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贰》余有长青

4、第 4 章 夜，飘

　　谢南枝走得悄无声音。
　　等李贰醒来，已经是巳时了。他唤人伺候他洗漱。今日穿了一身青衫，腰间挂着长佩，这一身让他看起来更削瘦，也更像长宁公主。男子及冠束发，李贰只插了根羊脂玉簪，只束发，不戴冠。
　　他慢慢喝着粥。
　　黑皮子：“你真要去和皇帝说啊？你这知不知道，这样会扰乱剧情的！”
　　剧情，应该是话本子的情节吧？
　　李贰手上勺子一顿，似笑非笑道：“不然真按你说的走，真对淮王那两个子女下手？”
　　黑皮子：“当然，也不用你真下手，做做样子就行了。”
　　李贰把勺子一扔，“你耍我呢？要杀，就斩草除根，不杀，就任他自生自灭。哪有你这样的，要杀不杀，我是你能戏弄的吗？”
　　黑皮子弱弱道：“那也没办法嘛，总不能叫你真害人。但是你不走就会有别的人补上，剧情就不在我们手中掌握，到时候保不下你怎么办？你这么好看，好多人都舍不得你死。”
　　李贰对黑皮子书口中的人和剧情存疑，但对其他人补上很有兴趣，他兴致勃勃道：“真不能杀了淮王世子吗？这么有这么多人害他，他该不会是灾星吧？”
　　黑皮子好像对着坏心眼的猫一样，它语气平平：“不能，你杀了他，你们所有人就都死了。有人害他，自然有人帮他。”
　　李贰重新喝粥，无聊道：“那更没意思了，反正他听起来总能逢凶化吉。我不可能出手的，你知道，我一直用的是我阿兄的人，要不就是皇帝舅舅的人，谢南枝的人我也能用。但这三人一个比一个心思重，我杀个人就已经很奇怪了，我要还像你说的那样做，他们肯定要来来回回查个底朝天。”
　　黑皮子大声道：“你一个权贵家的少爷杀个人哪里奇怪！”
　　李贰听这话莫名其妙，这就是阿娘说的脑子有病吗？
　　“阿娘说了，身居高位，不能随意杀人。我已经是个吃喝玩乐的小废物了，不能再祸害我景朝的百姓。”
　　黑皮子无语：“那你还用奴才！”
　　李贰反驳：“我家给钱了！你去问问，谁家下人的工钱有我们高！而且我们家从不打骂下人，工期结束还有一笔银钱可拿，多的是人想来呢！”
　　黑子无语凝噎：“那你们家还用死契！”
　　李贰更是莫名其妙，“谁家没点子签了死契的下人，谁家没点脏事要处理。签了死契又怎么样，死契工钱更高。而且李家也有园子给他们住，只要不出卖主家，那就不会被杖杀。”
　　黑皮子气急败坏：“人是人，你怎么没问过他们愿不愿意服侍你们！”
　　李贰翻了个白眼，“他们服侍我们，我们服侍皇帝，皇帝服侍他们，很正常嘛。”
　　黑皮子：“哼！牙尖嘴利，淮王世子会建立一个完全不同的朝代，他尊重爱护所有人！”
　　李贰假笑：“他称王了吗？”
　　黑皮子：“称了，是世人拥护他的！”
　　李贰又问：“那他住在皇宫了吗？”
　　黑皮子：“自然，他是新的皇帝嘛！”
　　李贰再问：“皇宫有奴才吗？他让所有人都‘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贫有所依，难有所助，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了吗？”
　　黑皮子结结巴巴道：“嗯，他在努力！你这话哪里来的，你们这里应该没有啊？”
　　李贰回答它：“我阿娘写的，我阿娘才是得世人拥护好吧。我阿娘为了这些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不到三十就过劳成疾去世了。她十九岁生了阿哥，后来一直为景朝鞠躬尽瘁，中间好几个孩子太弱没活下来，直到二十六才有了我。我比较厉害，活了下来。”
　　黑皮子无话可说，它的剧情没写这位长宁公主的生平琐事。“那你为何不继承你娘的遗志？”
　　李贰有些沉默，过了一会儿才道：“阿娘临死前单独和我说了话，她说，我生来天资聪颖，但缺乏善心，又生在权贵之家，有搅弄风云之梯。若我真的日日上进读书，入朝为官，我定然是个祸害。她说，若是这样我也能活着，但她害怕我早慧夭折，要我不得习书练武，等到我何时把她留下来的话理解透彻了，才能读书，才能做人。”
