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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管家是第一次 他未经许可 ...

  •   为什么偏偏是我……我就是一个废人……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穆琴逍总甩不开这些念头,痛苦又愤怒,他憎恶自己不受控制的身体,更憎恶自己不受控制的偏执想法。
      他第一天审视低眉顺目高池幸时,已经能够想象出他之后对自己不耐烦又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心口堵得慌,忽地收回了目光,沉下脸,抓起一个立在角落的大花瓶,发狠地扔出里面带水的鲜花。
      花枝无声地砸在羊绒地毯上,脆弱的瓣蕊跌在地上,瞬间碎成绚烂的尸体。
      高池幸看着那张殊丽端秀的脸上表情风云变幻,冷漠倔强,没有上前阻拦,只是静静看着他歇斯底里的动作。
      穆琴逍拎着空花瓶,意图不明地转着轮椅移动到霞光万丈的窗边。高池幸寸步不离地紧紧跟随,贴着轮椅背,站在他的身后。
      暗橙色的霞光洒在肩头和脚边,却暖不了轮椅上的双腿。
      “你跟着我做什么?”穆琴逍冷漠地呵斥。
      “因为我是您的新管家啊。”高池幸的语气多少有些像哄孩子,让穆琴逍更添愤怒。
      “我说了我不需要你!”
      “我需要。”高池幸不依不挠。
      “这是我家,我还赶不走你了是吧!”穆琴逍大吼,用尽上半身的全力将花瓶举过头顶,向面前那扇巨大的钢化玻璃窗一扔。瓷瓶“啪”地碎在半空中,裂成大大小小不规则的碎片,像刀子做的暴雨一样从头顶洒下,穆琴逍不禁瑟缩闪躲,却忽地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温热黑暗里——身后的人张臂俯压在他的头顶,把他紧紧圈在了怀中。
      那个陌生的怀抱里散发着完全陌生的味道——像一个同时散发着木屑、烟草、汗水气味的安全巢穴。
      穆琴逍坐上轮椅已有好几月了,大家越发把他当做易碎品一样供着,非得动手服侍时,也如履薄冰似的小心,仿佛不想惊动他周身的任何一颗灰尘,穆琴逍讨厌身边的人突然变成这样。
      事故之后,他所拥有的健全官能变得愈加敏感起来,仿佛双腿失去的知觉全都聚集到了其余的感官上。而这个新管家,从容貌、声音到气味,都轰轰烈烈的,从进房门的那一刻起,就像逐渐融化的雪水那样,不断地渗入、浸透着穆琴逍干涸的感官之土,并在此刻达到了湿度的高峰。
      高池幸的身体是暖和的,暖和得让他害怕。穆琴逍感觉到了自己的皮肤在这样的触碰下变得滚烫。
      因此,穆琴逍更急着要赶走他,在这段虚假信任的纽带结成之前,在自己耽溺于这片汹涌的声色之海前,在自己再次错误地依赖上随时会离开的人之前。
      至少,穆琴逍原来是这么计划的。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穆琴逍在一本诗集里看过这句话。
      在前几个管家先后找借口离开后,穆琴逍就有了被正常人厌恶和拒绝的绝悟,太阳一样的人只会让他没来由地觉得慌张焦虑。
      突然落空的期待比一无所有的绝望还更令人难过。
      他此前太急于依赖身边温顺的工作人员了,以至于将雇佣关系误会为真心关切。在那些人走后,他总是觉得自己的躯壳竟比之前又更空洞了一些。现在他决定不再冒这样的险,害怕本就轻飘飘的身体很快就会失去所有尊严的重量。
      穆琴逍有些慌张,奋力挣出他的怀抱,一抬眼,却看见血从管家的额角滴下,顺着颧骨和嘴角的轮廓淌进白色衬衫领口,在棉布的褶皱间开出一朵脏污的红花。
