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城朝雨浥轻尘》renyoyo

57、太子居然亲自来了 赵宰辅五十

　　赵宰辅五十大寿，府中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正厅里丝竹盈耳，衣香鬓影，琥珀色的酒液在琉璃盏中流转，映得满室辉煌。
　　赵莹雪穿了一身绯色织金长裙，发间簪着凤头钗，步摇上的珍珠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
　　她跟在赵宰辅身侧，温婉得体地应对着往来贺客，唇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
　　可她的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扫向厅门——
　　他在那里。
　　信王一身玄色锦袍，银冠束发，正被几个官员围着寒暄。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嘴角噙着一丝淡笑。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厅门口，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踏光而来，宛如谪仙误入凡尘。那人身姿如风雪中的夏荷，在一众官员中，显得格外醒目。他的侧脸在灯火下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眉眼低垂，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谦和笑意——

　　赵隐商。
　　他怎么会来？她明明没有告诉他......
　　信王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人身上。
　　那人举手投足间的风姿，在满室中实在太过惹眼。
　　信王微微蹙眉，心底掠过一丝异样的熟悉感，总觉得曾在何处见过这般气度，却偏偏在记忆中寻不到半点痕迹。
　　"王爷！"王修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热络。他代表太师府来贺寿，一身靛青官服，腰间玉带流光，"许久不见，王爷风采更胜往昔！"
　　信王收回目光，微微颔首："王侍郎客气。太师身子可好？"
　　"劳王爷记挂，老师一切康健。"王修笑着，目光顺着信王的视线望去，"王爷在看那位？"
　　"那是何人？"信王淡淡问道，语气里听不出波澜。
　　"赵隐商，御林军副指挥使。"王修压低声音，"听说早先是赵宰辅的远房亲戚，在卢定城打理过几年铺子，后来入京拜在兰大人门下，不到一年连升三级，圣上青眼有加，是个厉害角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听闻与侧妃娘娘......也有些渊源。"
　　信王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渊源？"
　　"似是旧识。"王修笑了笑，"具体如何，下官也不甚清楚。"
　　信王没有再问。
　　"赵隐商，见过王爷、王大人。"
　　清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赵隐商已行至跟前，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怯，像一株临风的青竹，弯得下腰，却折不断骨。
　　信王打量着他。
　　近距离看，这张脸更觉清秀淡雅，轮廓柔和却又透着一股子坚毅。那双眼睛不大，却深邃如渊，清澈得像山涧寒泉，一眼便能望到底——偏偏底处又似笼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
　　"赵大人不必多礼。"信王淡淡道，"本王常听侧妃提起你。"
　　赵隐商垂眸："娘娘谬赞，微臣不过是侥幸得圣上赏识，不敢当娘娘挂怀。"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可袖中的手指却悄然攥紧。他想起那日在如意尖，她伏在他背上，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想起深潭水中，她咬着他的舌尖，睫毛上挂着水珠......
　　如今，她是面前这个人的妻。
　　"赵大人少年英才，"信王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不知可有婚配？"
　　赵隐商一怔，随即答道："微臣一心报国，未曾考虑儿女私情。"
　　"可惜了。"信王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本王府中倒是有一位远房表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改日介绍与赵大人认识？"
　　"王爷厚爱，微臣惶恐。"赵隐商躬身，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微臣粗鄙，恐辱没了小姐。"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中似有看不见的锋芒交错。
　　信王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赵大人过谦了。"
　　那手掌落下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赵隐商稳稳站定，唇角的笑意不减分毫。
　　"王爷！"
　　赵莹雪款款而至，她的目光在信王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赵隐商，眼波平静无殊。
　　"赵大人也来了。"她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而客气，"许久不见，大人可好？"
　　"托娘娘福，微臣一切安好。"赵隐商垂眸，没有看她。
　　可她身上的茉莉花香却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他拽回那个深潭边的夕阳下。她湿透的长发，她微凉的唇……拽回那个山洞的夜晚里，她滴落的一滴泪……
　　"王爷，"她忽然伸手，替信王拂去肩头一片并不存在的灰尘，"妾身方才寻了您好一会儿，原来在这儿。"
　　她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擦过信王的颈侧，带着一丝刻意的亲昵。
　　信王垂眸看她，唇角浮起一抹了然的笑——她在宣示主权，或者说，在遮掩什么。
　　他没有拆穿，只是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身侧带了带："侧妃找本王何事？"
　　"爹爹唤您呢。"她仰起脸，眼波盈盈，"说是有几位世叔要见您。"
　　"好。"他转向赵隐商，语气平淡，"赵大人，改日再叙。"
　　"王爷请。"赵隐商躬身，目光始终落在青砖地上，直到那双玄色锦靴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直起身。
　　他看着她的背影。
　　绯色裙裾在灯火中翩然摇曳，像一只即将飞远的蝶。
　　她的头微微仰着，正凑在信王耳边说着什么，唇角弯着一个他熟悉的弧度——那是她真心欢喜时才会有的表情。
　　不是装的。
　　她的每一个假笑，每一次逢场作戏，他都看得分明。可此刻，她眼底的笑意是真的，是暖的，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溺。
　　赵隐商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人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灌进去，却奇异地不觉得疼。
　　只要她过得好，就好。
　　他转身，端起案上的酒盏，仰头饮尽。烈酒烧过喉咙，像一把火，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尽数焚成灰烬。
　　"赵大人。"一个娇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他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兰小姐。她今日穿着太子侧妃的礼服，杏色织金襦裙，发间九凤衔珠步摇，端庄华贵，却掩不住眼底的憔悴。
　　"兰侧妃。"他躬身行礼。
　　"大人不必多礼。"兰小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我如今......也算得偿所愿了。"
　　他沉默不语……

　　宴席过半……
　　"太子驾到——"
　　公公的声音传来
　　众人纷纷跪伏，赵宰辅率众迎至府门。赵莹雪随信王站在人群中，垂眸看着青砖地上那片被灯火拉长的影子——赭黄蟒袍，金线绣就的五爪龙纹，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傲慢。
　　"平身。"太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压。

　　太子居然亲自来了。
　　信王看着那道赭黄蟒袍的身影踏入厅门，记忆中的长宁王——那个曾被废的太子，那个传闻中懦弱纨绔、沉溺酒色的废物——如今竟像换了个人。他的唇角挂着温润笑意，眼底却藏着一种让人脊背生寒的东西。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是生杀予夺皆在掌中的笃定，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名剑，锋芒不露，却无人敢轻撄其锋。
　　帝王的威严。

　　"王爷，"太子走到信王面前，微微颔首，"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托殿下福，一切安好。"信王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恭敬，也听不出轻慢，像是在与一个寻常旧友寒暄。
　　太子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他身侧的赵莹雪身上。
　　那目光极轻，极淡，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转瞬便化了。
　　"赵侧妃，"他开口，声音温润，像一位兄长问候远嫁的幼妹，"别来无恙。"
　　她低下头，福了一礼："殿下万福。"
　　太子笑了笑，谈谈说道，"本宫听说，王爷为了侧妃，不惜与唐国公退婚。这般情深义重，在京城传为佳话。"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信王，"愿二位日后顺遂，白头偕老。"
　　"殿下厚爱，本王代内子谢过。"信王淡淡道。
　　太子不再多言，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兰侧妃身上。
　　他大步走过去，伸出手，牵起她的手，
　　"本宫来接侧妃回府。"
　　他微微颔首，牵着兰侧妃转身离去。