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莺啼》木易晚清

4、茶海香影（一）

　　次日晌午，嘉敏醒来用膳听闻一夜都没找到许翠微。她昨夜吹了半宿冷风，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天边吐白，听见屋外莺啼才安心睡去。
　　期间随翘来过一趟，玲珑挡了回去。许三少爷在衙门当差也来过一回，玲珑挡了回去。许二小姐和许四小姐结伴来过一回，也被玲珑挡了回去。
　　许翠微同她一道去了香叶山却没有一起回来，她带去的丫鬟、同行的林三小姐也不见踪影。
　　明月阁里嘉敏正给昨日的桃花枝换水，便听楼下传来人声。
　　“九妹妹身子可好些了？听下人们说小厨房的膳食热了又热，九妹妹没吃几口便撤了。”
　　许青钰接了消息匆匆从衙门赶来，门口的小厮不敢拦着三少爷。

　　嘉敏听了动静推门拾阶而下。
　　许青钰愣了愣，除了那日她初入府中，老夫人召了大家打了个照面，他同这养在乡下的九妹妹并无接触。如今一见，举手投足间倒是比家里的大姐姐还有气度风采。
　　嘉敏见院子里阳光正好，开口道，“三哥哥，我知晓你是来问七姐姐之事，不如到小院里说话。”

　　玲珑泡了壶白牡丹。
　　许青钰品了品，茶汤透亮，滋味醇香，回味甘甜，就是同自家茶园的茶相比也是上品。“九妹妹的茶果真凡品。”
　　“三哥哥言重了，不过是琉璃上街随手买的。”
　　许青钰又啜饮了两口，“当真不错。我那里也有些新买的茶叶，其中一盅同这白牡丹有些相像，带着难得的香味与甘甜，到时请九妹妹赏脸来品。”
　　“哦？是什么茶竟让三哥哥如此挂念。”
　　“这茶在江南一带可有些年头了，名叫香叶茶，正是产自城外十几公里开外的香叶茶庄。年年香味十足，一两茶可值百金。”
　　嘉敏一顿，“可是那日我同七姐姐去的香叶山的香叶？”
　　“正是。那香叶寺没什么名头，那香叶茶庄可是有着几百亩茶田，就连那香叶山也是茶庄主的。”
　　“那想来香叶山也并非只是那座小丘陵。”
　　“九妹妹玲珑心思。香叶山乃是连绵山脉，凡是香叶茶庄的茶山都叫做香叶山。”
　　“那日在桃林望去，山下山上的确种着不少茶。”
　　“是了，这正是香叶茶庄产茶的妙处，花树同茶树混着长，这样茶叶也带了花香。这还掀起了江南一带的风尚。家里的茶园也效仿，只是远没有香叶茶的醇香。”
　　“既然这茶地位如此之高，想来茶庄主人也是难相见的人物。”
　　“是了，昨夜随翘只敢在那面开了山路的地方搜查，却是不敢擅闯香叶茶园的地方。毁了茶树事小，开罪香叶茶庄事大。”
　　嘉敏抿了口茶水，也听出些意味来了。香叶茶庄在江南盘根错节，凭着好茶打通各路关系，江南官府不敢开罪。可这同她又有何关系？同她讲恁多又是何意味？如今，她是许九小姐，许翠怜，一个庄子里接回来的病弱小姐罢了。
　　“随翘不过是个下人自是不敢的。可三哥哥不同。三哥哥是平江府衙捕头，穿着平江官服，又是为了寻家里的七妹，想来茶园主也不会多拦。”
　　“九妹妹有所不知，那香叶山上的茶园主不同一般的百姓，他们可不怕官。”
　　嘉敏微微一笑，“可三哥哥难道要怕了这些茶农？置七姐姐于不顾？”
　　许青钰眼见嘉敏不接招，也有些急了。“九妹妹不如同我一起去瞧瞧。”
　　“三哥哥，官府都不怕的人物，我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许青钰正想说些什么，便被人打断了。
　　“小九说得对，老三你也是糊涂了。”
　　许青昀款步走了过来，刻意避了脚下的花草。
　　嘉敏上次见她这位大哥还是上次，那时她呆呆望着斜雨细丝，耳畔传来悠扬笛声，同这垂柳丝绦相得益彰。
　　他说，“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九妹妹人如其名。”
　　嘉敏咳了几声还未开口，便见他转身离去，玲珑取了糕点来同他打了个照面，她才知晓这便是许家大少爷，许九小姐一母同胞的哥哥。

