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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 113 章 天津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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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亲王坐在案前,桌案上空空如也,严露晞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坐在书桌前却不是伏案工作。
船身猛地一动,咸腥味传来,启航了。
她跳到窗边,咿呀咿呀,船的每个关节都发出这样的声音,比早上出门坐马上还不真实。
做梦都不敢想会在三百年前下江南。
兴奋还没散去,晕船接踵而至,摇摇晃晃肚子心口一齐难受,整个清晖室跟来的人都如她一般晕船得厉害,天还没黑,已经吐了个来回。
雍亲王问吟雪:“北上时你主子也是如此?”
严露晞内心是不想让吟雪跟的,但纳尔特伊要随雍亲王出行,她才想着不要拆散人家夫妻好了,才极力邀请一起看看江南。
吟雪也是一脸煞白,“当时,奴才和侧福金、四姑娘都晕船,也是这样熬过来的。”
难怪提议让吟雪陪同的时候她犹豫了,严露晞还以为是因着吟雪不喜欢自己,所以想拒绝,原来是她知道自己晕船。
雍亲王将人分到各个房间,吟雪由纳尔特伊照顾,吉官现在有一个自己的小丫头跟着一起,跟着呼里、秋、兰等分了几个小太监伺候。
她身边就剩下雍亲王一人。
他在房内点了些香方,压着那股潮气,但她依旧难受,他便拿了只小巧鼻烟壶来,舀出一点点放在她鼻子前。
她才不要用这个,饶是伸手推开,一股浓烈薄荷薄凉油的味道依旧窜入鼻中,原本晕胀的感觉瞬间通了。
有了这东西倒是不吐了,但这颠簸止不住,天旋地转就一直持续。
雍亲王的照顾略显另类,会照顾她吃晕船药,却也在这个狭小的空间给她天人合一、五音疗疾。
他说:“<胡笳十八拍>重商音,这首乐曲中又搭配了婉转属水的羽音,曲调苍凉广阔,可使心柔气畅。”
听下来确实也有让身体舒缓些,但严露晞还是觉得这玩意儿吧,收效甚微。
两日的路程实在煎熬,待船经北运河到天津卫停下,她就迫不及待下船去感受土地带来的稳重。
可是下了船依旧摇个不停,跟坐两天火车下来一样,还在哐且哐且。
因为雍亲王的到来,所在的码头已经清空,雍亲王有些公务要办,只身去办事了,严露晞就带着人在岸边凉亭吹风。
到这里是为了换船,否则吟雪几个晕船晕得都不愿意动弹,一个个灰头土脸。
没想到最会照顾人的竟然是雍亲王。每天为她擦洗,刷牙,一早还给她编头发、擦桂花油。
她闻闻袖口,他还用香薰给她熏了衣服,哪怕赶路、生病竟然也让她舒爽干净。
风一吹,严露晞浑身便都轻松下来,放眼望去,河面上成百条漕船,每条至少五六十米。
期间有较小的接驳船在协调运送货物,连着远方与天接在一处的地方都是繁荣景象。
岸边码头现在只有雍亲王要使用的两艘巨大的红色双桅扬帆船。
他们的新船正在上货,上面人像是蚂蚁一样排成行地上下,船尾的镶白旗被风拉着一遍一遍地展开。
身子才舒服些,严露晞就想出去走走,她迈出腿,像刚化了人形的青、白二蛇,一扭一拐。
陈福最有眼力价儿,即刻叫人去喊了张肩舆来,轿夫天天在码头抬人,很会看人,知道今天来的是什么船,也就知道面前人的身份,到了先跪下磕头叫着太太吉祥。
严露晞从吟雪那儿接过装钱的荷包,叫她们继续休息,自己一个人着内侍和侍卫出去转转。
吟雪确实走不动,只得趴在凉亭的栏杆上默认了严露晞的行为。
码头到街上不过几十步远,人还没到她就已经看全了整条街的景象。有人扛着大包在送货,有人在购买路上用品,等严露晞到跟前,那些人早就隐入人群继续着接下来的人生。
就和在地球上看到的星星可能是几千年几万年前的一样,以为的此刻不过是早就过去的。
“哐当”一声,粗瓷碗摔在路边,严露晞在肩舆上吓了一磕绊,她探头去看,竟是家奶茶店。
那些苦力喝完就将盛奶茶的粗瓷碗往地上一摔,街角全是碎渣。
这倒有趣,她也想试下这样感觉,“老板,奶茶多少钱一碗?”