      “你流血了。”穆琴逍低声说,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皱了眉。他在车祸后越发害怕血了,不详的红色像死神的先遣使者,在所到之处留下难逃的劫数。
      “抱歉。”高池幸轻声劝慰,左手从裤袋里拿出手帕来擦拭脸上的血迹,右手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
      穆琴逍再次陷入暖和的黑暗里。他每一寸被触碰的地方都敏锐地感知着宽大手掌、粗粝暖热的皮肤,挺括的棉质袖口扫在鼻尖,似有若无的木屑和烟草气味涌进来,让他想到壁炉里隐隐燃烧的木炭,偶尔迸溅出灼热火星。
      手掌离开双目的瞬间,他看到高池幸已经屈膝跪在他的轮椅前,垂着眸子,细心查看他身上是否有碎片。
      他未经许可的善意触碰让穆琴逍久违地觉得自己并非一匹垂死的孤狼,久违地真实地感到了另一个身体的温度。
      穆琴逍震惊地发现,他明明跪在一堆尖利危险的玻璃碎片里,却满不在乎,专注地清理着自己身上的狼藉。
      “你……”穆琴逍欲言又止。
      “先去床上坐一会儿好不好?轮椅我也得仔细检查一下,不然太危险。”高池幸平静地看着他说,额角的伤口又隐隐透出血来,穆琴逍无声地点点头。
      高池幸抱起了他——不是其他护工惯用那种搬运,而是让一个人在那一刻能听清另一个人心脏跳动的方式,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让他倚靠在床头的缎面鸭绒枕上,问他:“这样舒服吗?”
      “嗯……”穆琴逍躺在床上,默默盯着他布满血痕的手,犹豫了许久,末了还是开口道:“你一会儿把晚饭直接送进来吧,帮我告诉他们,我不出去吃了。”
      “好。”高池幸抬头笑了笑,又若有所思地说:“刚才我路过厨房就闻到很香的味道,像加了某种叶子、香料,有些熟悉又叫不上名字来。”
      “是吗……”穆琴逍毫无食欲,却忍不住因为他的话生出好奇心来。
      新管家像是黑沉的芦苇荡里突然闯进的野鸭子,搅动得死寂的湖水波纹四起。
      高池幸和穆琴逍熟悉的任何管家都很不同。比起照顾人的起居,他似乎更擅长外语和算数,明明是贴身管家却不知道将领带系成温莎结的,高池幸是第一个。
      高池幸第一次为他礼服时,他忍俊不禁地盯着镜子里的荒唐画面:自己衣衫不整地坐在床边,管家一边慌张地看手边的视频教程,一边在自己脖底手忙脚乱地试验着,最终歪歪扭扭地系上了,完全不体面。
      他看着好笑,不禁质疑向来严谨的秦总管是怎么把这笨手笨脚的家伙招进来的。
      高池幸沉默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又歪头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叹道:“我还以为,在镜子里看起来的样子会比现实中好一点。”
      “呃,就算是那样,也只是自欺欺人,没有什么值得庆幸的吧!”穆琴逍注意到自己在镜中的散乱模样,有些局促地缩了缩上半身,高池幸连忙起身捂他的脚:“糟了!好凉,啊,对不起,应该先穿袜子的。”
      “都没关系吧……没有感觉,就不会冷。”穆琴逍垂下头低声解释。
      “可我能感觉到。”高池幸摁着他的脚腕,为他套上洁白柔软的棉袜,然后又懊恼地摆弄起领带:“我昨晚明明在自己身上弄成功了,但今天在您身上做就又乱了。能不能让我再试一次?我不想找其他人帮您。”
      穆琴逍噗嗤一声笑道:“算了,领带我倒是会系,你一边看着吧。”
      “呃,请让我辩解一下,这只是我为数不多的技能盲区……”高池幸心虚地看向他的眼睛。
      “是么,那我会努力找找你好用的地方。”
