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彼方彼时》方冷凝

8、此物最相思 一整个宇宙

　　主任向后靠到了椅背上，我不清楚她是不是微微叹了口气。她放下报告单，抬头望向我。
　　“我一直觉得你不应该处在这样一个靠后的位置，你也一直在花时间……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事实摆在这里。你父母亲应该要到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希望可以看见你的进步吧。”
　　我几乎没有说一句话。
　　临近傍晚时分，天空变得暗蓝。秋风忽忽地与树叶交错，倾吐着降温的哀怨。一片大的落叶砸在了地上，在我身后。
　　走到公司大门口，爸爸站在门口等我。眼睛有点红，也许最近工作太忙了吧，又或者是见到我太感动了？显然不是这样。我一脸木讷地走出公司，他以为我没看见他，冲我招了招手：“梁思仪！”是他的声音没错。他向后指了指，转身朝车走去。此时，我也快步跟了上去，透过半黑的车窗，里面我没看见妈妈。
　　一打开后座车门，妈妈听见响动起了身——刚刚躺在后座正睡着觉。见了我，她眼中泛起点点星光：“思思来啦。我刚在睡觉，车门一打开吓我一跳。”我嗯了一句，觉得脸上表情有点僵硬。近一段时间的业绩总是不见光彩，很多时间与心血像打了水漂。闹钟闪过上次回家时我的情绪爆发很久，很久没有那样嚎啕大哭，像一个孩子一样。
　　好累。
　　“怎么这么个表情？”妈妈笑着推了推我。我现在只想着回家早点儿，把手头的事办完。我看向她，伸出两个食指把自己的两个脸颊向上推了推，塑出一个笑。
　　“哈哈哈。”她把我的手放下，坐到我身边紧挨着我，看向前挡风玻璃前头的车辆。
　　“有什么想吃的吗？”爸爸突然开口，“去买菜还是吃外卖？”我摇摇头：“没啥，特别想吃的。”
　　“我点几个炒菜吧。”妈妈拿出手机开始划着屏幕，车内一直很安静，是因为我始终不讲话吗？上次回家，我一路上也没说几句话，眼中噙满泪水，说话声中带着哭腔，随时都要使泪水的大坝决堤。回到了家中，刚想在说些什么，我仿佛第一次体会到那种悲。哽咽到全身一抽一抽的，说不出一句话，泪水肆意流淌，浸湿了妈妈的肩膀——她冲过来紧紧抱住了，我一直等我平静下来。她说：
　　“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或许只是还没到时候。你想，我平时都拿来喝茶的银壶，用来烧水时想把水烧开还是很不容易的，但是一旦水沸腾了，就很难一下子平息……”
　　可我并不觉得我可以是一只银壶。
　　快到家时，在地下停车场，妈妈又忽然说什么最近炒货很多，一会儿去买点什么花生、瓜子放在家里吃。到了电梯口，我仍在盘算着看到家立刻打开电脑去做些什么，而电梯到了一楼时，妈妈打断了我的念头。
　　我的包被爸爸拿走，妈妈拉着我的手说：“别急哇，我们先出去逛一下，老是工作去工作去人要傻掉的。”随着电梯门缓缓关上，我和妈妈站在了电梯外面。
　　“是不是好久没在小区里走过了？”我点点头，“可能从刚搬进来起我就没走完过整个小区的路吧。”
　　“你看我们住进来那么久都没机会把小区走一遍，好像是这样的一从疫情那一年开始时间就好快好快。”
　　“我也不知道现在在干啥。”我轻轻叹道。
　　“其实，我觉得真没必要那么紧的。”妈妈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觉得以后也没必要那么累，我一开始就想过你找一份安稳的工作，收入少点都没关系，但就是不要太累，我们想求个稳。”
　　“不过你看，现在你还是那么累死累活，也算是一种挑战吧，实在不行的话，我和爸爸一直都会在的。”
　　“我有个同事她就是个月光族，有车有房，没车贷没房贷，赚来的钱就花掉，基本上没什么存款捏在手里，每个月底就只等着发工资了。”我选择探讨上一个话题。
