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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致仕 准备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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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张昌宗大喊一声,连忙从帘子后边儿跑了出来,穿着一身雪白又宽松的睡袍,整个人朝武皇跪着迅速爬了过去,“六郎刚刚才来,什么都没有听见!”
“朕早就看到你了,何必撒谎。”
“陛下,六郎、六郎是看到陛下不在身边了,心里急得什么似的,所以才来找寻陛下,不、不是六郎故意要偷听……”
“好啦,朕知道,六郎关心朕。”武皇竟毫无怪罪之意,语气依然温柔。
“陛下!”张昌宗眼里泛着痛悔又感激的泪光,又连忙爬近前来双手抱住武皇的小腿,“六郎心里只有陛下呀!”
武皇轻轻叹了口气,怜惜地看着他,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见他披散下来的长发飘飘然,配上那张绝美的俊脸,真仿若神仙一般。武皇用手抬起了他的下巴,他泪流满面,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一边哽咽。武皇顿时生出一种优越感和伤感交织在一起的感觉。她又叹了一口气。
上官婉儿坐在一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微微低着头,眼睛尽量不往那边看。她只是偶尔偷瞄一眼张昌宗那俊俏的脸庞和身子,却有些情不自禁地呼吸急促了起来。她控制不住自己面红耳赤,耳旁仿佛还在响着他的呼吸声,脑子里又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些画面。她甚至有点羡慕又嫉妒武皇,但她尽量保持着冷静,不表现出来。她当然同时感到有些害怕,应该说是,心有余悸。因为她额头上的伤疤,也就是武皇刺出的那一剑留下来的疤痕,让她依然感到恐惧。武皇的“禁脔”,她不敢再去分享,所以平时她也要找无数个俊俏的男人,来满足自己极其旺盛的欲念。此刻她尽量控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不去看,不去想。
与此同时,武皇也看了一眼上官婉儿,看到了她放在两个大腿上的双手正局促不安地轻轻挪动着,还有她快速起伏的胸部,有些恍恍惚惚的眼神,面红耳赤的样子,咬着嘴唇,甚至,瞄了一眼张昌宗。武皇也知道她的想法,自己心里自然不痛快,但自己也不会再去刺她一剑了,因为自己好像已经没那动力了。这是怎么了?怎么自己好像迅速地衰老了,不但是身体衰老,连心也老了。什么事都不在乎了吗?自己难道真的都放下了吗?自己舍得吗?自己还放得下吗?武皇于是淡淡的,无声地叹了口气。
而就在这时,张昌宗也偷偷瞄了一眼上官婉儿,看到她俏丽的脸庞,曼妙的身姿,也不由得对那种画面心驰神往,但他害怕武皇,所以不敢多看、多想。虽然他心里对武皇甚至感到一种极端的厌恶,每当跟这个老太婆亲热的时候,他都恶心到想吐,但他又舍不得荣华富贵,所以不能表现出来,还得露出幸福的表情,好像自己在乎的是她这个人本身,而不是随她而来的一切。
“陛下,”上官婉儿起身道,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语气不要颤抖,“臣,是否要告退?”
“留下来吧,”武皇淡淡道,“六郎又不是外人。”
“陛下要不,早些安寝?”
“是啊,夜已深了,是该早些休息了。”
“那……”
“哦,对了,”武皇这才想起最要紧的事来,居然还没有来得及说。“六郎,你先回去,”她跟发呆的张昌宗说,“我跟婉儿还有些话说。你不要再来偷听了,知道没有?”
“六、六郎知道。我、我这就走。”张昌宗于是缓缓爬了起来,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悲伤地望向武皇,又迅速地瞥了一眼上官婉儿,见她也正看向自己,突然间便想起了上回武皇那个可怕的怒吼,不由得浑身一颤,连忙走远了。
“婉儿。”武皇这时道。
“陛下,臣在。”
“你跟朕说说,那个人。”
“陛下是指,臣开头想说的那个人?”
“是。”
“狄阁老?”
