT，随即开始了第二个环节，“我们还有半个小时，那么我们就用这半小时学会握笔写笔画。好，大家看这里。这是正确的握笔姿势……”

　　“你们看我这僵硬的手指……”
　　“你们看，我这手指头比这个铅笔还粗，这拿着怎么这么别扭呢……”
　　“我也是啊，别看我这手这么大，居然还拿不住这根笔……”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笑着互看对方想尽办法拿捏一根铅笔。

　　“好，那接下来呢，我再教大家一些基本的笔画。看大屏幕。这个呢是‘横’，大家可以跟着这个动图，在本子上写写看。大家写的时候啊，尽量去动手腕，不要把胳膊肘给怼出去了……对……好，那下一个呢是‘竖’……”
　　“大家可以记一个简易的方法，一般来说呢，一个字的写法，都是从左往右、从上到下。如果明天白天有时间的话，大家可以把自己的名字给写好，按着给你们的这个字帖。然后明晚呢，我们先来看看大家写的名字。如果写的时候有问题呢，到时可以问我们。最后呢，要跟大家道个歉，这第一次课就拖堂了。是我们没把握好时间。明天呢，我们要教大家拼音。好了，下课。大家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见！”
　　“这说的什么话，要道歉也是我们向你们道歉，这耽误的是你们的时间呀！”吴小梅立马说道。大家纷纷表示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