　　“对啊，这样是很舒服。不会有很多急的东西一直压在身上。但是这样有一个坏处。”
　　“生大病了就会比较难搞。”我抢答道。
　　“这是一个方面，实际上也不止生病，各种急用钱的事情还会有很多很多，所以最好还是要有一些存款。”
　　我也点点头却被下一句话，定住了神态，
　　妈妈用了一种极为轻松的口吻。
　　“我要是生了什么大病，就不要救我算了，反正就回来可能也半身不遂，那么难受……而且还那么烧钱。”
　　我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会说到这个。我理了你思路：“我觉得吧，你这么活泼的一个人不会生大病。”随即引来她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我这么活蹦乱跳不会生病的是吧哈哈哈……”
　　路过一个转角，眼前是小区大门。我们沿着绿化带走。左边一个白发老奶奶带着他的孙子拖着一辆扭扭车开心地玩着，从一个坡上反反复复地玩，男孩大笑着一趟又一趟，老奶奶泛着皱纹的脸也跟着笑。妈妈显然盯着他们看了有一会儿，同时，我也被笑声吸引了视线。
　　忽然，妈妈指着右边的一棵树，有些惊喜的感觉：“思思你看，那颗红豆好不好看？我顺着她的指尖看去，满树绿叶中衬出万点红意，说实话，我第一次见红豆，打小以来妈妈的各种□□：vx昵称都叫红豆，或许是一种执著，一种打心里的喜爱。我的脑中又回想起了方才那句话：“我要是生了什么大病就不要救我算了。”
　　她也很喜欢王菲的《红豆》。恍惚间，有什么东西仿佛重叠到了一起。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我的嗓子猛然颤了颤，一阵暗流掠过我的心头。
　　小区大门被推开，几个小学生欢笑着冲了进来，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前胸。其中一个男生兴奋地和另外两个同伴模仿着一个同学的搞笑表情。他瞪着眼，吐着舌头，手比出一个奥特曼的十字动作，两个同伴笑的前仰后合。
　　“我们以前读书的时候就是像这样玩的喂，哪像你们这辈学也不像学，睡也睡不好，一天到晚都在写作业。”
　　“那也没办法。”我叹了口气。
　　一出静谧的小区，就是菜场和狭而温馨的街坊，处处弥漫着烟火气。
　　“你有没有闻到炒花生的味道？好香啊。”顺着香气，妈妈带着我到了一家临近的炒货店，瓜子、花生、腰果，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糕点济济一堂。妈妈东转西转，和老板、老板娘交谈着，拿了一大盒腰果，一盒奶油夹心饼干。她把那盒饼干拿到我面前晃了晃：“看，这个你爸贼喜欢吃。”
　　她又带着我转到了店的另一边，让老板称了一些瓜子、花生，又看了看其他东西。忽地，她看见了一盘（我也不清楚叫什么）薄荷丸子，糯的小丸子里面点缀着一些红色。
　　“我们买点这个吧。”几个丸子又触动了我的回忆。
　　“以前小时候你贼喜欢吃这个。以前我每次买了一袋这个回来，一放到桌上就会听到啪嗒啪嗒的声音。就是你跑过来吃了。一个下午可以吃下去一袋，结果晚上拉肚子，第二天又还要我去买。”她边说边笑让老板娘称了十块钱，接过袋子时，我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幼年，妈妈领着我一起去买吃的。一个小女孩充满了对零食的渴望。一路上和妈妈说想吃什么想吃什么，妈妈只是笑着点头。
　　此时我却没说几句话。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东西闪烁在我的眼眶里。我接过几袋吃的，和妈妈走出了炒货店。天色暗了很多，变得更为深邃，街灯与星光混为一谈，星星好像就在我们头顶，伸一伸手就能够到。