武皇轻轻叹了口气。她每当把该说的话都说尽了时候,把该提到的人都列举了一遍之后,总是要回到狄仁杰身上,因为这个人,对她很重要。她甚至在走到了暮年的时候,发现能够懂得自己的人,实在是太少了。连自己的至亲,像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女儿太平公主,王公大臣们,甚至是张氏兄弟他们,都未必能懂得自己。只有一个上官婉儿明白自己,所以自己经常每隔几天,甚至是每天,在散朝以后,或者是在宁静又无人打扰的夜里,召见她来,一起聊聊天,有时候,还谈一些心事。但武皇知道,上官婉儿还太年轻,有些事吧,也只能懂得一部分。只有他,狄仁杰,懂得自己那最隐秘的一部分感觉,那就是,极致的孤独。没有几个人真正能够明白这种感觉,因为就没有几个人能够有机会去真正体验到生命中的这种极致的孤独。偏偏他,这个年逾七旬的宰相,他体会到了。武皇又是怎么知道,他狄仁杰体会到了呢?她自己也不清楚。
“狄怀英,明天就要走了。”
“是的陛下,狄阁老致仕的事,你一周前便应准了。”
“朕有点舍不得他。”武皇叹道,“但这次,他既执意要告老还乡,朕也不好拒绝。他呀,的确也老了,几十年没有回去一趟了,无可厚非啊。只是如今,国家还用得着他,朕有些舍不得啊。”
“陛下的意思,臣明白。”
“你说说看。”
“陛下因为阁老首先提出要乞骸骨之事来,便借坡下驴,顺水推舟,好让他回去一趟。纵然不提,皇上也会开口去提,可那样了话,就显得阁老太不体贴陛下了。然而阁老毕竟是个聪明人,知道在前段时间里,自己的功劳太大了,所谓立盖世之功者不赏,便是其功甚大,赏无可赏,而立功之臣此时若不知暂退,便是无智之人。狄阁老身为当朝宰相,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已是位极人臣,又深受陛下恩宠,他若执意要留在朝里,陛下又该如何赏赐他?如此反倒生出不虞之隙来了。然而阁老毕竟是智慧的,此时选择暂时离开一阵子,不单是保全了自身,还有陛下自然会赏赐给他的荣华富贵,而且,还保全了君臣之间友好的关系,君臣之谊遂不会断,正是两全其美之策。陛下正应感到欣慰,何必反生忧愁?”
“正是此理啊,”武皇当真是有些欣慰地看着面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女官,“你把狄怀英和朕都看透啦。”
“微臣只是说到了一些皮毛而已,亦皆是陛下早已熟知的,离看透尚远得很,陛下谬奖了,臣实不敢当。”
“嗯,你也是个懂得关键时刻要退一步的人,这才是一个聪明人。”武皇顿了顿,“自从朕把狄仁杰从流放之地召了回来,他又屡立奇功,甚至前段时间平定战乱,也是有功劳的。只是他的功劳啊,确实是太大了,大到朕不是不愿意赏赐,而是不知道该赏赐一些什么才好。所以他能够主动提出要致仕的事来,朕心甚慰啊。”她看着上官婉儿,“他这一周,有什么动静没有?”
“陛下果然不放心?”上官婉儿说这话了时候,神情和语气既狡黠又妩媚。
“朕当然放心,所以才叫你盯着点。”
“臣的确盯了一阵子,没什么问题啊。”
“那你觉得,什么样才算有问题?”
“臣也不知道,只是并未发现阁老有何异动。”
“那么,跟某些人,过从甚密,可有?”
“陛下说的‘某些人’,莫非是指,太子?”
“还有张柬之、桓彦范、敬晖、姚崇等人。”
“陛下是指,太子党?”
“你说对了,不是太子,是太子党。”
“臣明白,陛下是不会允许这些人结党的。”
“不是不允许他们结党,朕当然允许他们结党,太子毕竟是储君,是未来的君主,有扶持自己的人,没关系。但如今朕还在的时候,是不会允许他们做得太大的。因为一个国家,只能有一个君主。”
“臣明白。只是臣的确没有发现狄阁老跟他们私下有太多接触。”
“嗯,他懂得避嫌,那就好。我也放心啦。”
“只怕陛下此时让狄阁老离开,还有一个别的用意吧?”
“哦?”武皇看着她,“你说说,我还有什么用意啊?”
“让太子党失去一个重要的人,好跟其他势力平衡。”
“没错,朕就是这个用意。”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不再说话。她知道,武皇该问的话都已经问完了,自己该说的话也都说了,再说就过头了,过犹不及啊,这个道理她自然明白,而武皇也明白,于是就成全了她,让她早点回去歇息吧。上官婉儿于是行礼告退了。只剩下武皇独自一个人还留在这里。这时雨早已停了,只有滴答滴答的雨水还从宫殿的瓦檐上滴落。在这寂寥的夜里,武皇的心情很复杂,不过此刻她还是感到很平静的。独自又坐了会儿,她就慢慢起身,回去休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