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多事种芭蕉》由梨

96、第 96 章 来世做牛做

　　得知府里事情，喜格、李青岚、钱妞紧随其后赶了回来。
　　见此情景，纷纷跪在地上。
　　雍亲王松开严露晞，坐到了下人抬来的太师椅上，大声斥责喜子整日扮好人，心里一点没担当，阳奉阴违不堪重任！
　　李青岚矫揉造作，拿腔作势，其实最是贪财忘义，十足的道貌岸然！
　　钱妞光长年纪不长脑子，就知道伏低做小，一味和善最是没用！
　　听到这些，伏在地上的严露晞心中悲切，她自以为自己是在救她们，实则不过也只是自以为。
　　又是夜色催更，清尘收露，月暗之时。
　　雍亲王斜坐着，一只手搭在膝盖，另只手攥紧太师椅的手柄，滔滔不绝点评着王府的一切。
　　银色月光洒下，严露晞跪在地上的脚逐渐冰凉直至指尖，如坠入寒潭。
　　语言本身就是一种权力！
　　“王爷！请您让她们说话！她们有权利解释她们的动机和行为！”
　　他并没有停下，严露晞又大声道：“你不能把她们像狗一样地训！”
　　雍亲王略一沉吟，问：“不时常提醒，她们如何能安稳过日子？”
　　严露晞整个人匍匐着，她实在不想与他对视。
　　声音从地面颤抖着传来，“她们有脑子，有人格，她们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不是只能接受您给的。
　　从前的王府虽平静，可底下的波涛却并未停止，她们只是压抑着自己的情感。
　　现在看来的一团糟，正是被我点燃的定时炸弹，但奴才想，最好的沟通莫过于吵架，我们已经知道症结所在，才好对症下药。
　　请主子听她们一言，让她们也诉说自己的委屈。”
　　在如此情景下竟还能愿意倾听他人说话，雍亲王不可置信。
　　而她声如天鼓，明朗清彻。
　　“抬起头来。”他命令道。
　　严露晞跪起身，清露弥漫在她绮丽齐平的双耳，脣色光润丹晖，双眼透着神秘的绀青，如青莲华叶，写满怜愍爱护。
　　雍亲王忍不住说：“你们亦如是。”
　　喜格率先抬起头，她们眼神依旧落在地上，慌张的嘴一直咬死皮，但没有人要为自己辩护，直到他命令她们每个人阐述自己的想法。
　　但喜格第一句便说：“年露与徐彩官有染，奴才才将她关进佛楼，也是叫奴才悉心照料的，是那几个奴才罪大恶极，竟……”
　　雍亲王已经气得拍太师椅扶手，“徐彩官什么东西，露福金能看得上他？”
　　他不屑一顾，冷哼一声，自己都入不得她眼呢，她怎么可能看上一个只知道唱戏连大字都不识的毛头小子。
　　喜格还要叫人拿出手绢，他懒得搭理，挪动身子不想听喜格再说。
　　“门外租的马车本王已经派人拿下，你想假造露福金逃跑的迹象？”
　　这话是对早没有嚣张气焰，跪在地上直抖的伊琭玳说的。
　　此时此刻的严露晞已经冷静下来，她替胆战心惊的伊琭玳说道：“伊格格虽说简慢无礼，可是奴才认为，正是因为她相信人的善意，所以，唯独不会把人往坏了想。
　　如我，从小受社会熏陶的表现，是源于利己主义的自我防卫本能，所以不轻易展现攻击性，但这不代表我就是一个好人。
　　或许，粗鲁直接是本质真实的反应，彬彬有礼只是带着假面具的虚伪反应，王爷，家事就请您定夺，扣月例或是禁足，都好。”
　　只要别说要报官！
　　宋格格已经在拐角偷听了会儿，见严露晞竟把话说到这个高度，只怕自己再不出声，雍亲王一会儿要骂到自己头上。
　　她假装刚得知此事，拖着‌缁衣角跑了两步过来，向严露晞道歉。
　　耿格格连忙跟上，二人附和着说当时虽是无心，却从未对自己失手一事道歉，心里一直愧疚。
　　严露晞知道她们也是在雍亲王面前博个好印象，顺着便提出抗议：
　　“耿格格与宋格格前次的事，是我们处理有问题，没有将事情摊开来说，总以为这么囫囵个儿过去了不提就是没有发生过。”
　　其实雍王府从前一直是如此，喜格每次各打五十大板就当作没发生过，后来大家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倒也没什么大摩擦，就是总不知道哪里膈应着。
　　严露晞也反思过，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进程，不能因为它慢就否定它，她应该具备更多耐心，去改变世界和她们。虽然可能十分微小。
　　她继续道：“论迹不论心，她们不是故意的，我也从来没真的怪过她们。”
　　眼看面前人身形端直，皮肤润泽，尘垢不染。
　　雍亲王不敢相信世间真有如佛菩萨一般的人。
　　李青岚已经担惊受怕一整日，眼见着要轮到自己，只得求情：“奴才是为救年福金啊！”
　　雍亲王最不想和李青岚多说，“当日本王若不是急着赶去热河，定也要治你的罪！
　　你只需告诉我伊琭玳的所作所为就是，又何必要多说露福金与你谈论起的别人？
　　做不到守瓶缄口就算了，竟揭发信任你之人，如此口蜜腹剑、阴狠狡诈！虚伪至极！”
　　李青岚不停磕头，“主子，奴才是知无不言，所以才偷偷和主子说妹妹从前有个相好的事。”
