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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你何苦……做到这一步 京城,赵隐 ...

  •   京城,赵隐商的婚宴。

      新娘子是个乐女。
      数月前,那女子携老父从外地入京,在酒楼中卖艺为生。因生得殊色无双,被纨绔子弟当众调戏,老父上前拦阻,竟被人失手推下楼阁,当场殒命。满座哗然,却无一人敢出声。是赵隐商正巧路过,将那女子从一片狼藉中救了出来,带回了府中。

      此前,京中多少贵女为他倾心,登门说亲的险些踏破了赵府的门槛。连太宰都曾有意将掌上明珠许配于他,他也只是温言推辞,不留半分余地。久而久之,京中竟传出流言,说他有断袖之癖。

      谁曾想,今日他竟娶了一个无根无基、无依无靠的乐女。

      婚宴办得极尽奢华,高朋满座,请了京城大半的官员。那乐女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盖头掀起时,满座皆寂——实在是美,美得不像凡尘中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赵隐商望着她的眼神,温柔缱绻,旖旎深情,仿佛这世间万千繁华、满座衣冠,都不及她眸中一点星光。

      东宫的兰侧妃,竟也亲自来了。

      她坐在女眷席的首位,隔着满庭的灯火与喧嚣,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落在新郎身上。

      宴席过半,兰侧妃忽然起身,执起案上清茶,遥遥一敬。
      赵隐商似有所感,侧首望来,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眼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一瞬极短,短得像是错觉,唯有他握着杯沿的指节微微泛了白。

      有眼尖的夫人在旁笑道:"侧妃娘娘与赵大人倒是相熟。"

      兰侧妃指尖摩挲着青瓷杯沿,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本宫与赵大人,不过是旧识。两月前东宫那场无妄之火,亏得赵大人当时恰在宫外,调度有方,替殿下稳住了局面。本宫代殿下谢他一杯罢了。"

      这话滴水不漏,将相熟严严实实地掩在了"东宫"与"殿下"的名头之下,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赵隐商却听懂了。他想起那夜东宫后院冲天的业火,想起她披头散发跪在火场外的身影,想起她用自己为饵,为他生生蹚出一条生路。

      他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温润的平静,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波澜从未存在过:"侧妃娘娘言重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兰侧妃望着他,望着他身后那身大红嫁衣、眉眼如画的新娘,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也淡了几分,像一池秋水被风吹皱,又归于沉寂。
      她将杯中茶缓缓饮尽,轻声道:"赵大人今日大喜,本宫也没什么好送的。前些时日得了块暖玉,最宜……新人佩戴。"

      身旁的侍女捧上一只紫檀锦盒,盒上缠着一缕极细的朱红丝绦,像是某种无人知晓的隐喻。
      赵隐商伸手接过,他躬身行礼,声音恭谨而疏离:"多谢侧妃娘娘厚赐。"

      兰侧妃不再多言,转身回席。
      路过新娘身侧时,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侧首看了那乐女一眼。那眼神极复杂,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又像在看一个夺了她毕生所求的劫数。

      赵隐商站在原地,握着那只锦盒,良久未动。盒中的暖玉温润生光,他却觉得烫手极了。
      他想起她方才转身时,袖中滑落的一截手腕,瘦得几乎能看清骨头的形状——那夜大火之后,她怕是再未好好养过自己。
      他缓缓阖上眼,将锦盒递给身旁的小厮,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收进库房罢。"

      再抬眼时,他已重新牵起新娘的手,笑得温润如玉,仿佛方才那场无声的交汇,不过是席间一缕散了的香烟,风一吹,便没了踪影。

      兰侧妃以酒意微醺为由,起身离席。赵隐商作为主人,自是亲自送至廊下。
      夜风微凉,庭中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揉碎在青石板上。
      兰侧妃倚着朱漆廊柱,侧首看他,忽然轻笑一声:"赵大人今日……倒是真欢喜?"
      她这句话是问出来的……

      赵隐商垂眸,语气温润如玉:"蒙娘娘垂怜,赵某此生能得内子,已是万幸。"

      "万幸?"兰侧妃重复着这两个字,笑意淡了几分,"本宫怎么记得,昔日有人说过,此生若不能得一心人,宁可孤独终老。赵大人如今这般轻易便说'万幸',是真心认了命?"
      赵隐商身形微顿,随即笑道:"娘娘说笑了,年少轻狂之言,做不得数。"

      "年少轻狂?"兰侧妃轻轻摇头,目光越过他,望向远处高悬的明月, "本宫瞧着新娘子柔顺善良,与那位……倒是半分也不像。赵大人,你娶她,到底是真心想成家,还是……"
      她忽然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夜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的步摇,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隐商沉默了。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夜风还轻:"娘娘醉了。"

      "本宫没醉。"兰侧妃收回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那眸中藏得情愫太多太深,"本宫只是替你不值。她如今远在渭城,身边自有旁人守护。怕是早把你忘在脑后了。赵大人,你为她做的还不够多吗?难道还要为她……守一辈子?"

      赵隐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半晌,才低声道:"娘娘言重了。旧梦已远,轻尘已散,赵某……早已不记得了。"

      "不记得?"兰侧妃忽然笑了,转身望向满庭的灯火,淡淡道:"本宫多言了。赵大人,你娶这位姑娘,是善待她,还是……误了她?"
      说罢,她不再停留,扶着侍女的手,缓步离去。

      赵隐商独自立在廊下,夜风吹起他喜服的衣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方才牵着新娘子的手,此刻空空如也。他缓缓阖上眼,将眼底那片翻涌的暗潮尽数压下,再抬眼时,已恢复了一贯的温润从容。
      只是无人看见,他转身回席时,脚步比来时沉了三分。

      赵莹雪得知这个消息时,手中的茶盏险些滑落。
      她怔怔地望着窗外,渭城的雪又落了一层,将庭院里的梅枝压得低垂。那封信笺上寥寥数语,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口上。

      她忽然想起卢定城那日。
      那时她与他演的那出戏,原是权宜之计——好叫"公子"相信,赵隐商因爱生恨,已彻底与她决裂,从而换得公子对赵隐商的那一点信任。

      她以为那不过是做戏,演过便罢,各归其位,各安天命。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将这场戏,演到了这般地步。

      娶妻。娶一个无根无基的乐女,在满堂宾客面前笑得温润如玉,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出"因爱生恨"的戏码,生生演成了真的。
      他竟用自己的终身大事做筹码,把她当初在卢定布下的那一局棋,落到了最绝处。
      他——如今竟为了她,亲手斩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把自己困在一场没有真心的婚姻里,困在"公子"的眼皮子底下。

      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赵隐商……"她低低唤了一声,"你何苦……做到这一步。"
      窗外,雪落无声,梅香浮动,却再无人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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