　　黑皮子听完不知道说什么，它现在确定，这位长宁公主和它是同道中人。在第一世中，李贰确实如她所言，天资聪颖，又勤勉努力，乘三股东风直上九天，弄权结党，搅弄天下，因他而死的人何其之多。虽然他最后也死了，但留下的伤害是不可磨灭的。他死后留给淮王世子的是一个满目疮痍的山河，淮王世子登基不过两三年又被推翻。
　　这就有了第二世，在这一世中，他依旧聪明，但因为和谢南枝相爱放弃入朝，又对和谢南枝走得颇近的淮王世子心中生恨，处处针对，最后落得被谢南枝杀了喂狗。但此世没有后续，因为杀了李贰的谢南枝发疯，怒杀了所有和他走得近的人，其中，死得最惨的是淮王世子。
　　在这两世中，李贰都死在了加冠礼的前一天，连个正名都没有。
　　所以有了第三世，黑皮子来剧透帮他度过大劫。没想到，被长宁公主捷足先登，直接废了李贰的野心。被挚爱母亲说是祸害，任谁也受不了。李贰倒是适应，甚至把长宁留下的本子翻来覆去学。学得如今这个样子，十分诡异。
　　黑皮子：“那，我只能在大事上提醒你。我陪着你，你别难过。”
　　李贰诧异，“我为何难过？你在安慰我？你太多虑了。阿娘对我来说甚至没铃铛重要，至少，铃铛陪我十年，阿娘才陪我三年。”
　　黑皮子甚至赞同长宁的话，“那你为何对那个本子言听计从？”
　　李贰又说：“虽然阿娘没陪我，但她生我已经是不容易了。她就这么一点愿望，我自然帮她实现。”
　　黑皮子甚至想笑：“你就对权势不感兴趣？不想亲自动手搅一搅？”
　　李贰打了个哈欠，“我本来还以为阿娘是对我不喜，但你出现后我不这么认为了。阿娘说我搅弄风云成了祸害，你又问我想不想亲自下场，我借杂记一说，我可能比别人多活了一世，甚至两世。第一世我如阿娘所言，日日夜夜读书，进入朝廷弄权夺势，毕竟我现在无权无势都对很多人看不顺眼，何况我入朝为官还背靠大树。阿娘又说我缺善心，那一定是我玩弄权术时害死了很多人。所以她临终前才嘱咐我不要读书，但又怕我习武走武官路子，又断了我这条路。阿娘真是厉害。”
　　黑皮子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要是有脸肯定已经麻木了：我看你才是厉害，三两句话推出了大部分。
　　李贰感叹完后继续说：“你说的谢南枝杀我肯定是第二世。谢南枝能杀我说明他权势滔天，而我李家势弱。可我李家仰仗的是定远军和皇帝，那说明要么定远军出事，要么皇帝出事。定远军出事说明边关有异，要么是胡人来犯，要么是定远军内部出了问题。
　　但还有皇帝，皇帝都没法看顾我，那只能说明皇族式微，士族强盛。那说明谢南枝肯定不是一个断案的大理寺少卿，至少是六部尚书之一。至于我阿兄，肯定也是焦头烂额。这样，谢南枝才能杀得了我。
　　杀了我之后谁当了皇帝？是他还是那个淮王世子？他和淮王世子应该是互相利用，谢家百年士族，和皇族分庭抗礼。现在依旧是皇族强势，到底是什么才能让皇族式微？是子嗣吗？如果说为了立太子保皇党内部出现了问题，那么士族趁虚而入倒是有可能。皇帝舅舅到现在都没有孩子，宗亲里就淮王世子、梁王世子、镇南王世子三位世子，梁王和镇南王都是坚定的皇族党，而且两位世子在朝堂都身居要职，他们爹也在西南和东北镇守。
　　那就只剩下淮王世子，淮王此人是夺嫡失败里唯一活下来的，被流放到岭南受梁王监督，一无兵权二无钱财，实在势弱。士族正是要选一位足够势弱的才能做到雪中送炭，日后才能挟恩图报。他们一定是商量着强迫皇帝舅舅过继宗亲子弟立太子，朝廷内外肯定吵翻了，原本坚定的梁王和镇南王肯定也心急，三处重地都出了问题。啧啧啧，士族真是好算计。淮王世子也不错，能在士族手下吃到肉，和谢南枝双赢，真是够可以的。”
　　黑皮子已经完全不想说话了，这个书，让李贰来当吧，它不配。
　　“问你呢？到底是谁登基啊？”李贰又问了一遍。
　　黑皮子：“你这么聪明，你不如再猜猜？”
