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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王妙仪往事 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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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永嘉公主在这破庙里等死的第五年,头两年,今上还多有留心,近些年明明都已彻底放下,没曾想,竟还有人来这儿探查。
到底是谁?对着她一个将死之人这么感兴趣呢。王妙仪吩咐道,“盯着她,有异动随时来报。”
永嘉公主,闺名王妙仪,乃先皇嫡长女,深得圣眷,自幼通习政事,熟读兵法,十六岁领兵平定宫变,执掌禁卫军与杜家军,是曾经名动天下的摄政王女。
坊间曾有童谣传曰:“永嘉出,八国朝,王女言,君尽从。”
可以说,这天下是永嘉公主盆栽里的硕果,唾手可得。难免有人猜忌其有不臣之心。待今上羽翼稍丰,不再是那个宫变中需要长姐护着的小孩儿时,底下的大臣便也坐不住了,纷纷跳出来声讨这位摄政王女。
其中以国公爷为首的保皇党,斥责其牝鸡司晨、祸乱朝纲,一时风云涌动。
就在市井都暗传这位铁血王女要将国公爷一党给屠个干净时,永嘉公主却悄无声息地匿了踪迹。
有人说,这位永嘉公主是被暗害了,密不发丧罢了;又有人说,她是重病一场,难活于世;更有甚者,说她怀了孩子 ,是去生孩子去了。
然而就是没有人相信她只是厌倦了一切纷争,想找个地方静静等死罢了。
永嘉公主,她厌倦了这个称呼,厌倦了这种生活,宫变虽被镇压,她在意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她的母后、她的父皇乃至她的教养嬷嬷和一个伴读,尽数丧命其中。接着便是她亲自将二叔,这场宫变的策划者,押赴刑场,枭首示众。
那日枫叶尚余些夏日的翠绿,斜阳如血,生生将叶子们都映红了,十分烂漫。她望着刑场上也被斜阳映红了的二叔的脸,攥紧了拳头。
她似乎是眼里蓄了些泪,视线已有些模糊了,一片朦胧的红中,显出二叔的面容,那是一张俊美而保养得当的脸,脸上尚存几点血迹,狭长的丹凤眼此刻紧闭着,薄唇微抿,似是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她似乎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道:“斩!”
顷刻间,人头落地。
她微微闭了眸子,打从那具尸体前走过,没忍住,又回头再看了眼他,那颗断头的嘴微张着,似还有什么话未说。
刽子手的手艺很好,刀也很快,人头落地时未流半点鲜血,此刻鲜血才急急地涌出来,很快将那颗头颅浸湿了。
王妙仪没有再看了。
她知道,她蓄着的泪已经落下了。
枫叶愈加红了,转眼已是深秋。当初宫变中的血迹尽被冲刷干净。新的宫人也补了缺,似乎一切又回到往日的样子。
她领着幼弟穿过宫道,步步迈上阶梯,走向皇位,大殿之下,拜倒一片,又是熟悉的“吾皇万岁万万岁”响起,只是这次,她位于皇位一侧。
南书房,成堆的奏折鱼贯而入,她整日整日地坐在案前处理政事,不停地会见大臣,偶尔太妃,也就是那小皇帝的生母,还小心翼翼地提着盒点心来见,笨拙地打探着情况。
压抑、窒息,她像条被封在了冰河中的鱼,能感受到自己躯体的一天天地僵硬。
这种日子过了个五年,小皇帝转眼十五了,在舅父的撺掇下,开始频繁地来南书房拜访她,一次,她瞧着那副稚嫩却佯装沉稳的面庞,放下了朱笔,说:“皇帝,你长大了。”
那晚,她久违地登上了城楼,但很可惜,并没见到月亮,繁星点点,缀在黑沉沉的夜幕上。她取下了腰间挂的骨哨,吹起了常和杜月卿合奏的那首曲子。
杜月卿,她的伴读,不堪受辱,在宫变中上吊自尽了。
好讽刺,宫变那晚的月亮分外的圆,是月卿喜爱的圆。
一曲吹罢,她下了城楼,翻身上马,疾驰回宫,直入皇帝的寝宫,将一封书信连一枚虎符塞入他的手中。
小皇帝被折腾醒,睡眼朦胧,面色惊恐,望着王妙仪抖得说不出话来。
王妙仪淡淡道:“虎符在此,从此我永嘉与朝政再无交集,望你不负所托。”
言罢,径直走出了宫门。
她想去一个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去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