　　“大哥哥，怎么有空来？”
　　“听闻九妹妹昨日吹了山风，又受了惊吓。作哥哥的，怎么能不来？”
　　“我并无大碍，劳大哥哥挂心。”
　　“九妹妹的茶果真是好茶。”
　　琉璃腹诽，又来了，小姐的茶自然是极好的。一个两个的尽讲些废话。
　　许青昀品茶之后没了后话。许青钰是二房所出，有些怕这个大哥，也只好喝茶。
　　嘉敏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觉得日光有些晃眼，晒得她有些发晕。

　　“哟，怎的都挤在九妹妹这里吃茶，不晓得派人来叫我一声？”来人一声似嗔似嗲的抱怨，是三房所出的二小姐，许翠鸾。跟在她旁边的是四房所出的四小姐，许翠鸣。
　　院里的小石桌只能坐下四人，许翠鸾坐了下来，许翠鸣倒是没什么意见地站在她旁边。
　　“老远就听你们说这茶好了，我一喝倒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许翠鸾笑嘻嘻地说。“小四快把我特意带的香叶茶拿出来。”
　　她接着说，“家里的茶园我也管了一座，不过怎么也比不过这香叶茶。偏我又是个爱茶的，同那茶商相熟，杀价买了一些。今日凑巧大家都在，一同品茗岂不是一大美事。”
　　嘉敏觉得越发热闹了，“二姐姐难得的兴致，琉璃去泡茶，换套大些的茶具。各位哥哥姐姐也请移步到后院，那里地方大些。”
　　穿过两道月门，许翠鸣开口，“九妹妹的地方甚好，种的花草繁而不杂。”
　　“四姐姐喜欢就好。”
　　玲珑为她打着伞，嘉敏在前头走着。

　　许翠微幽幽转醒，不见丫鬟菊香，也不见林三小姐。她看了一圈，她在的房间有四张连着的床，竟是个丫鬟们住的通铺。她正喊着菊香，便见一个撇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旁边一个小厮打扮的谄媚说道，“七管家，这次的娘们可生的标致得很。婆子们检查了，上面下面都嫩得很。”
　　许翠微害怕得往后缩，又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拉了出来按在床上。那七管家凑近一手捏住了她的下巴，仔细瞧了瞧，“不错牙口整齐，色白无味。软得很。”
　　许翠微吓得哭了出来，又听那七管家吩咐道，“下午就送她去西北角的茶田，只准她喝水，不采够一钱不准吃饭。”
　　待七管家一行人走了后，一旁的婆子说道，“哭什么哭，下午不准偷懒，否则有你好果子吃。”
　　许翠微哭得更厉害了，“大娘我家里有钱，你放了我吧。”
　　“有钱有什么用，茶比钱贵重。能被七管家挑上是你的福气。”
　　许翠微心里绝望，她要的是如意郎君，不是猥琐老男人。
　　另一个婆子倒是好脾气地解释道，“姑娘你别怕，我们这可不是什么窑子要你卖身，七管家挑的是采茶女，等你采够了茶，又做出了好茶，你就可以回去了。”
　　“哟，倒是忘了你们这些大家小姐怕的不得了了。就你这种模样的，山上多得很，没人看得上你们。乖乖采茶才是正事。”
　　虽然这婆子语气不好，许翠微也明白过来了，乖乖止住了眼泪。又见那好说话的婆子拿了纸笔来，“翠微姑娘，给家里写封信报平安吧。”
　　许翠微一惊，他们知道她是谁。她想让家里的哥哥快些来救他，就听那个脾气差的婆子说，“老实点报平安，说你在香叶茶园采茶，采够了就回去。别想些有的没的，到时候信送不出去，急的还是你那姨娘。”
　　许翠微乖乖报了平安，带上小竹篓上山去采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