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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 117 章 无甚新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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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晚两个人从平山堂走到了瘦西湖,静静地盘旋在黑夜里。
雍亲王牵着严露晞拎着裙摆的手,另一边挑着一支灯笼。
她推开耳边的柳条,“难怪李太白说,‘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
雍亲王知道她情绪不好,只是陪着一路走在这风景里。
吹吹凉风,倒真的吹开了心中的惆怅。
翌日天不见亮,雍亲王去河堤看了河标兵演练,严露晞收拾东西准备回船上,下午就要离开扬州了。
两天的记忆太短暂,只感觉脑袋还没摇晃够,就又上了南下的船。
艄翁击鼓为号,船工便各行其事,将船推拉着上了航道。
夜里雍亲王挑灯夜战,写了长长的治理方案,严露晞实在没精神,又睡了整晚。
醒时,天气已经转入雨季。远处黑云翻墨,近处江阔云低。次次来江南,次次都是这样天气!
严露晞第一次来苏州,是一个下雪天,雪水化得满地,浸湿了鞋袜,在那个年末尤为刺骨。
她蜷缩起来,仿佛能感受到那日的气温,那些不开心的记忆却似乎变得不再那么沉重。
很快,帘外雨潺潺落下,白雨跳珠乱入船。
她慌忙去摘支摘窗的棍,却见运河里一艘艘船就像老式的飞机,在空中翱翔。
看了好一会儿,衣袖、衣襟全打得透湿。
这几日的天气就一直这样阴雨连绵,湿漉阴沉。
船小时雍亲王还和她挤在一起住,船大了,他反而搬去了别处。
也好,这样她便可以在这个颠簸不平的屋子里,也不点灯,任由落雨轻响。
再不多日就是年露和自己的生日,没成想在三百年前的江南,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地过上生日了。
不过,最后一次和家人过生日是什么时候呢,她也想不起来。
只记得某次她生日,爸爸打电话,说妹妹很优秀,钢琴弹得特别好,每天妈妈都陪着练。
严露晞从小就是寄读生,不喜欢依赖,习惯了自己做一切,后来家里妹妹就是跟着父母长大,自然比她多一分亲热。
挂了电话她自嘲地笑笑,现在想起来,是何等讽刺。电话里爸爸甚至没有说一句“生日快乐”。
严露晞坐起身,摇摇头又躺下,怎么突然忆起这些从前毫不在乎的小事了。
后一日终于靠岸,抵达苏州。
雍亲王平日里就在书房写啊写,阿林等人每天送出去数封信。
好不容易到苏州了,他又再一次去阅视河工,严露晞嘴上抱怨,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她喜欢一个人出游,如果能把吉官、呼里还有那些侍卫一起取消掉,那就更好了。
换了乌篷小船,苏州无风无雨,绿杨白鹭,处处小桥流水,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无甚新意。
直到一处转弯,她才眼前一亮,“这里可是平江路?”
艄公说了一通,她们几人皆是“哈?”了出来。
“请问,能说官话么?”严露晞认真地问他。
“唔弗会哦!”艄公哪里会官话,依旧我行我素。
难怪雍正上台大力整顿官话,这说的谁能懂啊!
好在严露晞也是走南闯北穷游过来的,大致听出他后面说的:“奶奶,这里是十泉里,我们脚下的河确是平江河。”
第一次来苏州的时候下雪,到时已经天黑了,到处找晚餐也没找到,走到平江路口的时候一个白墙黑瓦墙上生着霉的小店在打蟹壳黄。
严露晞当时买了两个,但是那老板态度很差,虽然东西好吃她也不愿意再去买,后来就一直心心念念地想。
第二次去苏州,阴雨不断,她好不容易放下对老板的心结,可是那家店已经没有了,平江路已经完全是流水线古镇的样子。
这一次,她想要再尝尝苏州的蟹壳黄,所以她问那艄公,可不可以带她们去买蟹壳黄。
“搿个要起观前街啊有得切。侬格类有铜钿宁家还切蟹壳黄诶?”
严露晞只听懂了“观前街”“蟹壳黄”,当即便提出想现在去观前街。
“个辰光嘞,去哉,门都关脱咯。”艄公摆摆手。
这句倒是听懂了,现在去,已经关门了。
树枝莺啼、艄公摇桨的欸乃声此起彼伏,在这青翠的小河中显得格外生动。
两边景色看来看去都相同,相似的白墙黑瓦,但又不同,这里是杨柳,那里是爬满墙的地锦草。
小桥来往的行人停下来和在河边洗菜、洗衣的人打招呼,那人便抓着菜篮子回一声“阿好”。
“那……去寒山寺。”
好像来了那么多次,去的景点都是那几个。
该说她恋旧吗?
