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青传》将军折戟

18、玉楼春 “被你

　　风，狂风，狂风卷起千堆雪，似雪而非雪，竟是漫天黄沙。
　　黄沙似箭，万千利箭汹涌而来，千钧一发，花圃里的花乘风飘动，似一道屏障抵挡黄沙的攻势。
　　黑袍老人迎风狂笑道：“好功夫，不想江湖之中竟有人能抵挡我三人的狂风暴雨。”
　　花瓣如雨，木青站在雨阵中，平静地守候在龙燚身前，只微微抬手，一股强劲的力量如同疾风扫荡落花。
　　落花击穿黄沙，射向黑袍老人。
　　落花随流水，老人如同风中烛火，衰落在一片荷花池中。
　　“我们黄沙黑怪纵横楼兰三十余年，从未有过如此败绩。”说罢，黑袍老人勉力从一汪池水中坐起身，再要运气施功法。
　　“且慢！”杜牧之突然拦截，不容他人置喙道，“这二位我就先带走，等我审问清楚，镖货自然水落石出。”

　　斑驳的墙壁，灰蒙蒙的光线，狭窄的空间，靠墙的角落里铺满了杂乱的干草，四周仿佛有老鼠爬动的声音。
　　此乃人间地狱——牢房。
　　龙燚环顾四周，实在找不到一席可以坐的地方，摸了摸鼻子，叹息一声道：“这还是我第一次住牢房，挺有趣。”
　　木青站在他身旁，眨了眨眼睛道：“看样子你挺享受这种感觉。”
　　“我挺喜欢这种清静的氛围，很像道德宫的静室。”
　　“道德宫的静室也似牢笼？”
　　“不放你自由的地方都是牢笼。”
　　木青听闻此话，沉默地点一点头。
　　“第三位死者只剩头颅，那身体去哪里呢？”
　　木青不假思索地答：“被你吃掉了，现在外界传言你有食人癖，喜欢吃人的心肝脾肺肾。”
　　龙燚不由地叹息一声，又问：“第四位去哪里了？”
　　木青道：“是不是找到第四位镖师就可以找到他们丢的货物。”
　　龙燚道：“至少可以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首先我们要从这里走出去。”说着，龙燚便踏出一步，一席白衣微微飘动，牢狱之门突然落锁，门便轻轻向外打开了，龙燚施施然走出牢门，一柄折扇从牢门外的走廊飞向他，倏然停在他眼前，他握住折扇又朝牢房施施然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木青微笑一笑，踏出牢门随他而去。

　　龙燚摇着折扇仿佛很可惜，木青问他怎么了。
　　他叹息说：“这柄折扇被一群凡夫俗子所玷污了，它可是美人西施飞仙后自愿化作折扇伴我左右。”
　　木青心里酸酸的，说出口的话也酸酸的。“像这样的美人，你还有多少？”
　　龙燚抚摸着掌心的折扇，满眼怜爱地沉吟道：“我卧房的那盏长明灯是虞美人，床前的四季锦绣琉璃屏风是花蕊夫人，书房的月笼纱是李美人。”
　　“李美人？”木青疑惑。
　　龙燚悠然道：“李煜。”
　　木青怔了怔，想明白过来脸色又一红，道：“可惜他们了。”
　　“可惜什么？”
　　“可惜……”木青眨了眨眼睛，满天星斗都似已在她眼睛里，她轻抬起头盯着他莹莹一笑，忽然又低下头娇声道，“什么也不告诉你！”说着，她花一样背过身去。
　　木青娇羞的模样实在不常见，就像一朵花瓣飘落进水面，泛起阵阵涟漪，龙燚的心也忍不住泛起涟漪，他摸了摸鼻子，轻轻咳嗽，又窘迫得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木青忽然笑了，慢慢地回头，她凝视龙燚，眼波蒙眬，蒙眬得仿佛映在海水里的星光。
　　龙燚摸了摸鼻子：“我……”
　　木青眼波流动，嫣然道：“你再摸下去，鼻子早晚要被你摸平了。”
　　龙燚又觉得窘迫了，恨不得把一颗心掏出来给她摸一摸，他喃喃道：“我的摸平了，还有……”
　　他突然也不说话了。
　　木青急道：“还有什么？”
　　“我也什么都不告诉你！”龙燚窘迫得有点想生气。
　　木青疑惑地盯着他，忽而一笑，抬起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子，嫣然道：“去哪里寻第四个镖师？”
　　龙燚也笑了，道：“我猜他如果还活着，一定躲在一个敌人找不到的地方。”
　　“嗯，说的很对。”木青脉脉地凝视他，默默地点头。
　　“不如交给我这柄折扇，由她指引我们寻得第四位镖师。”龙燚摸了摸手中的折扇，折扇仿佛听懂话的小狗，在他掌心蹭了蹭，接着飞向高空，又似小狗一般在空中嗅了嗅，慢慢悠悠地往南方一片白桦林飞去。

