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男校秘闻》辜喜

45、秘书的教唆 蒋岚千打量

　　蒋岚千是察言观色惯了的，不出多久就摸透了许牧白的脾气：冷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喜怒不形于色，但从小在青山这个象牙塔里长大，毫不意外地没什么城府。也许是从小目睹了张媛儿的体面严厉和许文的浪荡纨绔，他习惯性地偏好礼仪规则、厌恶纵情声色。他绝不缺捧场叫好的观众，却缺少真正交心的朋友，口头禅是“无所谓”、“都可以”，看着是满不在乎甚至是傲慢的，实际上不过是无限迁就着身边人的感受。
　　“无所谓”很有用，这样就没有什么能让他失望或意外，因为他早已在脑子里预先合理化了可能发生的一切。只要先不在乎，它就不重要了，这似乎就是这孩子的处世之道。
　　蒋岚千想，如果自己不为穆家做事，也许有机会和许牧白成为很好的朋友。他在许牧白身上找到了很多共鸣，喜欢甚至同情许牧白的个性，但这都不会阻止他即将撒下一张漂亮的网，把许牧白引向穆琴念的陷阱里。
　　在正式给许牧白看那段不应该被拍到的视频前，他先帮了许牧白一些不大不小的忙，比如帮他联系一些表演老师和处理一些文书工作，然后也让许牧白帮了自己几个不大不小的忙，比如谎称朋友要买琴，让他帮忙挑选和给一些学习建议，全是举手之劳的小事。
　　充分铺垫好了这些情谊之后，蒋岚千就顺势要请他吃顿便饭——不是什么高级酒店，而是小众的白领阶级私房菜餐厅，充分佐证着这是来自蒋岚千个人的真心答谢。
　　许牧白轻松地赴约了，蒋岚千却突然沉着脸皱眉道：“我思来想去还是不能瞒着你这件事。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我看不过穆家人以后拿着这个把柄欺负你。你得看看这个东西……”
　　手机屏幕上闪过江浔雨和许牧白交叠的身影，背景外人也许看不出是哪，但许牧白立刻就反应过来这是那天成年礼演奏会结束后住的穆家酒店套房。
　　蒋岚千只让视频滚动了五秒，立刻适时地摁了暂停，反正后面发生了什么许牧白比谁都更清楚。
　　许牧白沉默不语，指尖微微颤抖。
　　蒋岚千安慰道：“希望没有冒犯到你……我是真心想帮你才大着胆子和你说实话的。这是老穆总的意思，他虽然娶了你母亲，但你终究是她和许文的儿子，他恨透了许文，大概也因此排斥和忌惮你，不想让你以后有机会动到穆家的蛋糕，就使出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先留个把柄，日后要是你或你母亲动了争家产之类的念头，再拿出这个来威胁你们。”
　　“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要争抢什么，大家完全可以井水不犯河水……”许牧白咬着下唇，声音很轻。
　　蒋岚千叹了口气：“我知道。穆镇亭和他的那些僚机下属都是些藏污纳垢的绣花枕头，向来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地守着家里那一亩三分田。我其实已经在本地文件里删了一次，但隔了一段时间发现又有了，我不敢再动，怕他们怀疑到我头上来。他的私人云盘里大概有副本吧，所以才能轻易恢复，但那些我就没有权限了。哎……我真的已经极尽所能地试了，但确实只是个没用的打工人。我爸是个赌鬼，欠的债估计我这辈子给穆家做牛做马都还不过来，我实在冒不起更大的风险了……”
　　蒋岚千的谎言里没有太多技巧，更多地受到直觉和生存本能的驱使：从内容上来说，撒谎的要领是得真假参半，最好真的那部分要能引发自己内心真实的情绪，这样表现出来的状态就会更让人信服。
　　当然，表情管理也很重要，蒋岚千小时候没少被父亲当成挡箭牌，冲在前面替父亲求债主、求房东宽待，可怜恳切的表情在不知不觉间就练习得如火纯青，日后在有需要的时候，一蹙眉就不自觉地换上了那张脸。
　　“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错，不必自责。你能告诉我这些，我已经很感激了。”许牧白动着苍白的嘴唇反过来劝慰他，比蒋岚千预计的更单纯好骗。
　　“哎，要是换成你和别人家叫不出姓名的混小子还好。毕竟进了一家门，只要你以后构不成威胁，这也不过就是哑炮，不会响的。主要怕江家那孩子……哎，今后两家要是在什么事情上谈不拢就麻烦了。江家是后起之秀，在隐城可是抢了不少人的蛋糕，老穆总也许还打着今后一箭双雕的算盘。”
　　蒋岚千打量着许牧白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无奈地长吁短叹了一会儿，又缓缓开口：“真是欺人太甚……我也不甘心助纣为虐，私下想了很久要怎么才能扳回一局，但真的太难了。之前我倒是想到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办法，但是又感觉说出来对你太过冒犯……”
　　“但说无妨。”许牧白声音冷静，十指紧扣的手却止不住微颤。
　　“嗯……你知道穆总的钦定接班人是谁吗？”
　　“是念哥吧。”许牧白答。
　　“对。所以，假设我们能有一个类似的视频，但是换成是念总，一定能气死穆总，也能让这个把柄一下没了任何意义。”蒋岚千循循善诱。
　　“我不懂。”
