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多事种芭蕉》由梨

133、第 133 章 雁字回时月

　　康熙从草原回到热河，已经快七月中。
　　他们不在的几日，严露晞吩咐人来又整理了一番狮子园，人一到，就向雍亲王说想请皇上来狮子园进宴，毕竟为了她和年家康熙也是费了不少心力。
　　十三日，皇四子和硕雍亲王胤禛恭请上幸王园。
　　队伍很远就能见着，像蜿蜒的龙蛇，让等在门口的人们逐渐生出害怕。
　　康熙由人扶着下来，带头往里走，第一件竟是问他们去绍兴做什么。
　　雍亲王没想到康熙竟知此事，一拍袖子就要跪下解释。
　　康熙却说：“让年氏解释。”
　　严露晞跟在更后面，立刻上前跪下：“皇上，是奴才一心好玩，想让四阿哥带我去看社戏，忘记了四阿哥皇子身份。
　　当时以为绍兴不远，去看看没什么，谁知落到水中害四阿哥撞伤。奴才罪该万死。”
　　她当时不是没想到四阿哥去任何一个地方都是皇帝特批的，可她就是想提，就是想无理取闹，她以为四阿哥也不会同意。
　　哪怕她知道在中国这么多朝代里，对皇子管控最严的就是现在。
　　除了六岁起每天早上五点开始学习到傍晚五点，随时抽查课业，当然学得不好是鞭打老师，以外，成人后更是严禁离京、限制社交，全天候管控。
　　包括这次他俩偷偷去绍兴，康熙也是知道的，那生活中还有什么是康熙不可能知道的呢。
　　既然这次知道，那么以前、以后做的任何事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康熙一直没有说话，严露晞的心却愈发凉了。
　　有种和父母打电话的感觉，就像他们听到她周末想回家，父母在电话那头的沉默，而后便是责备，她怎么能不好好学习呢，怎么能还想在周末玩呢？
　　她手心出汗，后背一片冰凉，子女也好，人臣也好，哪一条路都那么冷冰冰的。
　　康熙叫人扶起了严露晞，然后对四阿哥说：“怎么受伤不告诉阿玛？”
　　四阿哥颔颐道：“受伤不严重，当时奴才离得远，怕额真阿玛见不着更担心，所以没敢写进折子。
　　回来时已痊愈，心想没必要旧事重提，叫额真阿玛为奴才操心。”
　　康熙拽紧四阿哥手臂将他拉至身边，拍拍他背看他一脸坦然，康熙才放下心来，对严露晞说：“人生如逆旅。”
　　严露晞心想他还挺文艺，这时候说上这了。
　　康熙已经上了肩舆，继续道：“你们此去杭州是一程，人生亦如是，不过是另一程。
　　待这一程过去，你收获到的才是自己的，这躯壳、名利，都不会剩下。你性子好静，四阿哥多带你出去走走看看是好的。”
　　一个皇帝，说名利都是身外之物，他好意思说她不好意思听。
　　但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严露晞心里盘算，决定把话坦白。
　　等到宴会之处，她又跪下：“奴才不知二哥哥做了什么，但请圣上惩罚。”
　　这是她真心话，年羹尧在康熙手里接连跳级，早不知道狂到哪里去了，“我这个哥哥自幼骄纵，在家时父亲大哥对他施压还不能教导他。
　　现如今在他乡任职，这些年又深得圣上栽培，现在眼高于顶惹起祸事来了。”
　　从后世来看，这次事件应该没什么大影响，所以，她真心希望康熙这一次是该收拾一下他，说不定到最后他不会狂妄到害了一家人。
　　“你意思，怪我咯？”
　　“圣上明鉴，奴才没有这个意思。”严露晞虽是跪着，也明显感到脚下软了。
　　康熙坐上宝座，拿起一支斗彩杯翻看。这酒杯是四阿哥画的‌佛手‌与‌蟠桃‌叫人烧制的。
　　他放下酒杯，示意倒酒，尝了两口杯中果酒，“我已经令他与我解释了。
　　话说，这年羹尧也很有些意见呐，啊，”他看向下首位四阿哥，“说到你门下多年，你从未遣人至川赏赐物件。”
　　四阿哥根本没来得及坐，立刻又站出来束手低头听着。
　　“你这个主子，这么多年并无赏赐，如何笼络人心？我已经派人往四川去了，这次多多地赏他，对下人，要懂得手段。”
　　严露晞心里笑死了，康熙还在教好大儿做好人、做主子呢。
　　四阿哥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过生日时用年露身份赐了东西，孟光祖一事一样写信去骂了年羹尧。
　　不过是他确实不使人到处网络，所以那一次半次，一封半封信，很难被人察觉而已。
　　四阿哥一听康熙这口气，顺势表达自己一心在山水间，近来作画，心境平和，命人送几幅字画来与康熙察阅。