　　白桦林很暗，夜色亦很暗，幸而明月高悬，林外的大道边，有三五间小屋，灯光透出窗外。

　　沿着林外大道举步而行，天色渐渐放光，那三五间小屋也渐渐明朗。

　　折扇突然急忙忙折回龙燚眼前，龙燚只有把她握在掌心。

　　忽然眼前出现一群人。

　　一群正在吃肉喝酒的人。龙燚也许久未吃肉喝酒，肚子里空空如也，闹得厉害。
　　“不知道怎的，一到这人间，我就老觉得饿。”
　　“既然堂兄觉得饿，不如我们且先在这酒铺里喝两杯酒，吃二两肉。”
　　“正合我意。”
　　酒旗招展，酒香混着肉香面香，扑鼻而来，酒旗下摆着四张方桌，方桌的旁边是一口大铁锅，铁锅里面炖着牛肉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热气之外是一个驼背老妪操着一根长柄木勺在搅拌汤里的手擀面条。
　　除了面汤、面锅、汤匙、筷子、酱油、麻油、葱花之外，这个小面摊也和别的小面摊没什么两样，也有个摆卤菜的大木盘，摆着些牛肉、肥肠、豆干、卤蛋。
　　龙燚好像对每样东西都很感兴趣。
　　“每样东西我都要一点，牛肉最好切多一点。”他说：“另外再来两壶酒，不管什么酒都行。”
　　“面呢？”老板试探着问：“你要吃什么面？要几碗？”
　　“半碗我都不要，”这个人微笑，“我只想喝点酒，不想吃面。”
　　这个人居然不是来吃面。
　　来吃面的三个人神色都变了，独臂人那只瘦骨嶙峋的大手上已有青筋凸起，面摊的老板已经握住了那双挑面的长筷。
　　可是他的脚已经被老板娘踩住了。
　　“我们这里没有准备什么好酒，牛肉倒真的卤得不错。”老板娘赔笑，“客官请到棚子里头坐，酒菜我马上就送来。”

　　简陋的面摊，简陋的四张方桌，其中三张方桌已经被一群赶路的客人占据，剩下的一张方桌摆在一棵硕大无朋的古树下。

　　龙燚摸了摸鼻子，径直领着木青走到那张方桌边坐下。
　　周遭的食客都有一种奇怪的目光审视他，他很懒，而且好像有点笨，感觉也有点麻木，别人对他的敌意，他居然连一点也没有感觉到，他刚坐下去，老板娘就将一桌好菜好酒好面条端上桌来。

　　一切快得仿佛在等着将饭菜送上来似的。

　　“天地这么大，人这么小，我们能坐同一家面摊吃同一锅面条，看来很有缘。”他朝着另一张桌上的客人说：“我想请你喝杯酒，好不好？”
　　“不好，”那位身着青衣的客官只管低头吃面，态度也不能算很不客气，“我不喝酒。”