粉墙配黛瓦,石桥横碧波,乌篷船慢悠悠往前,到一处水上十字路口时却堵了起来。
不少船在这里靠岸,然后抬上些东西,又回到船上,往下一处进发。
看他们买东西,严露晞也想凑个热闹,上岸去看沿岸的几间小屋里是几个织布的妇女和不多的几卷布。
她问那女人卖这个一日能得多少钱,女人笑着说:“能挣五、六十铜钿呢。”
严露晞皱眉,那女人立刻就懂了,安慰道:“老底子纺纱,一日到夜只得二十文铜钿,要挣五十铜钿,淘浆糊淘到夜到勿困。”
她当即不好意思,怎么还叫她们安慰自己了。
想起第一次来苏州,黛瓦覆雪,乌篷船泊在烟水长堤,檐角的雪簌簌坠下,落在青石板的纹路里。
她那时候还是穷学生,只能看着拍照的战国袍美人撑红伞走过,脚步声轻踩碎琼,掠走她羡慕的眼光。
恍惚间,究竟是从前还是将来?
严露晞告别纺纱的女子,重新上船,前往寒山寺。
每个人都读过《枫桥夜泊》。
她无数次幻想过,一轮明镜高悬灰蓝天幕,清光漫过层叠植被与古塔远照浮屠,晕开远山黛色。
古桥枕水,静立江南暮色,乌篷载着灯火,河面漾着碎银般的月色。
幻想中的一切,一样都没有!
第一次来时,直达寒山寺,一个小寺庙,枫桥在哪儿也看不见,嘈杂喧嚣拥挤不堪的环境。
第二次来,走了长长的路,看了无数的文创,千年古寺,却只流露出轻浮与浅薄。
船摇啊摇,艄公都唱起了渔歌。
到天快黑时,高柳、芭蕉之间出现几处飞檐。
“奶奶,枫桥到哉。”
严露晞往前探身,他们身边已经没有同行的船只,河面上的船都匆匆从枫桥下驶来,钻入他们身后暮色之中。
桥上人推着车,拉着米,慌忙赶路。
“奶奶,前头有官兵,伲弗去哉。”
严露晞看前面全是换粮的,他们是观景船,可能确实不好过去,便说自己想上岸看看,让几条船靠在岸边等着。
才踏上岸,从那头冲出一群官兵将他们围住,侍卫反身将严露晞几人护在中间。
艄公在船上害怕极了,手掌拳成筒状,低低地叫他们快上船,要往回赶了。
这时走出几个看起来等级更高的兵,侍卫过去听完回道:“吟雪姑姑,王爷的船已至,请福金前往。”
吟雪又过来传话,拿了些钱给几个艄公,叫他们空船回去。
艄公害怕官兵,却依依不舍,担心这几个姑娘吃亏,虽她们带着好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到底比不过差爷啊。
严露晞看出艄公的好意,走上前道:“谢谢你们的关心,是我丈夫在前面等我,天色暗了,请回吧。”
艄公也是什么人都见过的,却不知拉的是个大官太太,抓着刚赏的一串钱后悔起来,早知道要多些!
严露晞不知这些,目送扁舟携灯缓航,灯火碎在柔波里,古寺、流水、静谧的晚风。
羁客就这样被留在了这里。
沿着江畔点点渔火,在几百年前,有一位诗人也曾因前途未卜,在这枫桥旁彻夜难眠。
这条路,这段历史长河里,要途经那么多人,严露晞突然觉得也没有那么孤独。
她兴冲冲赶去见雍亲王,他已经在这附近的官驿住下。
她开口就问那些女人一天才挣五十文,会不会太少了。
雍亲王将桌上原本摊开的信件收起垒成一摞,揉着眉头说,苏州织造衙门里的一个熟练织工的月工资才一两四钱银子。
虽另有每月四斗米的口粮,但这已经是工人中的最高收入了,“一个女子,每月能赚到一两银子,一家人就已经够吃够用,很了不起的。”
看着他将数封信叠起又藏入柜中,严露晞脸上无光,她觉得可怜的织女一月都能挣一两银子。
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的王爷也每天有那么多处理不完的事,反而自己是一个不事生产的人。
“王爷,您每日处理这些事,会不会烦?”
雍亲王手覆在柜上,表情严肃,“你知此书说何事?”
严露晞并非特指某一件事,“我不知道,我只是想知道我应该干点什么?我也可以做这个社会的螺丝钉。”
他轻拍那装了信的柜子,状似松了一口气,“本该我做的,有何烦扰?
每个人各司其职便好,若你喜欢做事,下次需要外命妇行事,便叫喜格在府,你去。”
王爷的福金有许多要做的场面活,会得一些赏赐、露脸时也确实荣耀,实则这些荣耀也是归属在丈夫名下。
除了有一次某个官员说自己妻子身体孱弱担不起这份工作,想换个老婆,康熙却说,担不起就给你换个低级工作,你妻子就不需要工作了。
这也是非常少有的反制。所以平日里喜格参加,严露晞根本不稀的这活儿。
她道:“那些当吉祥物去给人贺礼、哭丧的活我可不干,我要做实事。”
雍亲王已经将那宝贝柜子收到了高大竖柜里,轻松道:“说到此,我确有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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