　　康熙这才叫严露晞起来，“我听说你跟着玛琭在学画画，你们汉军旗的女子贞静是好事，但四阿哥也是个不爱动的，两个人整天这么坐着，有什么意思？”
　　严露晞和四阿哥都觉得挺有意思的，喝上一杯茶，聊聊佛经，畅谈古今，偶尔写上几个字，再摘上几支花。
　　四阿哥的帽架子里的花还是他俩昨天一起摘的。
　　康熙接着对四阿哥道：“赵申乔之事不是我不肯革职于他。讲道学之人，家中危坐，但可闲谈作文，他在官场有职任，即有所不能。
　　此好事之徒腥风于朝堂犹可说是谏臣，若不用他士人又有怨言，何必招怨呢。”
　　康熙头头是道地教着自己这个儿子怎么当主子驭人，但严露晞心头明白，赵申乔这种人要在雍正朝，早被辞退了。
　　“还有十四阿哥，”任何地方都是皇帝的主场，大家都要听他说，“去岁我来热河他偏跟来，今岁我让他来护驾，他倒好，想尽办法都要留京。
　　他是为了扈驾么？分明就是跟着八阿哥去哪儿他去哪儿！心里有没有君父？”
　　康熙这话就是故意说给四阿哥听，他俩同胞兄弟，私下有联系是肯定的，现在就是让四阿哥点一下自己那个弟弟。
　　作为皇帝，康熙非常仁慈，虽吓了严露晞，但没有丝毫惩戒，甚至还说派人去赏了做错事的年羹尧。
　　但这软刀子反而不适合她，她无法明白度在哪里，甚至隐隐觉得皇权也不过如此。
　　这顿饭越是表面和谐，就越叫她猜不透。
　　饭后她问：“最终那绍兴的姑娘怎么样了？”
　　四阿哥不看她眼睛，“汗阿玛叫九阿哥好好对待那姑娘。”
　　严露晞点点头，康熙能说什么，宫里多少江南来的姑娘都还回不去，更妨说这一个。
　　过了秋分，整个承德完全凉快下来，八月时按礼部要求换戴暖帽。
　　再两日是中秋，雍亲王近来真作了一幅画，届时要献于康熙观赏。
　　一早二人就上了妙高堂，准备将画做最后的处理。
　　初秋舒爽，秋日暖阳洒在黄透的树上，金风拂过，漫天飞舞着如扇子一样的树叶，被阳光照出一层层迷蒙光圈。
　　“没想到承德还有这样的银杏树，我只记得京城的大觉寺有一棵千年银杏。”
　　严露晞是南方人，并不识得东南西北，只是背着阳光往前走，看着自己和福禄寿的影子慢慢在拉长。
　　雍亲王纠正道：“大觉寺北面的那株银杏，距今已有六百多年的历史，故称‘银杏王’。”
　　她心里好笑，树子大了叫王，雍亲王的脸臭也被后世网友调侃为王——‘烤’冷面王。
　　回忆起从前那些记忆，仿佛多年前的事了，她说：“我记得大觉寺的玉兰、法源寺的丁香、崇效寺的牡丹被称为老北京三大寺花。”
　　来这里这么久好像真的从来没去看过，刹那间，她已经迫不及待明年，想去看玉兰，看丁香。
　　不过她的言论却叫雍亲王好奇，“我怎么不知大觉寺有玉兰？崇效寺也只知遍种枣树，而法源寺……更是没听过这座寺庙，不知是在何处？”
　　一下被雍亲王拉回到了现实世界，严露晞正要想怎么解释，却又觉得疑惑，究竟三百年前和三百年后哪一个才是现实世界？
　　“是我记错了，胡说的。”她打着哈哈敷衍他。
　　面前人却不依不饶，“究竟是记错了，还是胡说的？”
　　“我意思是，来京城前别人说的，可能是我记错了，所以说了胡话。”
　　她赶紧转移话题，“刚才王爷说大觉寺确实有棵银杏树已经六百多年了，那首诗叫什么来着，‘今月曾经照古人’……”
　　这棵银杏如果能平安度过战乱，让她那个年代的人也能看见，心情会和她一样吗？
　　抵达山顶妙高堂，乳白雾霭从山谷漫溢，山明水净，清露生凉。
　　看着内侍将画铺开，严露晞细细地检查才发现，“你月亮都还没画呢。”
　　雍亲王俯下身子将她圈在怀里一同埋下去，让她好好看看。
　　天上无月，但他们所在的亭台楼阁洒满月光，池水里涟漪中一面明月。
　　他说话语速极快，却不叫人觉得聒噪，特别是在这个夜晚，他低沉的嗓音竟像是午夜电台，在分享着千万人的心事。
　　团圆也要那么隐秘吗，严露晞轻轻从他怀里挣脱，抱起小狗抚摸，“若让你选，你想选何种身份？”
　　雍亲王双手撑着桌案没有起身，嘴角噙着笑，答案不言而喻。
　　严露晞了然地笑，“王爷早已修成，看来这辈子缘尽下辈子我俩就见不到了，既是最后一面，我希望我们这一世多些珍重。”
　　他还是那句话，“你也可以脱离这轮回苦海。”
　　严露晞心里很失落，她不知道下辈子代表什么，只是觉得如果是爱情，不都想生生世世在一起，为什么他总也那么冷淡。
　　她看着画面里池中的月影，“但是下辈子，我想去满觉陇看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