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在这波诡云谲的棋局里,只要她心底最在乎、最想要护住的那个人,终究是他自己,便足够了。 信王府的朱 ...
-
信王府的朱漆大门前,一盏孤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他翻身下马,还未及拂去肩头的霜寒,便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早已立在阶下。她披着一件狐裘,在寒夜中静静等候,宛如一株傲雪的寒梅。
他脚步一顿。
白日里祭坛上擦过心脉的飞刀、那令人窒息的生死一线,此刻尽数化作胸腔里翻涌的暗潮。他未发一言,只是大步迈上石阶,不由分说将她纳入怀中。
他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可就在双臂收拢的瞬间,他却又刻意放轻了力道,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尚未隆起的小腹。
唯有这温热的触感,才能真真切切地告诉他——他还活着,他还能拥抱她,还能护住他们。
夜漏渐深,红烛燃尽。
信王毫无睡意。
黑暗中,他垂下眼眸,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静静描摹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她睡得极沉,呼吸间带着令人安心的温热,全然不知自己正被怎样一双深沉的目光长久地凝视着。
胸腔里那颗在祭坛上因生死一线而剧烈跳动过的心,此刻正贴着她,跳得平稳而笃定。
她过往那些刻意的隐瞒、甚至是那些带着几分算计与利用的欺骗,在这静谧的夜色中,竟如晨露般渐渐消散,一点点从他心底褪去,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他缓缓收紧了手臂,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动作依旧是那般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肚子。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唇角在黑暗中勾起一抹极淡、却极纵容的笑意。
罢了。
她究竟是谁,又带着怎样的来意,似乎都已经不重要了。
在这波诡云谲的棋局里,只要她心底最在乎、最想要护住的那个人,终究是他自己,便足够了。
次日清晨,天光已大亮,她才醒来。
昨日祭天大典上的血与火,仿佛还残留在梦里……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她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总算落了地。
可那巨石坠下时激起的余震,仍在胸腔里隐隐回荡,叫她不得安宁。
她与公子——不,如今该称他一声陛下了——这盘棋,从来就不是一局定胜负的闲弈。祭天大典上他借刀杀人、一石二鸟的手段,她看得分明。棋枰之上,黑白子仍在绞杀,远未到收官的时候。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烟雨楼。
她认出了他。
那个教她下棋、教她杀人、教她在波诡云谲中步步为营的公子,原来就是宁帝。自那以后,他再未吻过她。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不碰,只是藏得更深了。
她又想起自己的及笄礼。
那日宾客盈门,丝竹满堂,她隔着重重人影,瞥见一道身影立在远处廊下。他隔着半庭花影看着她……
那个眼神……
她至今想来仍觉心惊。
那分明是在打量一件自己亲手雕琢、最为得意的造物,矜贵而自得。
可那眼底深处,却是……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翻涌着令人窒息的独占欲,
——那是一个男人凝视着专属之物时,最疯魔、最偏执的爱意。
她不敢想。
他们都是李氏皇族的血脉,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他是她的堂兄,她是他在这世上最不该生出妄念的人。
可他偏偏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像是要把她从这具躯壳里活生生地剥出来,碾碎了、嚼烂了,彻底融进自己的骨血里,从此生死相随,至死方休。
而宫宴上那一句——
"你是朕的。"
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寒夜里,却像四条毒蛇,顺着她的脊背蜿蜒而上,缠得她几乎窒息。
她至今想起,仍觉毛骨悚然。
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温润笑意下的疯魔,了解他"帝王霸业"四字背后藏着怎样的嗜血与偏执。
她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更不知道这盘棋走到最后,她这枚棋子,会不会被他亲手捏碎。
被他亲手捏碎也便罢了,她心底更隐隐惧怕的,是他终有一日,会不顾这满身污名,将她拖入那万劫不复的伦常深渊。
正出神间,身侧的人动了动。
信王不知何时已醒了,正侧首看着她。他目光沉如深潭,将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波动都尽收眼底。
"在想什么?"他嗓音低哑,带着初醒时的慵懒,却掩不住底下那丝敏锐的探究。
她心头微凛,随即垂下眼眸,将翻涌的思绪尽数压入眼底,再抬眼时,已是一片平静的温软:"没什么。只是……想早些回渭城了。"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良久,他才缓缓收回视线,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颌抵住她的发顶,声音从上方传来:"好。等将京中的事安顿妥当,便回去。"
她"嗯"了一声,将脸埋进他的肩窝,不再言语。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安稳,妥帖,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京城这座吃人的牢笼隔绝开来。她贪恋地汲取着这份暖意,指尖悄悄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仿佛溺水之人攥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怕极了。怕宁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怕他温润笑意下藏着的疯魔,怕他终有一日会不顾一切地撕碎这层纲常,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正因如此,她才愈发贪恋怀中人的守护——他是她在这座京城里,唯一敢闭上眼睛交付后背的人。
只要他在,她便还有退路。
窗外,天光渐盛,可她知道,这京城的阴霾,远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