　　“你别外传。念总他其实……有过一个男朋友。但因为他是穆家长子和继承人，穆总知道了大发雷霆，将两人强行拆散。那个男孩倒是很乐意地拿了一笔钱就去了很远的地方，可念总从那之后就单身至今，身边再也没有过任何人，连日常娱乐都一律杜绝了，只是顺着穆总的安排，全身心扑在工作上。如果你住在穆家，就可以有很多接触他的机会，而且不会再涉及其他知情人……”
　　“我？你的意思是让我……要拍我和念哥……不行，这我做不到。”
　　“倒也不用做到视频这样，一目了然、有想象的空间就行了。如果有你和念总的类似视频，穆总手上这段就算废了。这就像核弹，两败俱伤的局面大家都不想要。他们有的你也有，就相当于什么都没有。听起来一触即发，实际上利益绑定，没人会冒那个险，完美的制衡。”
　　“但是……”
　　“哎，我知道很难。算了，当我没说吧，退一万步，就算这视频流出去对你影响也许并不大，毕竟你是许文的亲儿子，现在又半只脚进了穆家，外人忌惮着呢。隐城就是这样的好地方，投胎投得好，不管闹出多大的乱子来，都能顺风顺水地过。倒是江家那小子悬些，毕竟他爸来隐城收购公司的时候就不知惹了多少人，这些年把他们当眼中钉的多了去了，逮着机会就想好好报复的。”
　　蒋岚千不动声色地等待着他漫长的纠结，心底却已经对他十拿九稳。
　　餐厅正门的墙是巨大的落地窗，许牧白坐在背窗的椅子上，面对着蒋岚千。
　　蒋岚千清晰地看到穆琴逍带着剧组的一行人路过，却假装只专注地盯着许牧白。
　　穆琴逍对一众人笑道：“蒋秘书说欠许牧白人情，非要带他来开小灶，倒是给我省钱了。我请你们的餐厅就在隔壁，可比这个地方好多了。”
　　剧组的人嘻嘻哈哈地附和了几句，都不以为然，因为大家这几日似乎都默认了蒋岚千和许牧白是关系不错的朋友，片场也经常看他们在一起聊天。
　　江浔雨盯了一眼就随着众人一起转身走进对街的高级餐厅。
　　林落和萧树短暂地交换了一下疑惑的眼神，也没有多说什么，依次走进了餐厅的旋转门里。
　　其实，蒋岚千也并没有处心积虑地规划什么，甚至他根本没有很上心地去办这件事，想着做到能应付交差的程度就行。
　　他没有花多少功夫琢磨细节，明知道这些谎话漏洞百出也堂而皇之地说着，之后就看穆琴念自己爱怎么办怎么办吧，他不愿细想。如果全都细细地想清楚了，也许头和心脏都会疼起来。
　　许牧白最终果然吞吐地开口：“可是……这种事，我不知道解释清楚。”
　　蒋岚千立即回道：“解释？哦？你想告诉他实话吗？嗯……我是觉得他不会喜欢这个计划，猜来猜去的徒生间隙。更糟的情况是，因为一时生气就抓破脸大闹一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如果是我，可能不会告诉他吧，让他开开心心的不好么？人心是经不起这种考验的。”
　　“嗯……”
　　许牧白做完决定后表情反倒轻松了许多，蒋岚千估摸着他可能已经在心里自言自语了一句：“就这样吧，无所谓了。”
　　但临走前，许牧白突然又踌躇地开口：“但是，念哥……嗯……对我一直都很客气，我并没有把握能让他做出那种……有机会成为把柄的事情……”
　　蒋岚千笑了笑，低声道：“你别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也看看身边人的目光。要是你都没机会，念总可以立即去出家了。”
　　“你太夸张了……”
　　“总之这个你不用担心，他有什么喜好我会再告诉你的。”
　　“哦……”
　　“话说回来，点到即止就行，技术细节我回头私信你，别认真了，咳……不然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蒋岚千说完这句又有些后悔，觉得这句多余的嘱咐似乎夹杂了一些没必要的私心。
　　“怎么可能。”
　　“我知道，就是那么一说。”蒋岚千微微一笑，轻快地伸出手来：“那就……结盟愉快？”
　　许牧白握了握他的手。今天的天气很热，蒋岚千的手却冰凉柔软，像是能拧出水来。
　　蒋岚千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垂下眼睫，放空地盯着倒映在杯底光洁冰块上的那张脸，用两根吸管狠狠地吸了一口杯底的冰水，任由凉意从舌尖涌进身体深处。
　　他拿出手机，准备定时发送给许牧白的消息早就已经编辑好了，他只是习惯性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标点、错别字和不通的文法：【摄像头我藏在念总房间那个灯罩上面，看不出来的，但只要在这个门后的区域都能拍到，这是示意图，你仔细看准了。希望顺利，不要委屈自己，也别太有压力，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穆琴念究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还是真的看上许牧白了？他不知道，也不想纠结。
　　这么多年了，穆琴念就像一块礁石，美丽的男孩像河流一样不断地经过他。聪明的人会在各取所需之后各奔东西，自己却像躲在石头里的寄居蟹，没有想去的地方，先是藏在自己的壳里，又住在石头的身体里，把石头当成整个世界。
　　坚硬冰冷的石头里，他躲过了洪水也错过了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