“三文。”卖奶茶的回答完猛抬头,见肩舆上是个富太太,立刻点头哈腰叫了店里小二来。
小二要将她们引到楼上,“这位奶奶,要几壶奶茶。”
严露晞不下轿,数数跟着的内侍、属人阿林、侍卫等人,要了十壶,特意叮嘱:“我们不在里面喝,要带去外面。”
小二点点头,又问她们船是哪条,“小的立刻装上给奶奶送上来。”
她们来就是为换船的,正好告诉小二新船号。
轿夫将她和肩舆放在街边阴凉地方,可是等了半晌不见有人端奶茶来。
严露晞站起身,从隔壁几个铺子又是买纸,又是买笔都回来了,奶茶都还没到。
刚才看人家喝奶茶,脖子一昂,喝完再潇洒地将粗碗砸向街角,好像那书里的走江湖。
她迫不及待去问,那小二却说,已经送到船上去了。
严露晞着急起来,一心就要一碗奶茶走江湖,提着裙摆就往回赶,陈福在后面低声喊着:“福金福金!”才总算把她逼停,上了肩舆。
他们的船桅杆高耸,设有前中后三舱,而且是三层舱楼,船厢装有雕花隔扇,办公和住的房间都分开来。
严露晞赶上船,快快叫人将奶茶给她,她也不是为了喝,就是想要砸那粗碗。
可惜,店小二是用锡壶送到了船上,满满十大壶。
“他们怎么送船上来,还用锡壶装!”她不停抱怨,没让她试到摔碗的感觉。
吟雪等人已经安顿好,听到故事前因后果,笑得前仰后合,解释说,苦力才用粗瓷碗。
这一路兴冲冲的,结果就是这样,严露晞留下两壶奶茶,别的送给了她们,然后把她们赶了出去。
角落里摆满了鲜花,雍亲王从甲板回来正见她一个人在拨弄花瓣。
他将官帽交给她,她放置在堆满鲜花的帽架上,香薰的味道就传了过来。
“鲜花味浓,你又晕船,不能常闻,用鲜花驱散水气就好。重要的还是这熏香,你自己在屋内也要记得点上。”雍亲王摆正那线香道。
严露晞还在为刚才的事不高兴,他就已经转到桌边,在纸上写下:“良夜寸阴应共惜,岂容虚度艳阳天”。
这是那天她们在永春亭他做的一首诗,《春夜永春亭作》。
当时写在了芭蕉叶上,后来芭蕉叶枯了,诗就不在了。
她嫌弃极了,从花旁跑到书案边,“我这些纸是有用的!”
这可是买来记录一路的风土见闻的!
雍亲王又点燃一支香放在香几上,闭着眼分辨香味的不同,告诉她里面有什么。
严露晞注视着纸上刚劲有力的字,想就用这句话做这本书的封面也可以才不与他计较的,“快将奶茶喝了,人家还要来收壶呢。”
这段时间是寒食节,前一日带的“寒食十三绝”一直没开,今日有奶茶,正好拿出来佐料。
呼里将这些东西摊开在桌案上,有茶、有点心、有书法还有阵阵花香、清香。
“十三”意指“十全十美”加“福、禄、寿”三星,是一个内涵丰富的吉祥数。
严露晞和吉官摆放着这十三样食物,“难怪十三阿哥叫胤祥。”
雍亲王点头道:“康熙四十一年、四十二年,汗阿玛带我与二阿哥、十三阿哥南巡,那时候十三阿哥才几岁大。”
严露晞现给他倒上一碗奶茶,两年前的这时候她初到这里,那时候还天真地觉得要感受一个陌生的人生和世界。
以为会是一场梦幻旅行,没成想,有来无回。
而后绝望地认为自己要在高围栏里关一辈子,今早却在码头买奶茶,“有时候在想,这一切究竟是真是假。”
雍亲王就着茶吃了一口糖耳朵,“梦中蕉鹿,虚幻无常,憧憧往来,终是臧谷亡羊而已。”
严露晞看那蜜汁香甜,但要真吃起来还是喝上一壶清茶来得更爽口吧,“王爷总爱讲故事,覆鹿寻蕉、臧谷亡羊我倒是知道,这憧憧往来是什么意思?”
“易曰:‘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子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途。’”
她吃了一口艾窝窝,毕竟晕了两日,暂时还没有胃口,便又放下了,“就是和臧谷亡羊一个意思呗?虽然赶羊人不同,但结局都是丢了羊。”
雍亲王就是喜欢吃那甜的,为她夹上一块蜜排叉,“对,所以孔子才说‘何必这样整天思虑无穷呢?’”
那人都要死,还努力什么呢。
“你每天想那么多,学那么多禅做什么?”严露晞故意抵他,谁叫他总是这么喜欢说教。
紧接着他就开始了,“我每日见那么多人,遇那么多事,自然需要内观。
你阅历尚浅,又困于内宅,不知如何才能解决问题,莽莽撞撞,再一消沉胡思乱想,便只会走火入魔。
只外求,难免迷失自我,若只习惯内求,又无法避免固步自封,所以,倾听内心重要,也要看到外界才可。
等你真的能用自己的感受去感受世界,你就能明白‘本具自足’,”
听不懂,也不想听,她用眼神支使站在一旁的呼里来收拾东西,“孔子说的又如何,你现在最紧要是少吃些甜食。”
雍亲王一拍掌,用吉官送上的水净手,“说得好!着眼当下,少食甜食。”
吉官年龄不大,听喜格说,严露晞怎么做就叫她怎么做,可是严露晞看起来像个真正的主子,自己轻易可不敢。
她只能学做乖巧的样子,抿着微笑望着雍亲王。
雍亲王擦干手对上这样眼神,皱着眉将其他人都散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