　　原来是因为李青岚去说了这话，雍亲王才让喜格派人来看住自己。严露晞听得目瞪口呆。
　　加上雍亲王本来就疑心自己有个远在天边的青梅竹马，这一举报不就坐实了吗！
　　李青岚又跪着过来抓严露晞手，“妹妹，你相信我，我不是想害你，我是要救你的，这件事如是别人告诉王爷，指不定说得多难听！”
　　雍亲王也在看着严露晞，看她有什么要说的。
　　那种迫切，让她觉得焦虑，仿佛被人架上去，她必须要同情每一个人。
　　“你刚进门那日，我为了让你感到亲切劝说大福金见你，你从来感知不到我们想与你亲近之心。
　　我们听戏、打牌你都不来，是，你清高有文化，但我们都是一家人，何必看低我们呢。”
　　严露晞已经分辨不出人心，她的心已经被击碎，这个世界和她想象完全不同，她现在只有一切尽快结束的疲惫感。
　　李青岚望着雍亲王脚下，看他没动，又说：“妹妹，看在佛固伦最喜爱你的份上，不要让她难过，妹妹。”
　　佛固伦是李青岚最小的孩子，活泼可爱，每天拉着奶妈们满院子请安。
　　这个小女孩总是嘻嘻哈哈天真模样，哪怕是严露晞这样的老鼠人也时常带她去逛园子。
　　佛固伦的养育之责在宋如意，生活中的一切都由她过问。
　　严露晞一直想的是，宋如意有两个没养活的仙女，应该是为了给她一些生活念想。
　　能看得出，宋如意在对佛固伦的教育之上也花了心力，不像李青岚，一心只有弘时。
　　因为弘时才能证明她的价值，弘时的未来才能奠定她的未来。
　　而已经有了儿子的耿三姐和钱妞对佛固伦也十分喜爱，大约她们还不到担心未来的时候。
　　严露晞觉得自己和李青岚很像，她俩都想用某个东西证明自己的存在，比如儿子，比如学业。
　　她的恻隐之心又不断地撺掇起来，当然她心中明白，一切都是借口，任何原因都不足一句：这些女人都是她的模样。
　　天真、自私，看不到未来。
　　“若没有青岚入夜，又如何有白露落阶，”严露晞再一次开口，“求王爷饶了李侧福金，就当看在弘时和佛固伦的份上。”
　　她的情绪已经平缓，也不是在为李青岚求饶。
　　她甚至在这一秒明白了为何别人总说，读书人是活在象牙塔里。
　　“你们认为我是白左也好，圣母也好，总之我就是希望她们不受到伤害，她们有她们的局限，我也一样。
　　我生活在富裕的家庭，生长在和平的年代，自以为读过圣贤书比她们洒脱，以为自己聪明可以感同她们，实际我只是居高临下的自以为是。
　　包括现在也是。以为能救得了她们。但我想，任何事不是一蹴而就，总要无数人用许多时间去争取。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一个三百年就能跨出一步，那再三百年呢？总有一个三百年我们可以改变这一切，拥有想要的。”
　　这些话没有人在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雍亲王身上。
　　他的每一个皱眉，每一次眼神变换，都被她们捕捉。
　　但这就是她们的生活与工作吧，严露晞心想。
　　只有众人的中心——雍亲王听进去了，他念叨着“未夜青岚入，先秋白露团”，他心中脆弱易碎的年露此刻完美融入这首诗。
　　她就如茂密竹林里氤氲的水汽，幽深中，只有这枚露珠晶莹剔透。
　　雍亲王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初生的清晖洒下来照着他，“者尔得舍身救主，狗上人养狗有功，赏。”
　　他半蹲下来，轻轻一抱就将严露晞横拥在怀里，冷静道：“将所有人拖下去，审！”
　　“主子。”严露晞极力想跳下来，她实在害怕这个国度难以预料走向的刑罚。
　　雍亲王却不许，他坚持这些人在一起会串供，要让每个人单独阐述自己的所作所为。
　　“你实在单纯，看不出谁说的话带有歧义，你若想知道真相，就让她们自己为自己辩护，让她们也剖白内心。
　　届时，褪去一切私心的美化，便可知，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真是在刑部和宗人府审案子审出套路来了。
　　“你这人怎的这么痴。”
　　雍亲王将严露晞紧紧搂在怀里送回清晖室。
　　“主子，奴才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可今生我真的做不到。”她没法在拥有现代意志的情况下，在这里活一辈子。
　　雍亲王将她放在床边靠着，“本王不需要下辈子，红尘万千没有任何东西能留住本王，你我缘分今生起今世灭。”
　　严露晞拽过圆枕趴在上面，想和他隔开更多，“可是我们今生若是纠缠，又如何断了轮回？”
　　她仿佛能看到绥成楼上的两支金塔，里面有他，还有她。
　　如果人真有灵魂，逃脱不开轮回，那么她来到这里，只是让她重活一次罢了。
　　他所说的不要轮回，那也请别禁锢着她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