　　李贰眼中光亮更闪，兴奋道：“你这么说，那肯定是二人都没当上皇帝。为什么？谢南枝都能为他杀我了，不能不让他当皇帝。就算士族自己想当皇帝，可八大士族里，就兰河谢氏还算强盛，其他七族，都被皇族弄得半死不活。所以士族里有资格做皇帝的，除了谢南枝我想不到任何人。那就是他们二人都出问题了？为什么，难道谢南枝觉得淮王世子勾搭太多人，所以他不满，把淮王世子杀了？”
　　黑皮子有点兴奋，猜错了吧。
　　“不是，他是为了你杀了淮王世子。”
　　李贰撇嘴，眼里闪过嫌弃，“什么叫为了我，杀了我就算了，怎么还来恶心我？”
　　黑皮子继续道：“谢南枝昨晚和你分析得没错，他杀你，确实是被下了蛊。那蛊名叫同心蛊，身有子蛊之人厌恶身有母蛊之人所厌恶的。谢南枝在杀了你之后，受到刺激太大，体内同心蛊暴动。他杀了很多人，其中就有淮王世子，死得比你还惨。淮王本来是先让你毁容，再被狗撕碎疼死。但谢南枝给你换了个死法，一刀毙命。反倒是淮王世子被毁容，又挑断了手筋脚筋，又被谢南枝戳了三十多个窟窿，最后活生生疼死的。”
　　李贰听完，笑道：“那谢南枝蛮厉害的，就是上辈子不小心着了道，可怜可怜。”
　　黑皮子讶异：“你还可怜他？你都被他杀了诶！”
　　李贰无所谓道：“上辈子那个情况，他不杀我我也要杀他的。只不过上辈子我肯定为他放弃入朝了，不然，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黑皮子怒道：“可是他杀了你诶！”
　　李贰好心解释：“第一，权斗本就是你死我活，我上辈子技不如人，死了活该。第二，谢南枝本意是不想杀我的，他最多就把我囚起来，他杀我是因为中蛊了。第三，他为我报仇了。他杀了淮王世子，按照你说的淮王世子一死，所有人都要死，那么谢南枝也死了。我的仇人都死了，我难道不高兴？”
　　黑皮子无法反驳，“你真是看得开。”
　　李贰解释道：“这不叫看得开，阿娘说了这叫得饶人处且饶人。我能推出来第二世的事，谢南枝不行，我没法对这一世的谢南枝报仇。除非他有第二世的记忆，这样杀起来才爽嘛，欺负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一点都没意思。”
　　黑皮子不得不感慨，长宁前辈真是做得太对了。李贰这种没人性的妖孽就应该断了他所有渡舟，让他只能留在四周皆水的孤岛。
　　黑皮子：“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李贰被问得一愣，“什么怎么办，阿娘这么为我费心费力，我自然要好好活着。只要淮王世子不碍眼到我面前，谢南枝不背叛我，我当然是像现在这样活着。我本来打算今日进宫和皇帝舅舅说我要和谢南枝成亲的事，但现在嘛，我还想多玩两年。啧，就是谢南枝惨咯。”
　　黑皮子疑问道：“他惨什么？痛失新郎身份吗？”
　　李贰没回话，敲了敲碗，揉了揉眉心，“我还是觉得不对。我第二世怎么会为了一个男人放弃入朝堂？第二又没阿娘，不应该啊？”
　　黑皮子没搭话。
　　李贰继续说：“谢南枝在第一世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我第一世不出意外是保皇党，那我肯定会打压士族。谢南枝好歹也是士族正儿八经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对上我，应该不会输得太难看。那我和他第一世究竟有何恩怨，才能让第二世的他对我既爱又恨？”
　　黑皮子：“别猜了，宫里来人了。”
　　铃铛在门外喊：“二少爷，喜公公来了，说陛下请您入宫。”
　　李贰出声：“让他在偏厅等着，说我换身衣服就来。”
　　铃铛：“好嘞，二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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