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莺啼》木易晚清

2、梦中景

　　许九小姐病了多日，乍见这满山春色，恰似明珠破尘熠熠生辉，欢喜自是在周身溢了出来。
　　她灵巧地自一处桃花丛穿到另一处桃花丛，那连日的阴郁似乎就这么散了，散在这林中馥郁的花香中，这光影斑驳之下，这无拘无束的半山腰间。
　　铮———
　　是琴音！
　　这山中竟有琴师？
　　琉璃尚未将此话问出口，便见几个蒙面人从林间蹿了出来，刀锋清亮，直直向许九小姐而来。
　　刀剑叮当作响，是琉璃和玲珑抽了腰间缠的软剑与他们打作一团。
　　许九小姐略通武艺，是少时战乱中所学。今日她出门，许家派了十余家丁护行，只是她存了赏花的心思便将他们留在了山脚。
　　她心中思绪翻飞，脚下轻功却未曾停歇，不知不觉竟似乎已甩开了追着的那些人。
　　她回头一望除了这静静开着的桃花，那些追着的人影已然不在了。她微一蹙眉，奇怪，虽说她出门不算隐秘，略有些排场，可凭着许家在姑苏的名望不该有人会对她下手，这江南一带是难得的安稳地。山匪自是不会蒙面，可她实在是想不出事招惹了谁。
　　铮————
　　这次，琴音未停，流水般的引风曲奏响。桃林竟刮起了大风，簌簌桃花落下，铺就一条梦里的芳菲路。
　　许九小姐似是被这花雨惊住了，一时只怔怔地看着这花瓣漫天飞舞，落在她的发间和衣带上。
　　引风曲奏到高潮，许九小姐打眼望去，那乐声来处是那桃林深处，她提气向前奔去。
　　流水斐然，银带般的涧溪顺着山势蜿蜒而下。
　　琴师一袭白衣飘飘，覆着半张银丝面具，墨发半束，逶迤在地。
　　许九小姐看着竟有一息忘了呼气，今日这一切，如何来写，那便是：
　　梦中闻琴音，引风桃夭落，人从其中行，花簪满头香满袖，女行一二里，水边初见君，君佩银丝溪相隔，相顾幽幽无言情暗生。
　　这是她少时同各家的小姐们一同打闹时作过的诗歌，那日有位姐姐许了人家，恰是她的心上人，大家聚在一处打趣，不知是谁起的头，总之每个人轮了一圈讲了讲心中的遇郎君的场面。
　　她当时不过十一二岁，并未存着什么心思，不过姐姐们闹她，她便取了看过的话本里的场面讲了一讲。
　　原话如何她不太记得了，只是她所言不过就是恰如今日。
　　真是好生意外，那时宣帝尚未还朝，南北分治，能进府里同她玩闹的也不过那几家，竟是被谁听了去吗？
　　引风曲是几年前兴起一时的素曲，上曲悠悠，中曲铮然，尾曲萧萧。
　　琴音将末，许九小姐略一思忖，在余音袅袅中开口，“小女嘉敏，谢过公子一番安排，只是，往昔如烟云，不论公子是谁都算不得数了。”
　　那人手下未乱，一曲引风萧萧收了尾。

　　山间微风拂过，绯红的花瓣打着旋顺着山水流去。

　　琴师抱着琴未发一言便向着山路向下走去了，山路下行他回过头远远看了一眼向林间原路走去的身影。

　　嘉敏，此生难再见。

　　想到此处，他只觉得心口一痛，竟生生呕出一口血来。从林间赶回来的蒙面人见此连忙上前，为首一人急切道，“公子，切莫大喜大悲，身子要紧。”
　　琴师开口道，“无妨，只是想着今日一别，我与她怕是此生再难相见，一时岔了气。”
　　此话说出，衬着他苍白面色，好不凄凉。
　　围着的人中两人去缠了琉璃和玲珑，两人假意追逐引了嘉敏入那片桃林，好几人在林间摇落一路花瓣，千里迢迢从京里赶来，竟连话都没跟他的意中人讲上。
　　这一面过后便是千重山万仞峰，波涛汹涌难相见了。
　　这一路值吗？大费周章演这么一出戏值吗？
　　琴师想，该是值得的，至少是他占了嘉敏梦里郎君的出场，往后再有谁，他也是这个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