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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 112 章 逍遥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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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着稀疏星光,他们从圆明园出发,先在畅春园给太后磕头辞行,再抵达宫门向康熙磕头辞行。
此时,天已经亮了。
北京的春天,车窗外是万物复苏的春景,这段路他们使用的还是雍亲王的朱轮华盖车,车上有一碟水果。
半开车窗吹进来的微风搅动着果皮,鼻尖全是香甜的果香。
突然的逃离仿佛是重获了新生,就像恢复出厂设置一般,将一切冗长的东西全消灭,剩下的只是空壳,随你摆弄。
严露晞放下帘子,雍亲王问她看到了什么,她支支吾吾不答,总不好说满大街春药广告,有点恶心吧。
刚出城,路上又遇臭椿,严露晞竟觉得闻到的是家乡的味道,有些许舍不得离开北平了。
但还是忍不住说:“真臭!”
雍亲王问她可知道《庄子·逍遥游》中关于臭椿的小故事。
严露晞当然知道,臭椿也叫樗树,它树根中间鼓包,小枝条卷曲,枝条歪歪扭扭,木匠看了都不会想用它。
何况它还那么臭,更是没人喜欢,“所以有人说‘愿在木而为樗’,当一棵无用之树也挺好。”
以前每天往死里学,现在死了不用学,精神比从前也松弛不少,说起这些典故也不觉得焦虑了。
定好的出行日期,又在宗人府报备过,现在就是不想出城都不行。有一种被霸总强制爱的感觉。
雍亲王赞头地点头,说出的话却不尽相同:“虽木匠看不上,但总有人欣赏,魏晋时人们最爱玩的樗蒲不就乃樗木所制。”
所以,垃圾是放错地方的资源。严露晞心里肯定道。
那现在被康熙各种打压的八阿哥心里或许就觉得康熙有眼不识荆山玉,“王爷觉得八阿哥的事,怎么办啊?”
“他什么都不做,汗阿玛自会放过他,就怕他被九阿哥等人煽风点火,又莽撞四处奔波。
我也不好多做阻拦,越不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偏要那般来气我,索性不管,他们还能消停几日。”
严露晞前两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他没必要对鹰做手脚,古人车马慢,送的东西坏了死了都很正常,康熙根本不会在意。
他在意的是八阿哥的态度,就像情侣吵架,在乎的是你的态度而不是这件事的对错。
父母一样,不管你这件事对了错了,“你敢这样和你老子说话?”换来的也是一顿毒打。
说到底,错对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话语权上更高。
明显,康熙认为自己首先是皇帝,其后才是父亲。
更莫说康熙有很严重的五伦思想: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明明都是美好品质,但当它成为准则,那么它的规矩就大过一切,人人之间就产生了不平等。
八阿哥和九阿哥、十四阿哥不懂,康熙早就被三纲六纪腌入味了,他们不是普通的阿玛和阿哥关系。
巧的是同样热爱汉文化的,“朕就是这样的汉子”的雍亲王,深得他阿玛真传。
就像他对严露晞。
前一次用送婆子妈们入狱一事从她这里争夺到了话语权,她已经自认为奴才。
那么她在他的规则里只要首先尊敬他,剩下为王府好的事她都可以随意去办。
严露晞想着自己前几天的结论,忽而觉得好笑,自己就像是一个被他收服的宝可梦。
喜格这样的只吃不战斗的,李青岚这样漂亮不中用的,钱妞这些学不会技能的,只能被取而代之。
她看着雍亲王撩起马车车帘。
她又何尝不是如他一样呢?一心只有考试、高分、毕业,这种学癌入脑,导致她从前不敢反驳老师,不敢敷衍作业。
在学校严格遵守纪律,被导员用奖学金吊着,因为考四级拒绝了导员分配的任务被针对还惴惴不安了一整个学期。
这么想着她可真适合当奴才,从现在到她死的这十年,暂时还出现不了比她更厉害的,哦不不不,十三阿哥才是顶级的那个呀!