　　龙燚摸了摸鼻子，好像觉得失望极了。

　　可是等到酒菜上来时，他又高兴了起来：“还好我不是一个人喝酒，还好我有朋友。”说着，给一旁的木青斟满一杯酒。
　　木青豪饮而尽，凑近他问道：“你觉不觉得周围热气腾腾？”
　　龙燚看着桌上的面与酒，同样小声道：“你是说面，还是说酒？”
　　“是杀气！”木青斩钉截铁道，顺手操起一根竹筷，以四两拨千斤之势截住一个酒杯，酒杯杯底在筷子尖打转，木青轻轻一拨，酒杯像离弦的箭，射向一张肥肉横生的脸。
　　青光一闪，一把黑色大刀挡住酒杯，肥肉横生的男人大喝一声，操起那把黑色的大刀指向龙燚：“你就是偷镖货的贼？”
　　“我从不偷货，我只偷心。”龙燚说这话时，一双迷人的眼眸仿若痴情地注视身旁的木青，木青忍不住皱了皱鼻子，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肥肉横生的男人“砰”一声踢开长条凳，凶狠地挥了挥手中的大刀，威胁道：“少废话，速速将镖货交出来，留尔等全尸。”
　　龙燚看着他满身肥肉，只觉得油腻腻得恶心，不冷不热地讥讽：“你肯留我全尸，我总要知道你是谁，日后好感谢你八辈祖宗。”
　　“连我你都不知道是谁？”眼前的胖子仿佛很生气。
　　龙燚和木青互相看一眼，双双真诚而又笃定地摇了摇头。
　　“我是青城山白素震。”胖子将名号叫得分外响亮。
　　龙燚却分外疑惑：“白素贞？我看你也不像是条蛇！”接着，接过木青递来的酒杯，浅浅啄一口，上下打量，漫不经心道，“你不苗条，也不灵活。”
　　“是震不是贞，你是不是不识字。”胖子仿佛更生气了，手里的宝刀熠熠生辉，双腰的肥肉不住地颤动。
　　手起刀落，肥肉已经被大卸八块，一具骨架完完整整地躺在胖子刚刚站地方。

　　白素震死了，又来了一个轻纱遮面的青衣剑客。

　　青衣剑客风度翩翩，身若扶柳。一旁坐着吃面的男子忽然放下碗筷，囫囵吞下口中尚未咀嚼的面条，拍掌称赞道：“好一招剔骨剑，阁下便是江湖鼎鼎有名的剔骨剑圣三公子。”
　　“正是。”三公子的声音从面纱后面传来，清清冷冷如同山泉冲破石缝。
　　龙燚不喜欢这个三公子，挑眉道：“你也是来夺宝？”
　　“中原人，你我是同乡，把宝物交给这个莽夫，不如交给我。”三公子操着一口正宗的中原口音。
　　“若我不愿意呢！”龙燚见不得他那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那就要问一问我的剑！”三公子的剑仍旧在淌血，就像他的瞳孔也在淌血，黑红的鲜血从他的眼眶慢慢渗出。
　　他看不见他的剑，也看不见他淌血的七窍。
　　众人骇然。
　　“他中毒已深。”
　　“谁下得毒！”
　　“他也没有吃面，他只喝了一壶酒。”
　　“酒里有毒！”
　　“谁能下毒？”
　　“自然是老板老板娘啦！”说话的自然是面摊老板，他扭曲的面部已然不是最初那张市侩讨好的商人脸，“你们全都中了我的七孔流血不流泪散。”
　　众人又是骇然。
　　龙燚却脸不黑，心不慌，平心静气地喝着那碗兑了水，下了毒，也实在算不上好酒的酒，他仿佛在慢慢品鉴，又仿佛没有听懂周围人的骇然，他慢慢悠悠问道：“你又是哪路人？”
　　面摊老板狠毒地声音如同恶狼呼号：“连我都不知道，孤陋寡闻，我是贾神仙。”
　　龙燚不由得露出一副满意的微笑，喝酒的速度却愈发快速。
　　面摊老板疑惑地眯起眼睛道：“你怎么不流血？”
　　“因为我是真神仙！”龙燚索性拿起酒壶仰头就干。
　　老板觉得此人实在嚣张，实在碍眼，他操起那双挑面的长筷，直挑龙燚面门，口中道：“你竟敢姓甄，吃我一筷！”
　　“相公，我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