　　“去买点水果吧。”妈妈提议道，把拎在手上的东西放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了我的手，前后甩着，像郊游时兴奋的孩子一样。
　　“想吃橘子？还是甘蔗？”她问我。
　　“先去看看吧。”
　　隔壁就是菜市场，拐了一个小弯，我们踏入了一片熙熙攘攘，一股温热的气流拥抱了我们。她带着我穿过琳琅的蔬菜区，到了一个慈祥的阿姨跟前。
　　“要苹果吗？”阿姨兴奋地招呼我们。妈妈左看右看，盯上了几个柚子。刹那间，我的眼睛对上了阿姨的眼神，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姨好。”我勉强挤出个笑打了招呼。
　　阿姨的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笑着说你好你好，问妈妈：“这是你女儿？”妈妈笑着点点头。“长得那么俏！”我赶紧躲开眼睛。
　　妈妈指着高高的台面，说要两个柚子。阿姨仍坚持要推荐她的青苹果，于是挑了两个柚子后，她直接拿起了一个青苹果用小刀切下来一片递给妈妈。妈妈接过来尝了尝，脸上流露出惊喜的神色，于是她俩又聊了起来。妈妈又买了些橘子什么的，递给我几个袋子。一阵嗡嗡的感觉充斥着我的大脑。接下来的对话我只字未听。
　　当妈妈在水果店台上左挑右拣，和阿姨一起时，我只是站在一边，陷入了沉寂。恍惚间，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回乡的游子，一事无成地迎接着爸妈的怀抱，但他们并不在意我是否已经功成名就，他们只觉得：我们的女儿回来了。
　　她并没有责怪我，她只想享受和我待在一起的时光。她觉得，我已经很努力了。很多时候，我也没有成为她想要的样子，她就会想，没关系啊，你还是我女儿。
　　不管我变成了什么样，梁思仪依然是她的女儿。
　　心头涌上一阵阵酥麻，我的嘴唇都有些颤动，泪水横流于下眼睑。
　　哪有什么公司。
　　只是一个临近高考的人儿失意而踌躇。
　　“我觉得你也一直在花时间，早上又起那么早，但为什么成绩一直上不来。”
　　拿这几张成绩单，班主任翻了又翻。
　　“既然你选择回家补课的话，平时就更要把任务高效完成，再之后去把你薄弱的地方去提上来。”说着，她递给我了一张请假条。
　　在饭点我走下楼梯，学生们都去了食堂，我背上一袋资料走在空旷的校园里，每一步都踏在我空旷的心野上。爸妈在门口等我。
　　他们也会失望的吧。
　　我想错了，他们从来没对我失望过。
　　眼看着高考倒计时在没日没夜的学习中越来越少，我的心湖不泛起一丝涟漪。
　　而就在方才，妈妈在炒货店，在菜市场东奔西跑的身影交叠在我眼前，像走了一阵风拨弄着湖面，掀起阵阵涌浪。
　　我全身都开始颤抖。
　　“好了，我们走吧。”妈妈转过头望向我。没注意到我湿红的眼眶，她又紧紧抓着我的手一起走，我的眼泪开始下落，滴在外套上，划出一道道深色的痕迹。
　　“那个老板娘真好，她送了我们两个苹果诶！ ”妈妈兴奋地说着，幸好，她没有看向我，幸好，一阵电话铃声响起。
　　妈妈松开我的手，拿出了手机，只看了一眼屏幕就把它摁掉。边塞着手机，妈妈嘟囔着：“最近银行老是打来电话，是因为没钱了吧，还是搞什么信贷太多了——”
　　左侧天空中，忽然炸开了一朵烟花。站在路边，我和妈妈同时抬头望去。
　　又是几声刺耳的鸣叫，两朵三朵五彩的烟花绽于天际，照亮了半边黑天，街旁的几辆电瓶车也伴着烟花声唱喝了起来。
　　世界上仿佛只剩下的烟花的绽放，我的泪滴中，折射了无数璀璨的花火。
　　妈妈又拉住我的手。
　　我没有看见她眼中泛起的泪光，同样璀璨。

　　此刻，梁思仪的脑中是满树红豆。“我愿意用一整个宇宙换一颗红豆。”
　　此刻，妈妈的脑中闪过一张张骇人的病历通知单。
　　“我希望能一直陪着思思……至少，让我看到她考上大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