可她不想成为别人精灵球里的那个吉祥物。她更想做一个“防止世界被破坏,守护世界的和平”的“反派角色”。
透过车窗看到大路上拉粮食的马车与他们擦肩而过,路两旁繁华比城里看见的还不得了,街两边卖什么的都有,有几家当铺的招幌挂了三层楼那么高。
难道这里就是通州张家湾?他们登船的地方。
“我要下去逛街。”她说。
她是一个好用的奴才,但是不代表她真的要用奴才自居。
雍亲王猜也知道她坐不住了,叫人停了下来。
亲王座驾虽比其他人都大,但到底减震、空间等舒适度都非常低,她下车第一件事就是捏捏手臂疏通经络。
因为这里都是南来北往的人,所以卖的东西非常时髦,都是各地的鲜货。
最先进了一家叫大顺斋的南果铺,许多样式城里没见过,可惜转来转去也不知道要买什么。
她感觉自己爱吃粘粘的北方饽饽,雍亲王喜欢甜甜的南方菓子。
“只有这糖藕片和糖荸荠还不错,比王府专供的都好。”她指着那些蜜饯说。
雍亲王手一挥,就有人拿了包装纸去,他说道:“这些本就南方送来,港口自然更好些。”
他又叫人装了两匣子北方的果脯,并成四盒。
平日身边都有别的人付钱,她对物价也不了解,正好这次出门,能见得多些,到了南方还可以再买些,对比一下物价。
严露晞兴冲冲亲自上前去付钱,她打开自己的装饰荷包,里面只是些玉戒指、宝石耳环,这只是路上做做装饰的。
手指进去搅了搅,才在最下面找到两个滴银珠交给掌柜。
“你怎么讹我钱啊!”她收回找零时生气地大声喊,她与这个世界的不熟悉仿佛一下被这个骗子拉开。
好像所有人都能看出她不属于这里,这叫她实在烦躁。
“你个苍儿货!”雍亲王见这动静,声音提高了不少,“是看她年龄小便想欺瞒么!”
他说话很快,但口齿清楚,在这儿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分明。
哗啦——铺子里跪倒了一片。
严露晞也正是气头上,“我明明给他二两银子,却只找了几十文钱,这么点儿果脯,至于吗?”
这样的人物发起了威,那掌柜一时无法言语,已经吓得额头起了豆大的汗珠,到最后只知道以头抢地,声音“咚咚咚”的实在骇人,她忍不住去看,却见他已经磕出血迹。
雍亲王背着手傲然睥睨,“起来回话。”
掌柜被人扶着艰难地靠着,早就是手抖脚软的模样,“回这位爷,我们这儿东西都是头天刚上岸的,自然比城里的果局子贵着些,此是事实。
而且,这位太太给的是两粒福珠,每粒只能兑到六百文,太太拿上四匣子果脯就已经差不离儿了。”
福珠是将近一两的碎银子,平日里她都在家,赏人可用不上这么大面额,只听说隔壁八阿哥府里赏得多,有时候一赏就是七八百文,那岂不是一次请安就赏一两银子?
严露晞不太满意,如果私下只给算到七八百文,那在购买东西时自己用银子岂不是很吃亏?
这中间利润不就会滋生第三方,可怜的是田里的农民,农民都是用铜钱的,交税时却是定额一千文铜钱换一两银子。
他们恐怕连第三方都遇不上,只能每次按一点三倍的铜钱上缴?
她掂量着手中找零的铜板,看着那些匣子才反应过来,这可不是老百姓日用的东西,至少都要访亲走友才舍得买呢。
不过她也不是搞经济史的,对这些并没有特别了解,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记录下来。
雍亲王也觉得掌柜说得有道理,改劝解她:“没有必要与升斗小民争利,他们本就只有微薄口粮。”
哦,我变坏人了?严露晞心头骂骂咧咧,将手中的铜板拍在桌上,不要了。
这情绪也被他看出来,又命人多赏了些,古代是很奉行小费制度的,严露晞的不拿找零和雍亲王的赏赐都属于小费。
上次衙役来王府敲诈,他当时也是说,衙役属于贱籍,工钱低,就是靠拿些小费,敲诈勒索事主是常态。
只是有眼不识泰山,敢趁王爷不在府,来敲诈府里的格格,确实胆大妄为,才只是把人打了出去。
带着她出来,他说道:“这条路当年我与汗阿玛、二阿哥、十三阿哥为了治水走过多回。
当初的我比你更不食人间烟火,好在这条路叫我看到民生多艰。希望这一回,你我都能有更多领悟与收获。”
他们重新上马车通过萧太后桥,桥体用石头铺成,已经被马车走得坑坑洼洼,坐在马车里都要被抖得跳起来了。
有了刚才的插曲,严露晞少了些兴奋,冷静了许多。
脚下这条萧太后河是北京最早的人工运河,向东南汇入凉水河再与京杭大运河相接,向西……途径环球影城,汇入东南护城河。
这么写应该没有问题,她赶紧记在心里。
桥下停靠的船帆数不清,码头已无立锥之地,青石台阶上摩肩擦踵的脚夫忙得不可开交。
南北物资交易、出任江淮流域的官员、入贡北京的使节、南来北往的文人墨客,都要在这里登船。
等雍亲王的大驾一到,码头上的人纷纷让行,河面船只穿行,河岸行人如织,风扬起帆,带着南方的潮湿,吹在脸上时只剩下凉爽。
严露晞四处张望,希望把这一日的一切都记下来。
脚才踩上码头,吟雪就催促她快些进船:“太太,外间风大,先进船吧。”
她只得登船,猫着腰进了房间,里面就一张小箱床,和一个小案,等雍亲王来的时候,他俩就完全变成了巨人闯入小人国一般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