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城朝雨浥轻尘》renyoyo

80、数溪之涸，换万顷之洋。王爷，孰可，孰不可？ 次日清晨，

　　次日清晨，信王早早便出了府，径直前往太师府。
　　她心中明镜似的，明日便是祭天大典，这等关乎国运的大事，他定是去与太师做最后的筹谋。

　　直至暮色四合，他方才带着一身微凉的夜气归来。
　　他略作安顿，便对她说道：“赵宰辅遣人来请，邀本王今夜过府一叙。”
　　她闻言，起身替他理了理衣襟，轻声道：“妾身随王爷同去。”
　　他却摇了摇头，目光微沉：“"不必，赵宰辅特意交代，只请本王一人赴约。”

　　她心头微不可察地一紧，虽不知赵宰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只能将担忧化作一句低语：“万事当心。”
　　他垂眸看她，忽而低声问道：“若有一日，本王与赵宰辅势不两立，你当如何？”
　　她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神色清明而笃定：“妾身自然是站在王爷这边的。只是……若真到了那一步，还望王爷能念及旧情，留爹爹一条性命。”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转身踏入了沉沉夜色。

　　赵宰辅府邸内，更漏声残，正厅里亮如白昼。

　　信王拂衣踏入时，目光触及上首，微微一怔——端坐于紫檀圈椅中、正垂眸拨弄着茶盖的，竟是宁帝。

　　宁帝一身玄色常服，手边摆着一局未完的棋，黑白子交错，杀伐隐于方寸之间。见他进来，宁帝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信王来了，坐吧。”
　　信王敛衽行礼，在对面落座。

　　“王爷可知朕今夜为何在此？”宁帝指尖捻起一枚白子，轻轻叩在棋盘上。发出清脆一声响，如金戈坠地。
　　他语气平缓，却透着深意，“朕要与王爷论的，是这大盛未竟的天下。”

　　“我大盛开国之时，何等煌煌气象，疆域何其广袤？"宁帝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却像是穿透了那十九道经纬，望向更远的地方，"可叹岁月流转，山河破碎，沦为五国并立之局。先有太师挥师灭齐，夺其半壁，齐主易位，余者南迁，是为南齐。后有你率铁骑踏破燕国，收降北蒙，立下不世之功。可如今，尚有南越诸国尚存，裂土分疆，天下仍未一统。"

　　他抬眸，眼中燃着信王从未见过的灼灼之色，像是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焚烧殆尽："朕要做的，便是扫平三国，复我大盛最初之版图。非但疆域一统，更要政令通达、车书同轨、经济交融，开创一个——"他顿了顿，唇角微扬，"一个比汉武盛世更为辉煌的时代。"

　　宁帝继而侃侃而谈，论盐铁、谈吏治、述均输平准之策，字字珠玑，鞭辟入里，言语间勾勒出的宏图霸业，确是吞吐天地的豪情。

　　信王端坐于棋盘前，听着这番慷慨激昂的帝王之论，平心而论，宁帝说的这些治国之道，确有独到之处，不失为经世良策。
　　可他垂眸看着棋盘上被无情吞噬的黑子，指尖却渐渐一点点沁出寒意。

　　"陛下雄才伟略，臣佩服“，良久，他才沉声开口，”只是如今边境初定，百姓方得喘息之机。若再起战端，必是生灵涂炭，白骨露野。”

　　宁帝闻言，笑意不减，反而将手中白子往棋盘上一搁，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如裂帛断弦。
　　"帝王霸业，向来都是鲜血与白骨铸就。"他语气依旧平和，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朕要的是五国一统，千秋帝业。昔日汉武帝开疆拓土，卫青、霍去病封狼居胥，何等荣耀——"
　　他看向信王，目光灼灼，像是要将人看穿，"王爷文韬武略，手握重兵，难道不想青史留名，做我大盛的千古名将吗？”

　　信王沉默良久，窗外更漏声声，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涩意："陛下可曾上过战场？"
　　宁帝挑眉，执棋的手悬在半空。
　　"可曾亲眼见过战场上堆积如山的白骨？可曾听过将士临死前的哀嚎？可曾……"信王顿了顿，喉结微动，"经历过生离死别？"

　　厅中烛火摇曳，在宁帝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烟袅袅，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半晌，他才缓缓道："数溪之涸，换万顷之洋。王爷，孰可，孰不可？"
　　信王垂下眼眸，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势，黑字已被白子围困，几无退路。他忽然伸手，将那枚被困的黑子轻轻拈起，搁在一旁。

　　他缓缓起身，声音平静却透着决绝：“臣愚钝，恐难承此宏图。既道不同，臣，告退。”
　　宁帝并未起身相送，只垂眸看着棋盘上那枚被搁在一旁的黑子，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夜深露重，王爷且回。这盘棋，朕给你留着。”
　　窗外月色如水，照见一地清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