      “那您可能得更努力一点了。”
      嘴这么贫的管家,高池幸也是第一个。
      穆琴逍渐渐发现:这个时常笨手笨脚的管家似乎也真的很需要自己。他喜欢自己在高池幸身边时的样子。他能教高池幸的东西似乎很多:系领带、认牌子、品酒、看人、察言观色……
      “哦,原来如此。”这是高池幸的口头禅之一。说这句话时,他恍然大悟的表情里带着真挚的欣喜和真实的惊异。
      穆琴逍对物品和酒食向来兴趣寡淡,但这几年却喜欢带着高池幸去所有新开的概念餐厅和零售门店,对他说“你试试”、“你尝尝”、“你觉得怎么样?”,因为他喜欢高池幸兴奋时微微瞪大眼睛的样子,曲翘的睫羽让他的眼睛生动无比,惊异时就连下睫毛也舒卷着微微颤动,像第一次尝冰淇淋的孩子。
      单是看着他纯粹地惊异于这个花花世界层出不穷的惊喜,穆琴逍就有种心脏被填满的成就感。
      “哇,这还是第一次做。”是高池幸的另一句口头禅。
      穆琴逍觉得他仿佛前二十年都没真正活过似的,做什么都是第一次,对什么都有好奇心,看什么都有新鲜感,穆琴逍喜欢这一点。
      如果能用高池幸的身体感受这个世界,一定会是件幸福的事吧……穆琴逍有时会这么想。
      “您为什么盯着我?”
      “没有……就是在白日做梦,想着如果哪天睡一觉醒来我能变成你就好了,什么都可以做。”
      “变成我?您想做什么?”
      “不知道……都可以,打网球、爬山看日出、野营、骑马,总之很多啦。”
      “我们做吧,一起。你说的这些,完全可行啊,一样一样慢慢去做好了。”
      “开什么玩笑,想想就算了,要真的任性地去玩,身边的人都会很累吧……”
      “别人我不知道,我体力好着呢。您刚才说的这些,我一样也没试过,如果您肯带我一起的话……哦!这么一想,已经开始期待了。”
      “现在是这么说,到时候总是要不停地照顾我,一定会很扫兴的。”
      “还请您不要有负担,随便地使用我的身体就好!”
      “喂,这是什么话!你这个人未免也太随和了吧!你之前的老板都是谁啊?都对你做过什么!”
      “没有哦,当管家是第一次,感谢您给我机会!”
      再后来,高池幸从照料他生活起居到跟着他处理公司事务都寸步不离,白天是秘书,下班是管家,穆琴逍习惯了他像影子一样跟随,今天也是如此。
      “都怪我太激动,把酒都给打翻了。也许已经给人留下了不好的第一印象。”穆琴逍懊恼地叹道。
      “怎么会呢,我倒觉得萧树看上去挺开心的。”高池幸宽慰道,虽然他的目光始终在穆琴逍一个人身上,并没有太仔细地看萧树,但主观上觉得萧树除了荣幸之至以外也不可能有别的感受。
      “真的吗?你真这么觉得?”穆琴逍欣喜地问。
      “嗯。”高池幸半跪在床边,有条不紊地为他换上干净的衣裤,快速为他打好了领带。
      “越来越熟练了呢。”穆琴逍微笑。
      “您教得好。”高池幸小心翼翼地把他从床沿抱到轮椅上。
      穆琴逍拿着一叠厚厚的纸,有些不安地问:“那你觉得他们会喜欢这个吗?”
      “我觉得会。”
      “他们会答应我吗?”
      “之后我会亲自去对接,如果拍摄日程灵活,保证不耽误他们的工作或学业……”
      穆琴逍立刻兴奋地打断道:“那肯定不耽误。我虽然腿脚不灵活,时间却是最灵活的,毕竟是个闲人。要是能成,你只管迁就他们的时间来安排。”
      “嗯。我们下去吧?婚礼就要开始了。”
      “好。”穆琴逍点点头,把剧本放在毫无知觉的双腿上,第一页白纸中央印着几个大字:《春天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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